凡是過往,皆爲序章。
輪回殿塌了半邊穹頂,慘白的天光像審判般劈下來,照亮無數翻飛墜落的古銅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一張倉皇的臉——或是他的,或是我的。
不再完整的輪回盤碎片旋轉着落下,像一場遲了八世的葬禮,一幅末日的景象,終於爲那些糾纏至死的過往蓋棺。
指尖還殘留着輪回盤崩裂時爆開的巨力,灼燙感直鑽魂魄深處。沒等那痛楚消散,更凶猛的東西來了。
是記憶。
似洪流,似熔岩,似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顱骨,撕開此刻最虛弱的僞裝。
前世,大漠風沙,一把匕首刺進我的腹部,帶出的鮮血燙得他眼睫顫了一下。
夜深秋寒,他敬上的那杯鴆酒,我仰頭飲盡,唇邊笑意薄涼,直至蜷縮着咳出血沫。
雪山絕壁,鬥法墜崖時,他衣袍翻卷,像只破碎的蝴蝶,望向那一眼,竟像是解脫。
他殺我三次,我負他五回。
強闖禁地盜取秘寶,宗門責他看守不力,令他玄雷剔骨。仙道擂台上,我一步退讓,他道基盡毀,修爲散盡。這一世...我遵師命娶了他護在心尖的小師妹。
八生八世,血火交織,每一幀都帶着魂魄被撕裂的劇痛,清晰得可怕。
我猛地抬頭,視線穿過紛揚的塵埃,撞進另一雙眼裏。
晏逢殊,靠在崩塌的殿柱旁,臉色慘白,呼吸粗重,眼底是同樣的山崩海嘯。他記起什麼來了?刀光劍影?那些刻入骨髓的背叛與虧欠..……此刻在我們之間無聲炸開,震得整座廢墟都在嗡鳴。
“晏師兄…謝師兄…你們沒事吧?”是小師妹的聲音,帶着哭腔,裹着那精心調配的驚慌,她,總是演得最好。
更多的腳步聲倉皇圍過來,是師叔,是幾位長老,是曾以爲可以肝膽相照的同門。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寫滿“意外”的震驚,眼底卻藏着更深的東西——是穿了幫的戲子急於圓場的惶惑。他們張開嘴,試圖延續那場可笑了八世的“巧合”與“不知情”。
“呵…”
一聲極輕、幾乎被塵埃落地聲掩過的嗤笑,割裂了這虛假的喧鬧。
來自晏逢殊。
他抬手,用指腹慢條斯理地擦去唇角被輪回盤反震出的血漬,眼底的滔天巨浪竟在瞬息間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死寂的、近乎瘋狂的平靜。
那目光輕飄飄掃過周遭那熟悉又陌生的臉,最後,像淬了毒的釘子,牢牢釘在我身上。
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染着血,顯得又邪又疲乏。
“謝沉璧,”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過每個人的耳膜,“這一世,終於只剩你我。”
所有的粉飾,所有的扮演,所有“恰好”路過、“恰好”相助的戲碼,在這一聲笑一句話面前,被撕得粉碎。師妹臉上的淚僵住了,長老與同門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一張張臉寫滿被當衆剝光的無措。
是啊。只剩這一世。只剩我和他,和這血膿交織、再也無法用輪回洗刷的爛賬。
我猛地動了,掠過滿地狼藉,腳下古銅碎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乎是同一瞬,我已逼至他身前,周身靈力因暴怒與絕望而沸騰沖撞,卷起地上塵埃。
我精準地抓住空中一片最尖銳的、邊緣還繚繞着毀滅氣息的輪回盤殘片,冰冷的銅棱割破我的掌心,血順着腕子流下,但我感覺不到痛。
只有胸口的煩悶,還有恨,說不清。
殘片毫不猶豫地抵上他心口。
“那正好,”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每個字都滴着血,“都別活。”
我手腕發力,要將這幾世的孽債,徹底釘死在此地。
他沒有擋,甚至沒有催動護體罡氣。
反而迎着那力道,向前一步。
“噗——”
鋒利的銅片劃開布料,切開皮肉,撞斷肋骨,直至沒柄。
溫熱的血猛地涌出,浸透我緊握殘片的手,我的手顫抖着,靈魂都在抽搐。
我渾身一僵,抬眼撞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眸,沒有恨,沒有驚,沒有痛,只有一片荒蕪到極致、反而映不出任何情緒的黑暗。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
染血的額頭重重撞上我的前額。
不是告別。
是一場同歸於盡的毀滅。
骨骼悶響,溫熱的血濺入眼中,視野瞬間被染成一片猩紅。滾燙、鹹澀、絕望,卻又帶着某種無法言喻的、極致瘋狂的滾燙。
我僵立着,手心裏是深深沒入他心口的致命凶器,額上是他在斷氣前給予的、最後也最滾燙的烙印。腦海裏,八世光影喧囂炸裂,最終都被這第九世血淋淋的終結徹底覆蓋。
輪回殿的廢墟上,塵埃終於落定。
周遭是死一樣的寂靜,只有我和他,在血與骨的碰撞中,共同了結這唯一一世,再無輪回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