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腦髓裏瘋狂攪動。
李太玄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眯起了眸子。身下是硬邦邦的觸感,帶着塵土和枯草的氣息,後背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得生疼。耳邊不再是熟悉的城市喧囂,只有幾聲清脆悠長的鳥鳴,混合着遠處模糊不清的人聲和牲畜的嘶鳴。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參天的古木枝葉虯結,遮蔽了大半天空,只漏下斑駁的光點。一條坑窪的泥土路延伸出去,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舍,青灰色的瓦頂在日頭下泛着陳舊的光。空氣裏彌漫着草木、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牲口糞便的氣味。
“靠……”李太玄低罵一聲,宿醉般的惡心感翻涌上來。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實驗室爆炸的刺目白光和撕裂般的灼痛,下一秒,他就躺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身上那套價值不菲、剪裁合體的手工定制休閒裝,此刻沾滿了塵土和草屑,像塊破抹布一樣裹在身上。
他掙扎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在這時,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信息洪流毫無征兆地、蠻橫地沖進了他的腦海!
“呃啊——!”李太玄悶哼一聲,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陣陣發黑。無數玄奧晦澀的文字、圖譜、行氣路線、藥理知識、經絡穴位……如同宇宙初開時的星雲爆炸,瞬間填滿了他的意識空間。那是一種被強行“醍醐灌頂”的極端體驗,靈魂都在震顫。
《太玄經》!包羅萬象,深奧無窮,內力生生不息,運轉間自成宇宙!
《劍二十三》!元神御劍,凝滯時空,毀天滅地,非生死一線不可輕動!
《一陽指》!點穴截脈,療傷克敵,指力通玄!
《縱意登仙步》!縮地成寸,飄逸若仙,心念所至,身隨意動!
浩瀚如海的武道至理瘋狂烙印,隨之而來的,是張仲景畢生的醫道傳承——望聞問切、針灸湯藥、經絡髒腑、百草千毒……每一種病症、每一味藥材、每一處穴道都清晰無比,仿佛他早已研習了千百年。磅礴精純、如同大江奔流的內力,亦從丹田氣海洶涌而出,瞬間貫通四肢百骸,滌蕩着他這具穿越而來的“新”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大宗師初期的境界如同呼吸般自然,內力沉凝如淵,深不可測。
幾乎在傳承完成的刹那,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核心傳承加載完畢,新手資源投放完成。檢測到宿主已具備獨立生存能力……】
【系統核心指令:解綁。時空錨點固化……完成。】
【提示:前塵已了,此界新生。路在腳下,好自爲之。】
聲音戛然而止。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碎裂聲清晰傳來,像是什麼無形的枷鎖徹底崩斷了。
李太玄捂着依舊有些發脹的額頭,感受着體內那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以及腦海中那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浩瀚醫理,表情有些復雜。沒有任務,沒有商城,沒有所謂的“主神空間”或“天道意志”,這個系統幹脆利落地完成了它的使命——把他扔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賦予他安身立命的資本,然後拍拍屁股徹底消失了。
“還真是……甩手掌櫃做派。”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也好,省得頭上懸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自由,哪怕是帶着穿越者迷茫的自由,也比被未知存在操控強。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的氣息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氣,遠處飄來的劣質油脂燃燒的煙味……大宗師的五感敏銳得可怕。他下意識地內視,一個大約兩立方米的虛擬空間懸浮在意識角落,裏面靜靜地躺着幾樣東西: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表面卻有着溫潤光澤的暗紅色酒葫蘆;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拙,非金非木,隱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與煞氣,仿佛多看兩眼都會刺傷眼睛——天琊神劍!劍旁,整整齊齊碼放着十錠黃澄澄的金元寶,每錠十兩,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啓動資金。
“一百兩黃金,一把神劍,一個酒葫蘆……”李太玄掂量着意識中的金錠,再感受着體內奔騰不息、遠超前世認知極限的力量,一顆因爲陌生環境而有些懸着的心,稍稍落了地。至少,開局不算地獄難度。
他邁開腳步,沿着泥土路,向着人聲稍顯密集的方向走去。步履看似閒散隨意,速度卻快得驚人,足不點地,衣袂帶風,正是《縱意登仙步》的初步運用,飄逸出塵,恍若縮地。路旁田野裏勞作的農人,只覺眼前一花,似乎有個人影掠過,揉揉眼睛再看,卻什麼也沒有,只當是自己眼花了。
不過盞茶功夫,一座頗具規模的古代小鎮便出現在眼前。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還算齊整,兩旁店鋪林立,幌子在風中招展。酒旗、茶幡、布莊、鐵匠鋪……空氣中飄蕩着剛出爐的炊餅香氣、劣質酒水的酸澀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混雜着各種草藥和病氣的味道。行人往來,大多是粗布短打的百姓,面色大多帶着勞作的疲憊。偶爾有勁裝佩刀、眼神警惕的江湖客匆匆走過,帶來一絲肅殺氣息。
鎮口立着一塊飽經風霜的石碑,上面刻着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七俠鎮。
“七俠鎮?”李太玄挑了挑眉,這名字聽着倒有幾分江湖煙火氣,帶着點草莽豪俠的快意。他放慢腳步,融入人流,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大宗師的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敏銳地捕捉着周圍的信息碎片。
“王嬸家的咳疾還沒好利索吧?”
“可不是,咳得整宿睡不着,城裏的郎中都瞧了,藥吃了不少,銀子花得流水似的,不見好……”
“李記藥鋪的坐堂先生心黑,三服藥要一兩銀子……”
“聽說鎮西頭老張家的牛犢子病了,蔫頭耷腦的……”
細微的交談聲傳入耳中,大多圍繞着生計、病痛和並不便宜的醫藥費。李太玄的目光掃過街邊一家掛着“濟世堂”牌匾的藥鋪,門口略顯冷清,隱約可見櫃台後夥計懶洋洋的臉。他停步片刻,嗅了嗅從裏面飄出的藥材氣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藥味駁雜。幾味常用的草藥炮制火候明顯不足,藥性流失;另有一股陳腐的氣息,像是積壓了很久的劣質貨色。這藥效,恐怕要打個大折扣。
“庸醫誤人,暴利斂財……”他心中嗤笑一聲,對這家“濟世堂”判了死刑。目光移開,繼續在鎮中核心地帶搜尋。
街角處,一棵冠蓋如雲的老槐樹下,一棟臨街的鋪面引起了他的注意。
鋪面不大不小,位置極佳,正處於十字路口的轉角。門板緊閉,似乎閒置已久,屋檐下掛着厚厚的蛛網。鋪面結構看起來像是由住家改建,前面是鋪面,後面隱約可見院牆,似乎還帶着小院。風水格局也頗爲順眼,藏風聚氣,鬧中取靜。
就是它了!
李太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需要一處落腳點,一個既能安身立命、施展所學,又能觀察這方世界的地方。開醫館,懸壺濟世,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既能驗證腦海中那浩瀚如海的張仲景醫道,又能獲得一份安穩的收入來源,最重要的是……符合他那點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良心”。
走到緊閉的鋪面前,旁邊一個賣竹編筐簍的老漢正靠着槐樹打盹。
“老丈,叨擾了。”李太玄上前一步,聲音溫和。
老漢一個激靈醒來,看到眼前站着一個衣衫雖有些髒污、但料子極好、容貌更是俊逸得不像話的年輕公子,氣質慵懶中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貴氣(至少老漢眼裏是貴氣),連忙堆起笑臉:“公子有何吩咐?”
“請問這鋪面,主家何人?是否願意出售?”李太玄開門見山。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些微驚詫,隨即恍然:“哦!這鋪子啊!原是孫記雜貨鋪,孫老掌櫃前年過世了,他那兒子吃喝嫖賭,把家業敗光,半年前就把這鋪子抵給了鎮上的周員外,說是要賣。周員外開價六十兩銀子,一直沒賣出去。公子……您是想買?”老漢語氣帶着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六十兩銀子,在這小鎮上,絕對是筆巨款了。眼前這公子哥雖然氣度不凡,但穿着狼狽,不像帶着那麼多錢的樣子。
李太玄微微一笑,沒說話。只是意念一動,右手伸進懷裏(實則是從隨身空間中取出),再拿出時,掌心已托着三錠沉甸甸、黃燦燦的金元寶!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縫隙灑落,正好照在那金子之上,反射出誘人無比的光芒!
“嘶——!”
老漢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死死盯住那三錠金元寶,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臉上的皺紋都因震驚而舒展了許多。金錠!不是銀子!還是足足三十兩(老漢識數,一錠十兩)!周圍幾個路過的鎮民也被那金光晃了眼,紛紛駐足,投來驚疑、羨慕、甚至貪婪的目光。
“煩請老丈帶個路,尋那周員外,這鋪子,我買了。”李太玄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拿出的不是三十兩黃金,而是三塊石頭。他隨手將金子收回“懷中”(空間),那股誘人的金光瞬間消失,讓周圍幾道目光的主人失望地收回了視線,但看向李太玄的眼神已充滿敬畏。
老漢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哈腰,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哎!哎!公子稍等!老漢……老漢這就帶您去!這就去!”他手忙腳亂地把自己那點不值錢的筐簍歸攏到樹下,也顧不上了,生怕慢了一步這位財神爺就反悔了似的,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交易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面對李太玄三錠金元寶(折合三百兩白銀)的“豪擲”,那個腦滿腸肥的周員外眼睛都直了,原本還想拿捏一下的心思瞬間飛到九霄雲外。六十兩銀子的鋪子?三百兩白銀!他生怕李太玄反悔,以最快的速度請來裏正作保,立下字據,按了手印,將房契地契雙手奉上。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時辰,那棟帶着小院的臨街鋪面,便正式易主,掛在了“李太玄”的名下。
當李太玄拿着那串黃銅鑰匙,重新站在自己的鋪面前時,日頭已微微西斜。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鋪滿了小半條街道。老漢得了李太玄賞的一小塊碎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還念叨着要給“李善人”揚名。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帶起一陣灰塵。裏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張破爛的櫃台歪倒在地,地面和牆壁都積了厚厚一層灰。後院不大,有口井,幾間廂房,雖然破敗,但結構完好,收拾出來住人不成問題。
“百兩金,啓杏林……”李太玄站在空蕩蕩的鋪面中央,環顧着這個新世界的起點,低聲自語。腦海中,那浩瀚的醫道傳承如同星辰般璀璨閃爍。他緩步走到後院,坐在井沿上,夕陽的餘暉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暗紅色的酒葫蘆,拔掉塞子。
一股清冽醇厚、難以言喻的奇異酒香瞬間彌漫開來,仿佛凝聚了百果的精華和歲月的沉澱,竟將那破敗小院的陳腐氣息都驅散了幾分。他仰頭灌了一口,溫潤的酒液滑入喉中,暖意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連穿越帶來的最後一絲精神上的疲憊都消解了不少。
“好酒!”李太玄眼睛一亮,這系統留下的酒葫蘆,竟也是個寶貝!裏面的酒液,絕非凡品。他舔了舔嘴角,感受着酒香在口腔中回旋,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倒是可以琢磨琢磨,自己再釀些。這方世界的酒,怕是不夠勁。”
夜色漸濃,七俠鎮的燈火次第亮起。李太玄沒有急着收拾屋子,反而靠着井沿,就着那奇異的美酒,慢慢整理着思緒。大宗師的境界讓他精力充沛,幾天不睡也無妨。
醫館叫什麼名字?
“太玄醫館”。簡單,直接,帶着他名字的印記。
開館宗旨?
腦海中閃過白日裏聽到的王嬸咳疾、老張家的牛犢、李記藥鋪的劣藥……百姓的疾苦和庸醫的貪婪。又閃過系統消失前那句冰冷的“好自爲之”。
他李太玄不是聖人,但也非冷血。懶散隨性是他的本性,但見死不救,尤其對貧弱,他做不到。可對那些揮金如土、視人命如草芥的所謂名人貴胄?憑什麼讓他們輕易得到自己這身鬼神莫測的醫術?
一絲玩味的笑意浮上李太玄的嘴角,深邃慵懶的眼底閃過銳利的光芒。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走向前鋪。指尖微動,一縷凝練如實質的先天真氣透出,在空中緩緩劃過,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他走到鋪面門口,借着剛剛升起的朦朧月色,以指爲筆,以真氣爲墨,在那飽經風霜、布滿灰塵的門板上方,懸空勾勒出四個鐵畫銀鉤、力透木心的大字:
太——玄——醫——館!
字跡入木三分,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堂皇正氣,又隱含一絲飄逸出塵的劍意。
做完這些,他並未停手。目光落在剛剛買來、丟在角落的兩塊準備做招牌的長條木板上。他走過去,彎腰拾起其中一塊較長的。
該寫點什麼?開館的宣言?
他拎着木板,走到門外,將其暫時靠在門邊牆壁上。再次舉起手指,磅礴精純的真氣在指尖凝聚,帶着一種玄奧的韻律。這一次,他寫得更加認真,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着某種大道至理,又帶着悲天憫人的情懷:
“但——願——世——上——無——疾——苦——”
七個大字,一氣呵成,力透木板,墨跡(真氣烙印)深重,在月光下隱隱流動着內斂的光華。字跡圓融方正,帶着期盼與仁心。
放下這塊木板,他拿起另一塊稍短的。
“寧——可——架——上——藥——生——塵!”
同樣七個大字,筆鋒卻更爲內斂深沉,透着一份坦蕩的決絕。
兩塊木板上的字跡,風格一脈相承,卻又在細微處顯出差別。上聯期許光明,筆觸開闊;下聯甘守清貧,字字沉靜。兩聯相對,一股浩然的醫者仁心與淡泊名利的灑脫意境,如同水銀瀉地般彌漫開來,無聲地籠罩着這尚未正式開張的“太玄醫館”。
晚風輕拂,帶着七俠鎮夜晚特有的清涼和遠處傳來的模糊梆子聲。李太玄將兩塊刻好對聯的木板暫時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回身,最後看了一眼門額上那四個“太玄醫館”的大字,以及門邊那兩幅尚未懸掛、卻已蘊含着他心意與原則的對聯。
明天,這裏將掛起招牌,升起幌子。
明天,七俠鎮會多一個懶散又奇怪的年輕神醫。
明天,這方武俠世界的畫卷,將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他拎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那奇異醇厚的酒香似乎更濃了些。轉身走向後院那口幽深的井,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印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帶着一種遺世獨立的慵懶和一絲初臨貴地的鋒銳。牆角對聯上,“藥生塵”三個字在清冷的月色下,無聲地訴說着一個即將開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