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天啓三年,冬。
定北侯府最偏僻的冷香院。
正房窗櫺糊着的舊紙破了個窟窿,凜冽的北風卷着雪沫子灌進來。
落在盛言露在錦被外的手背上,凍得她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熏得發黑的梁木,屋頂甚至能看見幾處透光的縫隙,身下的錦被硬邦邦的,裏子爬滿了灰黑色的黴斑,散發着一股潮溼的黴味。
她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喉嚨幹得像要冒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姑娘,您醒了?”
一個帶着怯意的女聲在耳邊響起,盛言艱難地轉頭。
看見床邊站着個穿着青布夾襖的小丫鬟,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梳着雙丫髻,發髻上只綁着兩根褪色的紅頭繩,臉上凍得通紅,手裏端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裏是半碗冒着熱氣的糙米水。
這是原主的陪嫁丫鬟,春桃。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
原主也叫盛言,是江南敗落書香世家的女兒,父親病逝後,家族爲攀附定北侯蕭瀚,花光積蓄打通關系,將她送入侯府做了末等侍妾。
可入府半年,她連蕭瀚的面都沒見過一次,正室孟氏嫌她出身低微,故意克扣份例。
冬日裏炭火不足、吃食短缺,原主本就體弱,前些天又被孟氏的陪房劉媽媽故意推搡,摔在雪地裏受了寒,一病不起,最終沒能熬過去,倒是讓來自現代的盛言占了這具身體。
“水……” 盛言用盡全力,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
春桃喜出望外,連忙用小銀勺舀了半勺糙米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邊。
溫熱的水流過幹涸的喉嚨,稍稍緩解了灼痛感,盛言這才稍微有了些力氣,靠在床頭,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和眼下的處境。
末等侍妾,無寵無勢,住在侯府最破敗的院子,份例被克扣得只剩三成,身邊只有一個忠心卻膽小的丫鬟。
在這等級森嚴、人心叵測的侯府後院,這樣的處境,和等死沒什麼區別。
就在盛言滿心絕望時,腦海裏突然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穩定,符合綁定條件,【嫡庶綿延系統】正在綁定中……綁定成功。】
盛言猛地一怔,以爲是自己凍糊塗了,可下一秒,一個淡藍色的半透明界面憑空出現在她眼前,上面清晰地顯示着幾行字:
【宿主:盛言】
【身份:大靖朝定北侯府末等侍妾】
【當前生命值:35/100(虛弱狀態)】
【當前任務:新手任務——獲得男主蕭瀚的一次召見】
【任務獎勵:基礎份例提升至足額+御寒炭火二十斤】
【任務失敗懲罰:觸發“凍斃”機制,生命體征清零】
系統?
盛言瞳孔微縮,作爲現代社畜,她不是沒看過系統文,可她從沒想過,這種只存在於小說裏的東西,會真的出現在自己身上。她試着在心裏默念:“系統?”
【宿主您好,我是【嫡庶綿延系統】助手009,隨時爲您提供任務提示與幫助。】 機械音再次響起。
盛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這系統是怎麼來的,眼下,它或許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新手任務是獲得蕭瀚的召見,可原主記憶裏,蕭瀚常年駐守北疆,偶爾回府也忙於軍務,後院女子若無人引薦,根本沒機會見到他。
“姑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春桃見她臉色變幻不定,擔憂地問道。
盛言定了定神,看向春桃,問道:“侯爺……最近回府了嗎?”
春桃點頭:“回姑娘,侯爺三天前就回府了,聽說一直在前院書房處理邊關的文書,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呢。”
說到蕭瀚,春桃的聲音更低了,帶着幾分敬畏。
定北侯蕭瀚,是大靖朝赫赫有名的戰神,年方二十七,手握北疆十萬兵權,容貌俊美卻性情冷峻,侯府上下,沒人不怕他。
盛言心裏有了主意。蕭瀚在書房處理公務到深夜,這或許是她唯一能見到他的機會。
她看向春桃手裏的粗瓷碗,問道:“府裏還有茶葉嗎?哪怕是最次的也行。”
春桃愣了愣,搖頭道:“沒有了,上個月的茶葉喝完後,管事嬤嬤就沒再給咱們送過……”
盛言皺了皺眉,沒有茶葉,怎麼能借口去書房伺候?
她想了想,又問:“那廚房還有沒有剩下的糙米?你去煮一壺熱粥,越稠越好。”
春桃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應了聲“是”。
轉身去了外間的小廚房。
盛言靠在床頭,看着眼前的系統界面,心裏盤算着。
蕭瀚是武將,又是北疆出身,向來不喜歡矯揉造作的女子,她若是像其他妾室那樣哭哭啼啼求寵,反而會惹他厭煩。
不如就裝作“安分守己、只求生存”的樣子,或許能讓他另眼相看。
半個時辰後,春桃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粥進來,粥裏只放了一點點鹽,寡淡無味,卻冒着誘人的熱氣。
盛言掙扎着坐起身,讓春桃幫自己換上原主僅有的一件還算幹淨的淡青色襦裙。
裙子是棉質的,料子粗糙,領口和袖口都洗得發白,腰間系着一根同色的布帶,沒有任何裝飾。
她又讓春桃找了塊幹淨的布巾,蘸着溫水擦了擦臉,原本蒼白的臉頰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原主的容貌本就清秀,柳葉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嘴唇是淡粉色的,只是常年營養不良,顯得有些憔悴。
“姑娘,您這是要去哪?”
春桃見她收拾妥當,疑惑地問道。
“去前院書房,見侯爺。”
盛言語氣平靜,心裏卻有些緊張。這是她穿越後的第一次冒險,也是她在侯府活下去的第一步。
春桃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拉住她:“姑娘,使不得啊!侯爺最煩後院女子去前院打擾,而且劉媽媽她們還盯着咱們呢,要是被她們看見……”
“放心,我不會惹事。”
盛言拍了拍春桃的手,安撫道,“我只是想求侯爺賞口飯吃,若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咱們遲早要凍死餓死在這冷香院。”
春桃看着盛言堅定的眼神,心裏雖怕,卻還是點了點頭,把手裏的糙米粥遞給她:“那姑娘您拿着這個,天這麼冷,侯爺忙到深夜,說不定也餓了。”
盛言接過粥碗,用布巾裹住碗底,防止燙手,然後推開房門,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冷香院離前院書房很遠,一路上要經過好幾條回廊。
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咯吱作響。
盛言穿着單薄的襦裙,很快就凍得瑟瑟發抖,手腳冰涼,可她不敢停下,只能快步往前走。
路過一處回廊時,她隱約聽到前面傳來說話聲,連忙躲到柱子後面,透過柱子的縫隙看過去。
只見幾個穿着體面的丫鬟簇擁着一個身穿石榴紅錦裙的女子,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那女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掛着東珠耳墜,妝容精致,神態高傲,正是侯府的寵妾,吏部尚書的侄女林氏。
“聽說那個住在冷香院的庶妾,前些天摔在雪地裏,差點死了?”
林氏的聲音帶着幾分輕蔑。
旁邊的丫鬟連忙附和:“是啊,姨娘,那種卑賤的出身,死了也沒人在意。不過聽說老夫人最近總念叨着子嗣的事,要是讓她知道有這麼個妾室,說不定還會多關注幾分呢。”
林氏冷笑一聲:“關注?就憑她?一個連侯爺面都沒見過的末等侍妾,也配讓老夫人關注?我看她啊,遲早要被凍死在那個破院子裏。”
說完,林氏帶着丫鬟們揚長而去。
盛言躲在柱子後面,直到她們走遠,才緩緩走出來。
她攥緊了手裏的粥碗,眼神冰冷。
這就是侯府後院,弱肉強食,若不盡快站穩腳跟,原主的下場,就是她的未來。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到了前院書房。
書房外站着兩個身穿黑色勁裝的侍衛,腰間佩刀,眼神銳利,看到盛言,立刻上前攔住:“站住!誰讓你到這裏來的?”
盛言停下腳步,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卻清晰:“妾是冷香院的盛言,求見侯爺,有要事稟報。”
“侯爺正在處理公務,不見任何人!” 侍衛語氣冷漠,顯然沒把她這個末等侍妾放在眼裏。
盛言沒有退縮,繼續說道:“妾不敢打擾侯爺公務,只是侯爺忙到深夜,想必還沒進食,妾煮了一碗熱粥,想請侯爺墊墊肚子。若侯爺不願意見妾,還請侍衛大哥將粥送進去,也算妾盡了一份心意。”
她說着,將手裏的粥碗遞了過去。侍衛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侯爺確實忙到現在還沒吃飯,若是真把粥送進去,說不定能討個好。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走了出來。
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玄色錦袍上用銀線繡着暗紋的雲紋,腰間系着玉帶,玉帶上掛着一枚羊脂玉玉佩,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的頭發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劍眉入鬢,眼眸深邃,如同寒潭,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周身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這就是定北侯,蕭瀚。
盛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爲愛慕,而是因爲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
她連忙低下頭,屈膝行禮:“妾盛言,見過侯爺。”
蕭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審視,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冰雪:“你是哪個院子的?竟敢來前院打擾?”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讓盛言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她定了定神,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沒有絲毫諂媚,只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
“回侯爺,妾是冷香院的末等侍妾盛言。妾知道打擾侯爺公務是死罪,只是見侯爺忙到深夜,擔心侯爺餓着,特意煮了一碗熱粥,想請侯爺嚐嚐。若侯爺覺得妾唐突,妾這就離開。”
她說着,就要轉身離開。
【系統提示:男主對“安分不貪寵”人設好感+10,觸發“召見概率”提升,當前召見概率60%。】
蕭瀚看着她單薄的身影,穿着洗得發白的淡青色襦裙,站在風雪中,凍得嘴唇發紫,卻沒有絲毫抱怨,手裏還緊緊攥着那碗熱粥。
他想起前幾天管家稟報,說冷香院的侍妾受了寒,差點沒挺過來,想來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進來吧。”
【系統提示:新手任務“獲得男主蕭瀚的一次召見”完成,獎勵“基礎份例提升至足額+御寒炭火二十斤”已發放,將在明日由管事嬤嬤送到冷香院。】
盛言心裏一鬆,面上卻依舊保持着恭敬的神色,跟着蕭瀚走進了書房。
書房很大,中間擺着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上堆滿了文書,旁邊放着一盞油燈,燈光跳躍,照亮了蕭瀚冷峻的面容。
書房的角落裏燃着一盆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把粥放下,你下去吧。”
蕭瀚走到書桌後坐下,拿起一份文書,頭也不抬地說道。
“是。”
盛言將粥碗放在書桌旁的小幾上,沒有多言,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蕭瀚突然開口,叫住了她。
盛言停下腳步,轉過身,疑惑地看着他。
蕭瀚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問道:“你在冷香院,過得還好?”
盛言心裏一動,知道這是個機會。
她沒有抱怨,只是微微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委屈,卻又強裝堅強:“回侯爺,妾能在侯府有一席之地,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太多。”
她的話恰到好處,既暗示了自己在冷香院的處境,又沒有顯得貪心或抱怨,讓蕭瀚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蕭瀚沒有再追問,只是擺了擺手:“下去吧,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來前院。”
“是,妾告退。”
盛言屈膝行禮,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出書房,外面的風雪依舊很大,可盛言的心裏卻暖暖的。
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機會,完成系統任務,在這侯府後院,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