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殿的青銅碎片仍在紛紛揚揚地墜落,如同下了一場埋葬過去的金屬暴雨。
謝沉璧和晏逢殊僵立在廢墟中央,背叛、殺戮……無數畫面碎片瘋狂撞擊着神魂。
而在那紛亂記憶的最上層,是剛剛逝去的、屬於第八世的、充滿刻意與算計的過往。
這一世,他們並非陌路,而是同門。
二人共處於一個守護着輪回盤秘密的宗門——執晷宗,一個超然於世、執掌時序輪回的古老宗門。
宗名“執晷”,寓意執掌時間之晷,維系輪回運轉,莊嚴肅穆,令人敬畏。宗門世代相傳的使命,便是守護輪回殿,以及殿中那面銘刻着歷代“輪回者”姓名、維系着天地輪回秩序的聖物。
自幼,宗門弟子便被灌輸:輪回盤上銘刻着無數先賢的名字,他們是自願犧牲、投身輪回以守護平衡的英雄。
成爲“輪回者”,將自己的名字刻上去,是每個弟子至高無上的榮耀,也是……永恒的束縛。
謝沉璧和晏逢殊,仿佛是晷盤上永遠追逐的兩根指針,注定競爭,永難重合。
從課業修爲到師尊的一句誇獎,都能成爲他們針鋒相對的理由。如今想來,那種“不對付”被放大了,被師門長輩們若有若無的偏袒、比較和言語挑撥,刻意地喂養、催生着。
宗門看似超然物外,卻有一套極其嚴格的弟子考核與資源分配制度。這一切,似乎總是巧妙地將他倆放在直接競爭的位置上。
無論他們如何努力,修爲境界、術法掌握總是被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上。謝沉璧若術法精進一分,師尊便會“偶然”點撥晏逢殊一套克制的法術;
晏逢殊若靈力暴漲一截,長老便會“恰好”賜予謝沉璧一件能增幅的法寶。他倆永遠像被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甩不開誰,誰也看不慣誰。
宗門內最好的洞府、最稀有的靈藥、觀摩高階術法的機會……總被宗門冠以“比試”、“考核”爲名,讓他倆去爭,去搶。
勝利者獲得資源,同時也會收獲師弟們的恭維和對手更深的冷眼。失敗者則會被“惋惜”地提醒:“看,你又輸給他了。”
宗門內不知不覺形成了微妙的氣氛。一部分師弟師妹更崇拜晏逢殊的清冷強大,另一部分則更喜歡謝沉璧的張揚銳氣。兩撥人雖不至於敵對,但無形的隔閡已然產生,這種隔閡反過來又加劇了他倆之間的疏離感。
在這種環境下,和晏逢殊的“不對付”幾乎成了生存的本能。晏逢殊說東,謝沉璧必說西。晏逢殊贊同的,謝沉璧必定質疑。他們習慣了用最簡短、最尖銳的語言攻擊對方,仿佛這樣才能在無處不在的比較中守住自己的陣地。
接任務要搶比對方更難的,宗門歷練要比對方做得更好,甚至吃飯都要比較是誰更快放下筷子。
謝沉璧與晏逢殊的競爭是日常,而小師妹程霜,則是晏逢殊冷峻外表下極少流露的溫和所在。
她對誰都溫柔,但晏逢殊確實對她多有回護,會耐心指導她法術,會在她修煉遇阻時悄然護持。這在當時謝沉璧的眼中,成了他“擁有”而我沒有的東西。晏逢殊待她極好,那時謝沉璧以爲那是愛,是占有欲。
而謝沉璧呢?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或許是看不慣晏逢殊那副對旁人溫和卻獨獨與自己冷眼相對的模樣,或許……只是想在這場莫名其妙的競爭中,徹底贏他一次。
所以,當謝沉璧決定要徹底“贏”他一次時,娶程霜就成了最直接、最能刺痛他的選擇。
這不僅僅是爭奪一個女子,更是要奪走晏逢殊冰冷世界裏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證明自己不僅能在他擅長的領域與他抗衡,還能在他看似擁有的領域擊敗他。
被競爭和宿怨沖昏頭腦的謝沉璧,做出了最極端的選擇。
他找到師尊,以無比“虔誠”的姿態請求:“我願放棄自由,將姓名刻上輪回盤,肩負起守護輪回的重任,只求師尊成全,將小師妹賜婚於我”。
他篤定晏逢殊向往自由,絕不願被“輪回者”的身份束縛。他要用晏逢殊“最珍視”的女人和對方“最抗拒”的責任,來證明自己贏了。
謝沉璧賭對了。
師尊和長老們只是稍作“猶豫”和“勸說”,便“無奈”地答應了他的請求。一場盛大的婚禮很快籌備起來。
謝沉璧永遠忘不了,當這個消息公布時,晏逢殊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憎恨,而是……近乎絕望的難以置信。
他一把抓住謝沉璧,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腕骨,聲音壓得極低卻嘶啞,帶着劇烈的顫抖:“謝沉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成爲輪回者意味着什麼?!就爲了……就爲了……”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死死忍住,眼底翻涌着謝沉璧看不懂的焦灼與痛惜。
當時的謝沉璧愚蠢地將其解讀爲敗者的不甘和憤怒,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可悲的勝利快感,冷冷地甩開了他的手。
謝沉璧贏了,婚期定下。
而謝沉璧不知道的是,晏逢殊竟決定冒險潛入禁地,試圖將謝沉璧的名字從輪回盤上抹去。他不能眼睜睜看着謝沉璧爲了賭氣,就將自己永遠束縛在輪回殿裏。
晏逢殊預想會遭遇重重阻攔,卻發現一路異常順利,仿佛無形中有人爲他引路。這股不正常的順利讓他心生疑慮,但爲了謝沉璧,他還是毅然深入殿中。
當他終於站在那面散發着亙古氣息的輪回盤前,凝神看去時,巨大的震驚與駭然瞬間攫住了他!
輪回盤上流光溢彩,然而那上面銘刻的,根本不是什麼歷代先賢的尊名!那上面,清清楚楚,只有兩個名字——謝沉璧、 晏逢殊。
只有我們兩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以各種古老的字形、在不同的區域閃爍着,構成了整個輪回盤看似繁復的紋路!
根本沒有所謂的“歷代輪回者”!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個只針對他們兩人的巨大囚籠!
就在他因這可怕的真相而心神劇震之際,殿外傳來了喧譁聲。
他意識到,這異常順利的本身就是一個陷阱,有人故意放他進來!
在宗門上下“及時”通報和刻意引導下,謝沉璧所得到的信息是:晏逢殊因不滿婚事,狂性大發,竟要闖入禁地毀壞宗門至寶輪回盤!
謝沉璧沒來由的一陣心慌,並非爲了至寶,而是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有什麼東西即將徹底失控。
但周圍長老、師弟們群情激奮,言語間都在指責晏逢殊不僅阻我姻緣,更要斷他守護宗門的崇高之路。
“沉璧!絕不能讓他得逞!”
“他這是要毀你的前程,毀宗門的根基啊!”
“快去阻止他!”
憤怒與被煽動的正義感瞬間淹沒了那絲微弱的不安,謝沉璧被怒火與周遭情緒裹挾,疾沖至輪回殿。
趕到時,晏逢殊立於輪回盤前,臉色蒼白,眼神急切而復雜。而幾位“恰好”在場並“試圖阻攔”他的同門,正給他安上“意圖毀壞至寶”的罪名。
“晏逢殊!你放肆!”謝沉璧怒喝一聲,承光劍已然出鞘半寸,甚至沒給他開口解釋的機會。或者說,周圍人的呵斥和謝沉璧的怒火,根本不容晏逢殊解釋。
晏逢殊轉頭看向他,眼神復雜無比,似乎想沖破重重阻礙告訴他什麼:“沉璧!你聽我說,這盤上——”
“說什麼!還敢狡辯!動手!”一位長老厲聲打斷,凌厲掌風已率先拍向晏逢殊後心!
晏逢殊被迫閃身避開,言語也被打斷。
“謝師兄!快阻止他!他要毀了輪回盤,斷送你守護宗門的心願啊!”程霜的聲音帶着哭腔響起,充滿了“擔憂”與“恐懼”。
謝沉璧滿腔怒火,只覺得晏逢殊無理取鬧到了極致,承光劍徹底出鞘,清冷的劍光直刺他,出手毫不容情。
晏逢殊眼神一痛,似乎想解釋,卻不得不祭出他的溯淵劍格擋。暗沉的長劍劃出一道凝實的弧光,精準地架住了我的攻勢。
“鐺——!”
雙劍相交,爆發出刺耳的金鳴和澎湃的靈力沖擊,逸散的力量攪動了殿內沉寂的空氣,一時間光華亂閃,劍影縱橫交錯。
他們都被情緒和局勢推動着,出手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謝沉璧攻得急,心中憋着一股被晏逢殊“背叛”和“阻撓”的邪火,承光劍劍勢凌厲,直取對方要害,想將他制服。
晏逢殊守得穩,每每以巧妙力道格擋卸開謝沉璧的攻擊,眼神始終試圖抓住間隙與謝沉璧對話,那眼神裏有焦灼,有痛心。
“沉璧!快停下!”他再次試圖呐喊,溯淵劍蕩開謝沉璧的直刺,劍身嗡鳴。
“閉嘴!休想再亂我心!”謝沉璧劍勢更疾,承光劍光華大盛,晏逢殊不得不全力運轉靈力。
轟!
兩股屬性迥異卻同樣強大的靈力再次猛烈碰撞,產生的沖擊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兩人都被震得氣血翻涌,各自後退半步。
然而,那道失控的沖擊波,卻並未消散,反而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般,猛地偏離了預定軌道,狠狠撞向了後方那面靜靜矗立、銘刻着我們命運的輪回盤!
“不——!”晏逢殊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嘶吼,竟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溯淵劍脫手擲出,試圖攔截那道沖擊!
但太晚了。
“咔嚓——嗡——!”
碎裂聲並非多麼震耳欲聾,卻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最深處!一道細微的裂痕,率先出現在盤面“謝沉璧”與“晏逢殊”名字的交界處,隨即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個晷盤。
緊接着,浩瀚的記憶洪流,毫無征兆且粗暴地沖垮了今世的堤岸,將兩人吞沒其中……前七世的糾纏,與第八世這充滿算計的終局,交織在一起,呈現在彼此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