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衙的殮房,陰冷,潮溼,彌漫着濃重的草藥混合石灰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屍臭味。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陰風中搖曳,將牆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王猛(李元芳)跟在狄仁傑身後,踏進這彌漫着死亡氣息的房間。每一步都讓他的胃部翻江倒海。作爲現代特警,他並非沒見過屍體,但眼前這彌漫着詭異輻射氣息的環境,以及這具身體本身對死亡和陰晦之地的本能排斥(李元芳意識殘留的戰場記憶),形成了雙重沖擊。
三具覆蓋着白布的屍體並排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即使隔着布,那股令人極度不適的、混合着腐敗和金屬腥甜的氣息也越發濃烈。王猛胸口的蟠螭烙印再次變得滾燙,細微的嗡鳴感在顱骨內回蕩,仿佛在與石台上的某種東西產生着令人心悸的共鳴。
狄仁傑示意仵作揭開白布。
布片滑落,露出下面的景象。饒是王猛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目睹之下,依舊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三具屍體,死狀與銅鏡信息流中的畫面驚人地吻合,卻更爲觸目驚心。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綠色澤,布滿了大小不一、深可見骨的潰爛瘡口,黃綠色的膿液和暗紅的腐肉交織,如同被強酸腐蝕過。部分區域的肌肉組織甚至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類似融化的蠟質狀態,黏連着森白的骨頭。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的面部:眼球渾濁發白、凸出眼眶,口鼻扭曲,凝固着死前極致的痛苦與驚駭。
“嘔……” 旁邊的周興只看了一眼,便臉色慘白,捂着嘴沖到牆角幹嘔起來。幾個衙役也紛紛側目,強忍着不適。
唯有狄仁傑,面色沉凝如水,目光銳利如刀,仔細地掃過每一寸可怖的創口,仿佛在閱讀一本用死亡書寫的密碼。他的隨從狄春,也面不改色,冷靜地舉着燈靠近屍體,方便狄仁傑查看。
“閣老請看,” 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仵作強忍着恐懼,指着屍體潰爛最嚴重的幾處,“這些傷口,非刀斧所傷,非火燒水燙,亦非尋常毒物所致。銀針探入深處,入肉三分即黑如墨炭,此毒…霸道絕倫,聞所未聞!” 他聲音發顫,“且…死者周身發膚,隱隱有…灼熱之感,雖已身死,觸之仍有微溫,甚是邪門!”
“灼熱…微溫…” 狄仁傑低聲重復,眉頭鎖得更緊。他拿起旁邊托盤上的一枚銀針,那針尖果然漆黑如墨。他又拿起一片從死者衣物上找到的、沾染了少許幽綠色粉末的布片,湊近燈光仔細觀察。粉末在昏暗光線下,散發着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熒光。
王猛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就是它!那致命的輻射源!強烈的職業本能和“誅邪”任務的驅動,讓他幾乎要脫口而出警告。但蟠螭烙印的劇痛和腦中李元芳意識對“狄公面前不可失儀”的執念死死壓制着他。
就在這時,狄仁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拿着那枚漆黑的銀針,竟緩緩地、堅定地伸向那片沾染了綠色粉末的布片!
“大人不可!” 王猛(李元芳)失聲驚呼!身體先於意識行動,屬於李元芳的本能讓他猛地一步跨出,試圖阻止!但身體的遲滯和陌生感再次出賣了他,他腳下一個踉蹌,竟直直地朝着放着屍體的石台撲倒過去!
“小心!” 狄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王猛(李元芳)的胳膊,才避免了他直接撲到腐爛的屍體上。
混亂中,王猛(李元芳)的手掌無意識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台邊緣,距離其中一具屍體潰爛的手臂僅有寸許之遙!
就在他手掌接觸石台的瞬間——
“嗡!!!”
一股遠比之前強烈十倍、冰冷刺骨又帶着毀滅性灼燒感的洪流,如同高壓電流般,猛地從接觸點竄入他的手臂,狠狠撞進他的大腦!蟠螭烙印瞬間變得赤紅滾燙!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畫面,而是一段清晰到令人窒息、充滿極致痛苦的“感知”碎片,蠻橫地塞入他的意識:
> **視角:** 第一人稱,屬於一個瀕死的波斯商人。
> **觸感:** 手指因劇痛而痙攣,緊緊攥着那個冰冷的玉盒。盒內幽綠色的粉末,散發着致命的誘惑與冰冷。
> **聽覺:** 自己喉嚨裏發出的、不成調的嗬嗬聲,肺部像破風箱般拉扯。周圍是同伴臨死前淒厲的慘叫和含糊的詛咒(一種聽不懂的語言)。
> **嗅覺/味覺:** 濃烈的血腥味、皮肉腐爛的惡臭…以及一股詭異的、帶着鐵鏽味的“甜香”,正從自己潰爛的傷口中散發出來。
> **視覺:** 視野模糊,充血。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身影遞過玉盒,那身影的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扭曲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紅色疤痕一閃而過!
> **核心感受:** 骨髓被抽幹的冰冷!血肉被無形之火焚燒的劇痛!生命被某種看不見的惡魔飛速吞噬的絕望!以及對那遞來玉盒之人的、刻骨銘心的恐懼與怨恨!
“啊——!!!”
王猛(李元芳)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那並非源於肉體疼痛,而是靈魂被強行塞入他人極致死亡體驗的恐怖沖擊!他猛地抽回手,身體如同被重錘擊中,向後倒去,再次被狄春死死扶住才沒癱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氣,瞳孔因極度驚駭而放大,額頭上瞬間布滿黃豆大的冷汗,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看向那幾具屍體的眼神,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剛剛吞噬了他靈魂的深淵
整個殮房死一般寂靜。
周興和衙役們嚇得面無人色,連退數步,看王猛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被惡鬼附身的瘋子。
唯有狄仁傑!
在王猛慘叫、跌倒、露出那極致恐懼眼神的整個過程中,狄仁傑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那深邃的眼中,震驚、疑慮、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了然,如同風暴般翻涌!他清晰地看到了王猛(李元芳)手掌接觸石台瞬間的僵硬,看到了他眼中爆發的非人痛苦,更看到了他此刻那絕非僞裝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不是對屍體腐爛的恐懼,而是…對某種“經歷”的恐懼!狄仁傑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了王猛(李元芳)那只剛剛按在石台上的手,又緩緩移向他劇烈起伏的、被冷汗浸透的胸膛(蟠螭烙印所在)。
“元芳,” 狄仁傑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凝重到極致的低沉,“你…‘看’到了什麼?”
王猛(李元芳)癱軟在狄春的支撐下,意識在自身混亂、死者痛苦感知和狄仁傑洞穿一切的目光三重碾壓下,幾乎徹底崩潰。他嘴唇翕動,破碎的、夾雜着現代詞匯和極度恐懼的囈語不受控制地溢出:
“冷…燒…骨頭…碎了…粉末…盒子…紅疤…惡魔…它在吃我…它吃了我們…”
他的話語支離破碎,如同夢魘中的譫語,卻讓整個殮房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狄仁傑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緩緩收起那枚漆黑的銀針和那片危險的布片,用一方素淨的手帕仔細包好。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眼神渙散的王猛(李元芳),對狄春沉聲道:
“帶他回府。請太醫署最好的醫官。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另外,” 他轉向面如土色的周興,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西市涉事胡商行棧,立刻封鎖!所有接觸過死者及可疑物品之人,集中看管!此事…列爲絕密!”
說完,狄仁傑不再看任何人,紫袍拂動,轉身大步走出這彌漫着死亡與未知恐怖的殮房。他的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異常沉重,卻又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劍,鋒芒暗藏。
王猛被狄春半扶半抱着帶離。在離開殮房的那一刻,他渙散的目光似乎掃過牆角陰影處。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一個穿着低等仆役衣服的佝僂身影,正低着頭,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那身影的側臉一閃而過,極其普通,但王猛混亂意識中殘留的死者感知碎片裏,那道扭曲的暗紅色疤痕…似乎在記憶的角落裏,與某個模糊的印象產生了刹那的重疊?
冰冷的夜風灌入衣領,王猛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只有狄仁傑那最後一句沉凝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在他的心頭:
“此事…列爲絕密。”
秘密之下,是足以蝕骨爛肉的“邪毒”,是銅鏡冰冷的“誅邪”之令,是兩股靈魂在軀殼內的殊死搏鬥,還有那位紫袍宰相,那仿佛能看透時空迷霧的、深不可測的目光。
長安的夜,才剛剛開始。而深陷旋渦中心的王猛/李元芳,他的掙扎與探尋,也才剛剛拉開真正殘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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