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集市,永遠是灰撲撲的。
空氣裏彌漫着塵土與廉價草藥混合的氣味,仿佛連陽光都被這壓抑的氛圍過濾得失去了溫度。街道兩旁的攤位上,擺着些癟的靈谷、品相不佳的礦石,以及凡人用的雜物。鎮民們大多面無表情,眼神裏帶着對未來的茫然,機械地討價還價,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換取生計。
沈燼和陸擎穿行在人群中,像兩顆不起眼的石子。
沈燼身材清瘦,面容清秀,但眉宇間總鎖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陰鬱。他的目光掃過周圍,能看到偶爾有孩童手腕上浮現出螢火般微弱的光點,那是他們剛剛感應到“道之碎片”的標志,是成爲“承道者”的希望。而他,沈燼,無論怎麼努力,精神力都如石沉大海,無法與任何碎片產生共鳴。
“別看了,燼哥,”身旁的陸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一如既往地爽朗,“那些光不溜秋的碎片,有啥好看的?等我以後成了大強者,直接給你弄一堆亮晶晶的回來!”
陸擎身材中等偏壯,手掌上布滿了薄繭,那是常年幫人搬運重物留下的痕跡。他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就像一顆向葵,總想把陽光帶給身邊唯一的兄弟。
沈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裏揣着的一個小油紙包又捏緊了幾分。那是他用攢了半年的糧,從鎮上唯一的丹師那裏換來的,據說能幫人凝神靜氣,對感應道之碎片有微弱的幫助。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然而,希望總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喲,這不是我們青石鎮的大廢物沈燼嗎?今天又出來感受空氣裏的‘絕望’了?”
一個囂張的聲音如同破鑼般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沈燼和陸擎的腳步同時一頓。
前方,幾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攔住了去路,爲首的是石虎。他長得人高馬大,一臉橫肉,仗着自己勉強感應到一塊“微光碎片”,成了鎮上小有名氣的“承道者”,便作威作福,欺壓弱小。他的目光貪婪地落在沈燼懷裏的油紙包上。
“石虎,你想什麼?”陸擎立刻將沈燼護在身後,警惕地瞪着他。
“什麼?”石虎獰笑一聲,掰了掰手指,發出“咔咔”的脆響,“聽說你小子今天換了瓶好東西?拿來,讓虎爺我給你‘保管保管’。”
“這是給燼哥用的!”陸擎寸步不讓。
“給一個廢物用?簡直是暴殄天物!”石虎的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小子,我懶得跟你廢話。要麼交出東西,滾蛋;要麼,我讓你今天躺着回去!”
周圍的攤主和行人見狀,紛紛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生怕惹禍上身。這片小小的空地,瞬間成了孤島。
沈燼拉了拉陸擎的衣角,低聲道:“擎,算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壓抑到極點的顫抖。他能感受到陸擎掌心的溫度,那份守護的溫暖,讓他既感動又痛苦。他恨自己的無用,恨自己只能成爲兄弟的拖累。
“燼哥!”陸擎回頭,眼中滿是不甘。
“給他。”沈燼的眼神黯淡下去,像是熄滅的殘燭。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個油紙包從懷裏拿出來。這個動作,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就在他的手即將遞出時,陸擎猛地一把將他推開!
“想拿東西?先過我這一關!”陸擎怒吼一聲,如一頭被激怒的幼獅,揮舞着沙包大的拳頭沖向了石虎。
“不自量力!”
石虎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不閃不避。直到拳頭靠近,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右手,掌心一縷微弱的火星閃爍了一下。
“砰!”
一聲悶響。
陸擎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彈飛出去,重重摔在幾米外的青石板上。他掙扎着想爬起來,卻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石板。
“擎!”沈燼目眥欲裂,瘋了一般沖過去扶起他。
“我……我沒事……”陸擎靠在沈燼懷裏,擦掉嘴角的血跡,倔強地望着石虎,眼神裏沒有絲毫畏懼。
石虎一步步走過來,一腳踩在陸擎剛剛吐出的血跡上,碾了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兩人,臉上滿是戲謔和快意。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他伸出手,指着沈燼,“丹藥,現在。不然,下一拳,我可不敢保證會打斷他哪裏。”
沈燼抱着渾身發軟的陸擎,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抬起頭,死死地盯着石虎,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裏,第一次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是滔天的恨意與怒火。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他將油紙包輕輕地放在了地上,然後扶起陸擎,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石虎滿意地撿起地上的油紙包,打開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不錯,是正宗的靜心丹。”他看也不看兩人,揮了揮手,帶着一群人揚長而去。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圍的議論聲才敢小聲響起。
“唉,又是石家那小子,太霸道了。”
“那兩個少年也真是可憐……”
沈燼充耳不聞,他半扶半抱着陸擎,踉踉蹌蹌地逃離了這個讓他尊嚴掃地的地方。
回到他們位於鎮子邊緣的破舊小屋,沈燼小心翼翼地將陸擎安頓在床上。
“燼哥,你別這樣……是我沒用,保護不了你……”陸擎看着沈燼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聲音充滿了自責。
“不關你的事。”沈燼搖搖頭,轉身去打了一盆清水,用布巾沾溼,輕輕地擦拭着陸擎嘴角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屋子裏一片死寂,只有水滴落入盆中的聲音。
沈燼低着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沒人能看到,在他垂下的眼瞼下,那雙瞳孔裏翻涌着怎樣的驚濤駭浪。無力的感覺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
爲什麼!
爲什麼我這麼弱小!
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能成爲承道者……擎就不會爲我受傷,我們就不會被人像狗一樣羞辱!
他緊緊攥住手中的布巾,指節因爲用力而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陣陣刺痛。這疼痛,卻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的痛苦。
對力量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強烈,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中,一個猙獰的身影逆着月光,帶着濃重的意,闖了進來。
“沈燼!你以爲白天的事,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