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消失的第五年,沈林在雲貴深山的小學裏找到了我。
昔名動京圈的驕縱大小姐,如今是滿手凍瘡的支教老師。
而曾經那個爲娶我跪斷一條腿的卑微少年,已是衆星捧月的沈總。
他紅着眼,死死抓着我粗糙的手:
“姜寧,爲了躲我,這種苦你也吃得下?”
我禮貌地笑了笑:“沈總,請自重。”
苦嘛?
五年前我家破產,我爸突發腦溢血,我給他打了47個電話無人接聽。
那個時候更苦。
那種苦,哪怕一秒我都不想吃。
……
門被猛地推開,桌上的試卷被風吹得譁譁作響。
那個男人站在門口,盯了我好久。
他是沈林,我曾經最愛的人。
他皺着眉看着正拿着舊臉盆接雨水的我。
眼神裏全是不可置信,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嫌棄。
“姜寧。”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發啞。
“爲了躲我,這種苦你也吃得下?”
他大步跨進來,想要坐在我對面的那張木板凳上。
凳子腿有點瘸,上面還有沒擦淨的粉筆灰。
他動作頓了一下,,想從口袋裏掏出那方昂貴的真絲手帕墊在上面。
“沈總。”
我頭也沒抬,聲音平靜。
“西裝幾十萬,別坐髒了我的板凳,我賠不起。”
沈林的手僵在半空。
他大概是沒想到,五年不見,見面第一句話我會這麼嗆他。
“姜寧。”
他咬着牙叫我的名字,那種壓抑的怒氣,我太熟悉了。
以前他這麼叫我的時候,我就該害怕了,該去哄他了。
但他忘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滿眼都是他的姜寧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拽過我的手。
我的手很醜。
指節粗大,手背全是紅紫色的凍瘡,有的還在流黃水。
和五年前那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判若雲泥。
沈林眼眶瞬間紅了。
多深情啊。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多心疼我呢。
“姜寧,你是不是瘋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盒包裝精美的藥膏,要給我塗。
“以前稍微碰破點皮都要哭半天,現在裝什麼堅強?”
他語氣裏帶着恨鐵不成鋼的怒氣,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仿佛他來了,我就得救了。
我就該感激涕零地撲進他懷裏,哭訴這五年的委屈。
可惜,我不是五年前的姜寧。
我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回來。
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藥膏被打翻在地上,沈林愣住了。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瓶兩塊錢的甘油。
我倒了一點在手背上,慢慢搓開。
劣質香精的味道在狹小的宿舍裏彌漫開來,沖淡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高級雪鬆香。
“沈總的東西太貴,我的手賤,受不住。”
窗外突然炸起一聲驚雷。
沈林的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來,伸向我的耳朵。
以前我怕雷。
只要打雷的天氣,他都會第一時間捂住我的耳朵,把我護在懷裏。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爲我連筆尖都沒停頓一下,神色如常地寫下一句評語。
雷聲對我來說,早就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像個笑話。
“姜寧!”
他被我的無視激怒了,聲音拔高。
“姜家倒了,你就要這麼作踐自己?”
“躲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是爲了懲罰我?讓我愧疚?”
我終於停下筆,抬頭看他。
眼神裏沒有愛,沒有恨,甚至沒有故人重逢的波瀾。
“沈總想多了。”
“我很喜歡這裏,並沒有跟誰慪氣。”
沈林急切地問:“那你爲什麼要離開我。”
我正準備告訴他。
門外探進一個小腦袋。
是班裏的小土豆,手裏捧着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姜老師,給!”
小家夥把紅薯塞進我手裏。
我看着孩子,臉上露出這五年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我伸手幫小土豆擦了擦臉上的灰:“快回去,別淋溼了。”
沈林死死盯着那個烤紅薯:“一個破紅薯就能讓你笑?”
他咬牙切齒,“我對你的好,你卻視而不見,你夠狠。”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拿起紅薯,掰開。
真香啊。
比當年他剝好的蝦,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