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裏的夜特別黑。
沈林沒走,他在學校旁邊的空地上搭了個帳篷。
他是打定主意要耗死我。
我沒理他,在宿舍裏備課。
筆尖劃過紙面,卻怎麼也寫不進心裏。
記憶像水,一旦開了閘,就怎麼也堵不住。
那是林小宛進公司的第三個月。
她犯錯的頻率越來越高,可沈林對她的耐心卻越來越足。
不再是簡單的遞紙巾,而是手把手的教。
深夜的辦公室,兩顆頭湊在一起改方案。
我生那天。
我訂了他最愛的那家私房菜,等了他整整四個小時。
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直到打烊,他才匆匆趕來。
身上帶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雖然很淡,但我聞到了。
“抱歉,小宛去送文件迷路了,在這個城市她誰都不認識,我去接了一下。”
他解釋得很自然,還帶着點理直氣壯。
“她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安全。”
我看着他。
那我呢?
我一個人在這裏等了四個小時,就安全嗎?
但我沒問。
那時候我還愛他,愛到願意給他的每一個疏忽找借口。
直到公司聚餐那天。
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所有人都知道沈林的習慣,只要我在場,剝蝦這種事從來不用我動手。
那天也一樣。
大家推杯換盞,沈林一邊和高管聊天,一邊手裏不停。
很快,他面前的小碗裏堆滿了剝好的蝦肉。
晶瑩剔透,整整齊齊。
我看着那碗蝦,心裏那點因爲生遲到的疙瘩稍微消散了一些。
我習慣性地伸手去接。
就像過去的這幾年每一次一樣。
然而。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碗邊的那一刻。
沈林的手突然轉了個彎。
極其自然,極其順滑。
他把那碗蝦,遞給了坐在他另一側的林小宛。
“你手被文件劃傷了,不方便,吃這個。”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全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我、沈林和林小宛之間來回打轉。
我的手僵在半空。
林小宛顯然也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受寵若驚的紅暈。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聲說:“沈總……這……姜姐姐不會生氣吧?”
沈林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碗拿回來遞到我面前
“寧寧,我以爲你坐在那邊,遞錯了。”
我看着他,這話誰信呢?
那一刻,我聽到了心裏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不是因爲一碗蝦。
而是因爲那個下意識的動作。
肌肉記憶是不會騙人的。
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個需要照顧、需要偏愛的人,已經從姜寧,變成了林小宛。
我默默將那碗龍蝦推回到沈林面前。
笑了笑。
“沒事,我不餓。”
散場的時候,林小宛穿着高跟鞋,不小心扭了一下。
“哎喲!”
她叫得嬌弱。
沈林馬上甩開了我的手,沖了過去。
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單膝跪地。
握着林小宛的腳踝,輕輕轉動,滿臉焦急。
“疼嗎?是不是傷到骨頭了?”
我站在兩米開外。
看着那個熟悉的姿勢。
當年,他在姜家大門外,也是這樣單膝跪地,爲我穿上鞋子,許下一生的誓言。
如今,這膝蓋,這溫柔,這焦急。
都給了另一個人。
那一刻我就知道。
那個屬於我的少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