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宮廷的朱牆碧瓦。
我摒退了宮人,獨自坐在窗邊,望着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玉蘭。
月光給它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像極了前世大漠裏終年不化的雪。
心緒難平。
重活一世的真實感,在寂靜的夜裏變得格外清晰。
指尖劃過微涼的窗櫺,耶耶可汗令人作嘔的喘息,毒酒穿腸的劇痛,李長樂那張嫉恨到變形的臉……一幕幕在腦中翻騰。
而陸驍的臉,則像隱藏在濃霧後的月光,模糊又揪心。
前世,我遠嫁前,他曾托人帶給我一封短信,只有寥寥數字:“爲何?”
那時我以爲他質問我爲何變心,爲何將他讓給李長樂,心痛如絞,未曾回復。
直到後來,在李長樂一次炫耀般的譏諷中,我才隱約得知,她竟告訴陸驍,是我自知身份匹配不上他這位大將軍,主動請求和親,並“好心”勸說妹妹替我照顧他!
何等荒謬!又何等誅心!
我以爲他負氣娶了李長樂是移情別戀,他以爲我遠走大漠是心甘情願。
我們之間,隔着的不僅是千山萬水,更是李長樂精心編織的謊言。
這一世,陰差陽錯,我拒了匈奴,也拒了他。
或許,這便是天意,讓我們各自清淨,免得再添糾纏。
正神思恍惚間,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誰?”我心頭一緊,低喝道。
一道黑影如夜梟般輕巧地翻窗而入,落在屋內,帶進一絲夜晚的涼意。
身影挺拔,輪廓熟悉得讓我心髒驟停。
他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龐,劍眉星目,正是陸驍。
只是此刻,他臉上沒有了平日裏的沉穩冷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焦灼和難以置信。
“爲什麼?”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前世那封信上的兩個字重合。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握緊了袖中的手,強自鎮定:“陸將軍,深夜擅闖公主寢殿,該當何罪?”
他卻不理會我的質問,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我,像是要將我看穿:“告訴我,長歌,爲什麼拒婚?你就……這麼不願嫁我?”
他的眼神太灼人,裏面翻涌的痛苦和困惑幾乎要將我淹沒。
前世積壓的委屈和怨憤,在這一刻差點決堤。
我別開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生怕泄露了情緒,只能硬起心腸,用盡可能平靜甚至冷漠的語調說:
“陸將軍想多了。本宮只是自覺德行有虧,需靜心思過,暫不想嫁人而已。與你是誰,無關。”
“無關?”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苦澀,“那爲何偏偏是今日?在你妹妹搶着要去和親之後?長歌,你看着我!”
他伸手,想要握住我的肩膀,我猛地甩開,像是被燙到一般。
“陸將軍請自重!”
我抬高了下巴,努力維持着公主的威儀,卻感覺聲音都在發飄,
“父皇已準我所請,婚事作罷。你我再無瓜葛,請回吧!”
“再無瓜葛?”
他重復着這四個字,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是因爲李長樂?她跟你說了什麼?還是……你真的覺得,我更適合做李長樂的夫君?!”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我心頭一震,目光深切望向他。
他也重生了。
而與此同時,前世李長樂那得意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姐姐,你看,就算曾經深愛你的,我也能搶過來。陸驍哥哥現在信我,不信你。”
一股夾雜着恨意和自暴自棄的情緒涌上心頭。
既然你如此認爲,那便如此吧!
我轉回頭,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微笑:“是,又如何?妹妹天真爛漫,與你年紀相當,豈不正好?
我嫁與你,還是她嫁與你,於皇家,於你陸府,有何分別?
陸將軍又何必執着於一個不願嫁你的人?”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陸驍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從最初的灼熱,慢慢變得冰冷,失望,最後沉澱爲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看了我許久,久到我幾乎要撐不住那副冷漠的面具。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慌。
然後,他猛地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躍出窗外,融入沉沉的夜色裏。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屬於他的那一絲清冽氣息,證明他方才來過。
我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幹,踉蹌一步,扶住冰涼的窗沿,才勉強站穩。
窗外,玉蘭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我說了重話,把他推開了。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可爲什麼,心口會這麼痛,這麼空?
他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信?受傷?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樂,前世你種下的因,這一世,難道還要我來承受這苦果嗎?
不,我不能再想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世,首要的是擺脫匈奴的命運,然後就是好好保護自己。
至於陸驍……若緣分已盡,強求無益。
只是,他今夜突如其來的闖入,和他那句“我更適合做李長樂的夫君?!”,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本以爲死寂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夜,還很長。
而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無法輕易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