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
堅硬的地面透過單薄的麻布囚衣,將寒意絲絲縷縷地刺入骨髓。王猛——或者說,此刻被禁錮在李元芳軀殼內的迷失靈魂——蜷縮在縣衙牢房潮溼的角落,額頭抵着粗糙冰冷的石牆,試圖用這物理的刺激壓制顱內翻江倒海的混亂。
“誅邪”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他的意識核心,冰冷而沉重。伴隨而來的那些破碎畫面:波斯商人驚恐的臉、幽綠的粉末、潰爛的屍體、還有那紫袍老者穿透靈魂的目光…不斷在眼前閃回、重疊,與李元芳殘留的強烈“守護狄公”的執念激烈碰撞,幾乎要將他的精神撕成碎片。
(*核心任務指令與宿主執念的沖突加劇混亂*)
更糟糕的是這具身體本身。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血液奔流的細微感覺,都無比陌生。他像一個笨拙的提線木偶,被強行塞進了另一個精密機器的駕駛艙,每一個動作指令都產生延遲和偏差。剛才被粗暴拖拽時,他幾次差點絆倒自己,引來衙役輕蔑的嗤笑。這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失控感,比終南山那槍傷更讓他感到恐懼。
(*身體適應的極端困境:從特警到古代武將的落差*)
“李元芳?千牛衛李元芳?” 一個帶着明顯懷疑和官腔的聲音在牢門外響起。
王猛猛地抬頭,動作因身體的僵硬而顯得突兀。牢門外站着一個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微胖中年官員,正是萬年縣尉周興。他身後跟着兩個按着腰刀的衙役,眼神不善。
王猛(李元芳)本能地想挺直腰背,那是屬於千牛衛裨將的驕傲。但王猛混亂的意識卻讓這動作顯得遲疑而古怪。他喉嚨幹澀,嚐試開口,發出的卻是嘶啞含混的聲音:“……是。”
“哼,”周興冷哼一聲,眼神在王猛(李元芳)蒼白的臉和凌亂的囚衣上掃過,“千牛衛的威風呢?怎地如此狼狽?還被人告個‘夜闖西市、驚擾商旅、形跡可疑’?狄閣老座下的人,也如此不知規矩體統?”
王猛心頭一凜。狄閣老?狄仁傑!那個在銅鏡信息流裏目光如鷹的老者!李元芳意識中關於“狄公”的崇敬與忠誠瞬間沸騰,幾乎要沖破王猛的壓制。
“我……” 王猛艱難地開口,試圖組織語言解釋昨晚的混亂(他追蹤綠色熒光粉末的源頭,卻因身體失控撞翻了胡商的攤位),但現代刑偵思維與唐代語境、以及這具不聽使喚的舌頭嚴重脫節,“……查案…異常…粉末…”
“查案?”周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肥胖的臉上皮肉抖動,“你千牛衛的職責是宿衛宮禁!西市胡商之事,自有我萬年縣衙處置!輪得到你越俎代庖?還‘粉末’?我看你是中了邪祟,神志不清!”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似乎對“中邪”二字格外在意。
就在這時,王猛胸前的蟠螭烙印毫無征兆地再次灼燒起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令人極度不安的“嗡鳴”感,伴隨着一種類似金屬鏽蝕的腥甜氣味,隱隱約約從牢房甬道的方向傳來!
(*銅鏡對輻射源的近距離感應激活*)
這感覺…太熟悉了!終南山洞穴裏那墨綠色放射性液體泄漏時的氣息!王猛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混雜着王猛的驚駭與李元芳的戰鬥本能),死死盯向氣味傳來的方向!
“你做什麼?!” 王猛突然的動作和眼神把周興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了腰刀上。兩個衙役也立刻戒備起來。
王猛根本沒理會他們。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股詭異的氣息攫住。這氣息…就在這縣衙之內?難道那致命的輻射源,已經滲透到了這裏?銅鏡的“誅邪”任務,目標就在附近?!
恐懼和任務驅動的急切感瞬間壓倒了混亂。他必須出去!必須查清楚!
“放我出去!” 王猛低吼,聲音因急切和烙印的灼痛而扭曲,“這裏有…毒!危險!” 他試圖用最直白的語言警告。
“放肆!” 周興勃然變色,“咆哮公堂,危言聳聽!我看你是真瘋了!來人,給他上枷鎖,嚴加看管!待本官稟明上官,再行發落!”
衙役獰笑着就要上前。王猛肌肉瞬間繃緊,屬於李元芳身體的千錘百煉的格鬥本能幾乎要掙脫王猛意識的束縛,自行反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千鈞一發之際——
“且慢。”
一個平和、沉穩,卻蘊含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般在略顯嘈雜的牢獄甬道中響起。
所有人動作一滯,循聲望去。
甬道入口處,不知何時靜靜立着一人。身着深紫色圓領襴袍,腰束金玉帶,頭戴黑色襆頭。面容清癯,雙鬢微霜,目光深邃沉靜,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霧。正是當朝宰輔,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狄仁傑!
(*狄仁傑首次正式登場:氣場與智慧的具象化*)
他身後只跟着一個面容樸實、眼神銳利的隨從(狄春?)。
周興臉上的怒容瞬間化爲諂媚的惶恐,連忙躬身行禮:“卑職周興,參見狄閣老!驚擾閣老,卑職死罪!此狂徒……”
狄仁傑抬手,輕輕止住了周興的話頭。他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緩緩落在牢房內王猛(李元芳)的身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狼狽的囚衣、凌亂的發髻,直刺入那雙充滿混亂、驚駭、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完全不屬於李元芳的陌生眼神深處。
王猛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置於冰天雪地之中。狄仁傑的目光沒有壓迫感,卻帶着一種洞穿靈魂的平靜力量,讓他體內王猛和李元芳的意識同時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沖突竟詭異地暫時平息了少許。
“元芳,” 狄仁傑的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喜怒,“你緣何在此?”
這一聲“元芳”,如同重錘敲在王猛的心上。李元芳意識中洶涌的忠誠、委屈和急於解釋的沖動幾乎要噴薄而出,但被王猛死死摁住。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大人…我…西市…粉末…毒…”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邏輯混亂。周興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鄙夷。
狄仁傑卻並未露出不耐或輕視。他靜靜地聽着,深邃的目光在王猛(李元芳)蒼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以及那無意識捂住胸口(蟠螭烙印位置)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當王猛提到“粉末”和“毒”時,狄仁傑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了然。
“西市…波斯胡商…離奇暴斃…” 狄仁傑緩緩開口,像是在梳理線索,又像是在說給王猛聽,“死者三人,皆膚生惡瘡,潰爛流膿,骨肉分離,狀若…火焚油烹,卻又無明火之痕。仵作驗看,銀針入體,頃刻烏黑…疑爲奇毒所致。”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鎖住王猛,“你昨夜在西市,可是察覺了與此相關的…‘異常’?”
(*狄仁傑主動拋出案件核心信息,進行試探*)
“異常”二字,狄仁傑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在王猛腦中炸響!
他知道了!他一定察覺到了什麼!王猛的心髒狂跳起來。銀針發黑…那是重金屬中毒或硫化物中毒的跡象!結合那詭異的綠色熒光粉末和屍體潰爛的畫面…放射性物質!強烈的輻射污染!
“是毒!也不是毒!” 王猛脫口而出,屬於現代法醫的認知在危急關頭壓倒了混亂,“是…是邪氣!無形無質,卻能蝕骨爛肉!那粉末…就是源頭!接觸者…皆難幸免!必須…立刻封控!” 他盡可能用符合時代的詞匯,但語氣中的急迫和篤定,與平日沉默寡言的李元芳判若兩人。
周興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怒斥:“胡言亂語!什麼無形邪氣?分明是妖言惑衆!閣老,此獠……”
狄仁傑再次抬手,目光依舊沉靜地看着王猛(李元芳),仿佛在評估他話語中每一個字的重量和來源。片刻後,他緩緩道:“周縣尉。”
“卑職在!”
“打開牢門。”
“閣老?!” 周興大驚失色,“此獠神志癲狂,恐對閣老不利……”
“打開。” 狄仁傑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違逆的力量。
周興只得咬牙示意衙役開鎖。
牢門哐當一聲打開。
狄仁傑並未立刻讓王猛出來,而是對身後的隨從道:“狄春,取一套幹淨衣物來。” 然後,他才看向王猛,目光深邃難測:“元芳,隨我來。有些事,需你…‘親眼’看看。”
“親眼”二字,狄仁傑咬得意味深長。
王猛強撐着陌生的身體,踉蹌着走出牢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體的排斥感和烙印殘留的灼痛讓他幾乎虛脫。但狄仁傑那平靜下蘊含的巨大壓力,以及“誅邪”任務的沉重,支撐着他沒有倒下。
當他經過狄仁傑身邊時,狄仁傑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緊捂胸口的手,又掠過他額角因意識沖突而暴起的青筋,最終落在他那雙交織着迷茫、痛苦、驚駭與一絲異常銳利的陌生眼神上。
狄仁傑的眼底,那抹深沉的思慮,如同古井下的暗流,涌動得更深了。
(*狄仁傑的初步判斷:元芳身上發生了某種劇變,且與西市奇案密切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