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的傍晚,總帶着股讓人卸不下勁兒的黏糊。五點半剛過,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把天上的雲染成了橘紅色,像被誰潑了碗融化的柿子醬,慢悠悠地往西邊飄。馬路上的車堵得厲害,喇叭聲此起彼伏,夾雜着路邊小吃攤攤主的吆喝——“糖炒栗子剛出鍋嘍!熱乎的!”“烤冷面加腸加蛋,十塊錢一份!”,還有自行車鈴“叮鈴叮鈴”的聲音,裹在暖烘烘的風裏,把整個城市的傍晚攪得又熱鬧又煙火氣。
林淺月夾在下班的人潮裏,手裏攥着那個用了三年的黑色帆布包,包帶都被磨得有點起毛了。她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得飛快,17:58、17:59、18:00……眼看約定的時間到了,她心裏急得慌,腳步不由得又加快了些,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磚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完了完了,肯定要遲到了。”林淺月小聲嘀咕着,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薄汗。她今天加班趕設計方案,本來跟領導說好了準點走,結果臨了又出了點小差錯,硬是多耗了二十分鍾。等她收拾好東西沖出公司大樓,早就過了跟人約好的五點五十。
她跟趙凱是在百合網上認識的,加好友快一個禮拜了,就偶爾聊幾句,沒深沒淺的。趙凱的資料寫得挺簡單:31歲,錦城三中的數學老師,身高填的175cm,照片是去年學校組織團建拍的,穿着藍色的運動服,站在湖邊笑,眉眼看着挺幹淨,皮膚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的白,看着挺溫和。林淺月今年也29了,家裏催婚催得緊,她自己也累了,不想再在感情裏兜兜轉轉,就想找個老實、踏實的人過日子,趙凱的條件看着正合她的意——穩定、話少、不像會搞什麼花花腸子的人。
終於,在時間跳到18:05的時候,林淺月遠遠地看見了“遇見咖啡”的招牌。那招牌是暖黃色的,用的是手寫體,旁邊還掛着串小燈,沒亮,但看着就很溫柔。咖啡店在街角,玻璃門擦得鋥亮,能看見裏面三三兩兩坐着的人,還有吧台後面冒着熱氣的咖啡機。
林淺月深吸了口氣,放慢腳步理了理身上的米白色連衣裙,又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剛一進門,一股濃鬱的咖啡香就撲了過來,混着淡淡的奶香和烤面包的味道,瞬間把外面的喧囂都隔在了門外。店裏放着舒緩的鋼琴曲,是克萊德曼的《秋日私語》,節奏慢悠悠的,讓人心裏的急躁一下子就平復了不少。
她掃了一圈店裏的座位,很快就鎖定了靠窗的那個位置。那是他們之前約好的,趙凱說靠窗能看見街景,不那麼悶。此刻,那個座位上坐着個穿淺灰色襯衫的男人,背對着門,正低頭看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像是在反復看什麼東西。
林淺月走過去,腳步放得輕了些。離近了,她才看清男人的背影——肩膀不算寬,襯衫的後頸處有一道淺淺的折痕,頭發是黑色的,有點軟,長度剛到耳朵,發尾微微有點翹。
“請問,是趙凱嗎?”林淺月站在桌子旁邊,輕聲問了一句。
男人猛地抬起頭,動作有點急,差點把放在桌角的手機碰掉。他趕緊伸手扶住手機,然後站起身,臉上帶着點慌亂的笑:“是、是我!你是林淺月吧?快坐快坐!”
林淺月點點頭,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這時候她才好好看清趙凱的樣子,心裏輕輕“哦”了一聲——跟照片比,確實差得有點多。
照片裏的趙凱看着精神,眼睛也亮,可真人要更瘦小些,臉頰有點凹陷,顯得顴骨稍微突出,皮膚也沒照片裏那麼白,透着點黃氣,眼角甚至能看見淡淡的細紋,看着比31歲要老個三四歲。他站起來的時候,林淺月悄悄比了一下,自己穿高跟鞋大概165cm,趙凱也就比她高那麼一點點,撐死了172cm,肯定沒到他資料裏填的175cm。
不過林淺月沒表現出什麼,她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裏那點小小的落差。她本來就不是奔着顏值來的,老實、靠譜才是她最看重的,只要人沒問題,這些外在的東西都不算事兒。
“對不起啊,今天加班,來晚了五分鍾。”林淺月放下杯子,語氣挺誠懇的。她平時不怎麼遲到,尤其是這種相親局,雖說沒抱太大期待,但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趙凱趕緊擺手,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又很快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互相捏着:“沒事沒事,我也剛到沒多久,也就等了十來分鍾。”他說話的聲音有點低,還帶着點輕微的顫音,眼神也不敢跟林淺月對視,一會兒看桌子,一會兒看窗外,就是不看她的臉,耳朵尖卻慢慢紅了,像被熱氣熏過似的。
林淺月看他這緊張的樣子,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她相親這麼多次,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局促的男人,倒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看着確實老實。
“你看看喝點什麼?”趙凱拿起桌上的菜單,雙手遞到林淺月面前,手指因爲用力,指節都有點發白。菜單是皮質的,封面有點磨損,看得出來這家店用了挺久了。
林淺月剛要接過來,就聽見趙凱又小聲補了一句:“我、我看你資料裏寫着胃不好,怕涼,所以……要不要試試熱奶茶?他們家的珍珠奶茶挺有名的,少糖的話應該不膩。”
林淺月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資料裏填過“胃不好”這回事了。那還是去年冬天,她因爲趕項目天天吃外賣,把胃搞壞了,去醫院拿藥的時候,順手填在相親資料裏的,沒想到趙凱居然注意到了。
她抬頭看向趙凱,這時候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神對上的瞬間,趙凱像被燙到似的,趕緊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梧桐樹,聲音更小了:“要是你不喜歡喝奶茶,也可以點別的,他們家還有熱可可、蜂蜜柚子茶……”
“不用,熱奶茶就挺好的,少糖,謝謝。”林淺月打斷他的話,語氣放軟了些。她能感覺到,趙凱雖然緊張,但確實是用了心的,這種小細節,比那些空口說的“我會對你好”要實在多了。
這時候,穿黑色圍裙的服務員走了過來,手裏拿着點單本和筆,笑着問:“兩位想點點什麼?”
趙凱把菜單遞過去,手指了指林淺月這邊:“先給她來一杯熱珍珠奶茶,少糖,溫一點,別太燙。”然後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我就不用了,給我來杯白開水就行,涼白開,謝謝。”
“好的,一杯熱珍珠奶茶少糖,一杯涼白開,稍等。”服務員麻利地記下,轉身走了。
林淺月看着趙凱把剛送過來的涼白開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能看見裏面晃動的水紋。趙凱的手指放在杯壁上,細細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還有點淡淡的繭子,應該是常年握粉筆、改作業磨出來的。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動作很輕,像怕碰灑了似的。
“你是教數學的是吧?”林淺月找了個話題,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她實在受不了這種坐着不說話的尷尬,尤其是對方還一直緊張得摳手指。
趙凱聽到這話,眼睛稍微亮了點,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語氣也比剛才自然了些:“對,教初三數學,這屆孩子馬上要中考了,最近事兒多,天天要盯着他們做題、改卷子。”他說着,又趕緊補充,“不過我上課的時候還好,學生們都挺聽話的,就是有時候個別孩子調皮,得多費點心思。”
“初三確實累,我妹妹去年中考,我妹夫天天陪着熬夜,頭發都掉了不少。”林淺月笑了笑,想起去年家裏的場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趙凱也跟着笑了笑,這時候他終於敢正眼看看林淺月了。林淺月今天化了點淡妝,眉毛畫得很細,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塗了淡淡的豆沙色,看着很溫柔。趙凱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紙巾,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其實也還好,我不用天天陪到很晚,學校有晚自習,孩子們在學校就能把作業寫完,我一般改完卷子就回家了,家裏……家裏也沒什麼事。”
林淺月聽着,心裏對趙凱的印象又好了點。不用操心家裏,意味着以後結婚了,能有更多時間顧着小家庭,這對她來說挺重要的。她是做設計的,經常加班,要是另一半也忙得腳不沾地,那日子就沒法過了。
“你做設計是不是也經常加班?”趙凱抬頭問,眼神裏帶着點好奇。
“嗯,忙的時候天天加班到十一二點,像今天這樣,能七點前下班都算早的了。”林淺月嘆了口氣,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肩膀。今天趕的那個方案,客戶改了三版,最後還是定了第一版,折騰得她頭暈腦脹。
“那你要多注意休息,別太累了。”趙凱的語氣很真誠,他看着林淺月的肩膀,猶豫了一下,又說,“要是經常腰酸背痛,可以買個靠墊,坐着能舒服點。我同事之前也經常加班,用了靠墊說好多了。”
林淺月心裏暖暖的,她沒接話,就那麼看着趙凱。趙凱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又開始摳手指,臉頰也慢慢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像熟透了的蘋果。
這時候,服務員把熱奶茶送過來了。奶茶裝在透明的玻璃罐裏,裏面有黑黑的珍珠,熱氣從罐口冒出來,帶着甜甜的奶香味。服務員還送了個小勺子,放在白色的小碟子裏。
“小心燙。”趙凱提醒了一句,伸手想幫林淺月把奶茶往跟前挪了挪,手指碰到玻璃罐的時候,又趕緊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了。
林淺月看着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可愛。她拿起小勺子,攪了攪罐子裏的珍珠,珍珠QQ彈彈的,沾在勺子上。她舀了一顆放進嘴裏,溫度剛好,不燙嘴,甜度也適中,不會讓人覺得膩。
“挺好喝的,謝謝你啊。”林淺月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趙凱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這次沒再躲開眼神,就那麼看了她幾秒,然後又趕緊低下頭,端起涼白開喝了一大口,像是在掩飾什麼。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從工作聊到生活,從喜歡的電影聊到平時的愛好。林淺月發現,趙凱雖然一開始緊張,但熟悉了之後話也不算少,尤其是聊到他的學生的時候,眼睛裏會發光,語氣也會變得很興奮,能跟她講半天哪個學生進步快,哪個學生調皮但心腸好。
林淺月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趙凱在說。她喜歡聽他講這些瑣事,覺得很真實,不像那些跟她吹噓自己多厲害、多有錢的男人,滿是虛假的套路。
聊了大概有一個小時,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店裏的小燈都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桌子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塊兒,看着有點曖昧。
林淺月放下手裏的奶茶罐,罐子裏的珍珠已經被她吃完了,只剩下一點點奶茶底。她抬眼看向趙凱,眼神很認真,語氣也很平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趙凱,我問你個事。”
趙凱正說得興起,講他上次帶學生去參加數學競賽,拿了二等獎的事,聽到林淺月這話,一下子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他看着林淺月,眼神裏帶着點疑惑:“你說,什麼事?”
林淺月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句地說:“你同意明天去民政局登記嗎?”
這話一出口,店裏的鋼琴曲好像突然停了似的,周圍的聲音也一下子變小了。趙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着,半天沒說出話來,像是沒聽懂林淺月的話。
他愣了大概有十幾秒,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端起桌上的涼白開,想喝口水壓壓驚。結果剛喝了一口,就因爲太急,一下子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都快咳出來了。他一邊咳,一邊用手拍着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特別狼狽。
林淺月看着他這副樣子,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着,手裏還握着那個空了的奶茶罐。罐壁已經涼了,但她的指尖卻有點發燙。她能感覺到,周圍有幾桌客人在往這邊看,眼神裏帶着好奇,但她沒在意,只是盯着趙凱,等着他的回答。
趙凱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他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呼吸還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林淺月,眼神裏滿是震驚和不解,還有點慌亂,聲音沙啞地問:“你、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林淺月看着他,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靜:“我說,你同意明天跟我去民政局登記結婚嗎?”
這次趙凱聽得清清楚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眼神裏的震驚更濃了:“這、這也太快了吧?我們才剛見面,連、連彼此的家庭都沒了解清楚……”
“我覺得不用了解那麼多。”林淺月打斷他的話,“我家裏就我一個,父母都在老家,身體挺好的,不用我操心。我有套小公寓,付了首付,月供自己能承擔。工作雖然忙,但收入穩定。我對你的要求不高,就想找個老實、踏實的人過日子,我覺得你挺符合的。”
趙凱被她說得愣住了,他看着林淺月,眼神裏滿是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疑惑,還有點不知所措。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復了好幾次,才小聲說:“可、可婚姻不是兒戲啊,得好好考慮……”
“我已經考慮清楚了。”林淺月看着他,眼神很堅定,“我今年29了,不想再浪費時間談戀愛,合適就在一起,不合適就算了。你要是覺得行,咱們明天就去登記;要是覺得不行,那今天就算了,以後也不用再聯系了。”
她說得很直接,沒有絲毫拐彎抹角。趙凱看着她,心裏亂成了一團麻。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相親會是這個樣子,更沒想過,剛見面的女人會跟他提明天去登記結婚。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涼白開,杯子裏的水已經晃得沒了紋路,他的影子映在水裏,顯得特別慌亂。他又抬頭看了看林淺月,林淺月正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沒有絲毫猶豫,像是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店裏的鋼琴曲還在繼續,可趙凱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他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還是有點發顫:“我、我能再想想嗎?明天……明天有點太急了。”
林淺月看着他,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點了點頭:“行,那你想清楚了,今晚給我答復。要是今晚沒答復,我就當你不同意了。”
她說完,拿起桌上的帆布包,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奶茶錢我已經付過了。”
趙凱還沒反應過來,林淺月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他看着林淺月的背影,米白色的連衣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溫柔。他想叫住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緊緊地攥着手裏的紙巾,指節都泛白了。
林淺月推開門,外面的風一下子吹了過來,帶着點涼意。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黑漆漆的天上,像個銀盤子。她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媽,今天見了個人,我問他明天去登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