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入冬的第一場雪,讓天氣徹底冷了下來。
淺雲居中,一位身着淺妃色衣裙,頭上頂着一對雙丫髻的小丫鬟正在摘取着梅樹花蕊上的落雪。
“紅桃,收了多少了?”
另外一個相同衣飾,身量略高的丫鬟湊過來問道。
紅桃卻是抱緊了自己的罐子。
“你弄你自己的,我要是收集不夠,怎麼跟姑娘交待?”
“你們姑娘性子好,你說兩句好話就過去了。”
一陣風吹過,紅桃的回答消散在了風裏。
不遠處的窗櫺內,一位豆蔻年紀的姑娘眨巴着略顯冷清的雙眼,臉上寫滿了疑惑。
她,她不是被林婉如一劍穿心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這裏明明就是她從小到大生活的院子。
林南梔低頭看看自己沒有任何丹蔻的手指,那手指甲粉粉圓圓的,跟以前戴着護甲的手指有着天壤之別。
是夢嗎?
“呀,姑娘醒了?”
身穿淺橘色襟子的丫鬟掀開簾子,看見坐在窗櫺旁邊大炕上的林南梔,驚喜交加。
“紅桃,快,快去告訴夫人,姑娘醒過來了。”
林南梔卻看着面前明顯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丫鬟,直接壓抑不住面上的震驚之色。
“青梅!”
“婢子在呢。”
青梅快步走過來,拿着溫熱的帕子,踮着腳,仔細地給林南梔擦臉。
“姑娘醒了也不叫婢子,原本身子就虛,這又……又受了風寒,可得好好養着。”
青梅還是如同以前那般,恨不得她身邊的事都要事必躬親。
她看着青梅近在咫尺的臉,眼底的淚水瞬間流落。
指甲掐得掌心青紫,她都沒有從夢中醒過來。
可見,這不是夢。
她,林南梔,回來了。
林南梔還記得,她這次生病,是因爲跟二房家的姑娘林婉如賞梅,一腳踏進了雪窩子。
後來又被林婉如拽着在外面說話,又病了一場。
自此她的身子便有些虛。
等到過完年開春之後,去參加了宮裏的賞花宴,她便入了宮,再沒有回過淺雲居。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青梅剛給林南梔擦完臉,就見她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她不禁着急起來。
“是不是婢子給您擦臉擦疼了?”
林南梔細細地看着青梅還滿是稚氣的小臉,伸手抱住了她。
“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我高興得很,青梅,我今日高興得很。”
突然間與姑娘有着如此親密的接觸,青梅有些手足無措。
但是聽着姑娘說高興,她又覺得心裏暖暖的。
半晌之後,她還是伸出了手,輕輕抱住了林南梔。
林南梔嗅着空氣中熟悉的梅花清香,手指緊緊抓住了青梅的衣襟。
她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就連身邊的味道,也不再是那令人惡心的龍涎香。
青梅還是個小孩子。
她也是個小孩子。
這,這真的是太好了。
感恩上蒼,給了她一次重新回來的機會。
這一次……
滿是淚水的眼底不再是不近人間煙火的清冷。
琴棋書畫詩並不能讓她的生活變得安穩。
反而拖累了全家。
“南兒……”
院子裏,已經傳來紀氏慈愛的聲音。
青梅頓時被嚇了一跳,趕緊鬆開手。
雖然府上對下人們和善,可她剛才的舉動,也太過於逾矩了。
紀氏喊着林南梔的名字,快步進了她的房間。
看見眼睛紅紅的閨女,紀氏的心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住了。
“我的兒,怎的哭了?”
林南梔撲到紀氏的懷裏抱住她的腰,眼淚更是止也止不住。
“母親,女兒好想你。”
距離她最後一次見到紀氏,已經過了足足四年。
可是在紀氏的眼裏,她們母女兩個,昨日裏才剛剛見到。
“你這孩子,昨日早飯時候,不還吃了我做的牛乳糕嗎?”
“那我也想念母親了。”
紀氏知道自己這女兒素日裏冷清得緊,哪成想這一病,突然就跟自己撒起嬌來。
她心裏頓時就軟成了一汪水。
“好,好,母親陪你。”
寵溺地聲音讓林南梔無比安心。
青梅泡好茶,默默退出去,頃刻之後又端着一盞牛乳茶進門。
“姑娘,喝點牛乳茶吧,大夫說了,您得多喝牛乳。”
前世的林南梔不喜歡喝牛乳,卻極是喜愛牛乳所制的食物。
大夫說她需要多喝牛乳讓身子能強健一些,她卻總是不以爲然。
直到後來,在宮裏的時候,她翻閱了無數的古籍。
其中一本便注明了,多喝牛乳有益於身體強健。
她這才相信。
但是那個時候的林南梔,已經心如止水對外物沒了興致,也就看了看了事。
想到這裏,林南梔接過青梅手中的小碗,毫不猶豫地仰頭喝下。
身子強健了,她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才能護好家人,護好丞相府。
“夫人,大公子聽聞姑娘醒了,過來看望姑娘,現如今正在外面等着呢。”
紀氏看了看林南梔,見她衣着打扮沒有不合規矩的地方,這才讓青梅請了大公子進來。
林南梔抬頭看着慢慢走進來的林紀寧。
身形挺拔如同一叢勁竹。
就如同前世,林家被誣陷通敵叛國,她的大哥被帶離御林軍。
離開時,也如同今日這般挺直。
他從不會彎腰屈膝。
卻也爲了讓自己不要擔心,在全家入獄之後,求了相熟的太監給自己帶話。
“林大公子英姿卓絕,不曾想也會下跪求人。”
每每想起這句話,林南梔便心如刀絞。
若沒有這句話,她不見得有勇氣撐到最後。
她的眼底蒙上一層薄霧。
可是片刻之後,那層薄霧便被嚇得瞬間消散。
她大哥身後跟着的那三個面容有些相似的男子,是誰?
怎麼隨隨便便就進了自己的閨房?
“你們幾個也是有心了。”
紀氏一點都不奇怪的樣子讓四個人坐下,隨後看着林南梔呆愣的樣子,不禁笑了。
“怎麼了,連你哥哥們都認不出來了?”
哥哥,們?
們!!!
她前世明明只有一個哥哥!
哪裏出來的哥哥們!
除了林紀寧,她一個都不認識!
“妹妹,這是把我們,忘了?”
坐在林紀寧身邊的一個男子全身自帶冷意,看着就很不好說話的模樣。
他沒有錯過林南梔眼底的陌生,突然開口問道。
林南梔被嚇住了,就那麼緩緩地點了點頭。
“啊,好像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