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抬棺
吳家鎮外的亂葬崗上,夜風嗚咽。
吳不服抹了把額頭的汗,鐵鍬深深插入土中。他才十七歲,挖墳這行當卻已幹了三年。鎮上人都避着他走,背地裏叫他“瘟神”、“煞星”。他不服,人死如燈滅,哪來的煞氣?不過是活人自己嚇自己。
“不服,麻利點!寅時前必須下葬,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嗎?”管家站在五丈外的高坡上喊道,手裏的燈籠隨着他的話音微微發抖。
吳不服不答話,只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墳坑漸漸成型,今夜埋的是鎮東李老爺的第七房小妾,說是癆病死的,才十九歲。他心裏明白,那女子嘴角殘留的血跡顏色不對,但他從不多問。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棺來了!”遠處傳來一聲吆喝。
八個壯漢抬着一口黑漆棺材艱難地走上山崗,腳步虛浮。不是因爲這女子有多重,而是恐懼讓他們使不上力氣。吳不服拄着鐵鍬冷眼瞧着,發現棺材比尋常的要厚實不少,上面還貼滿了黃符紙。
有點意思,他心想。
下葬過程很順利,吳不服填土的手法幹淨利落,墳頭堆得圓潤整齊。管家遠遠拋來一吊錢,逃也似的帶着人下山去了。亂葬崗上只剩下吳不服一人,還有那堆新土。
他本該立刻離開,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月光下,那些貼在棺蓋上的符紙隱約泛着朱砂的光澤。吳不服認得其中幾張——鎮屍符,而且是極其凶險的那種。
“怪不得這麼匆忙下葬,連法事都不做。”他喃喃自語。
忽然,墳堆裏傳來一聲輕微的抓撓聲。
吳不服渾身一僵,屏息傾聽。也許是野老鼠,他告訴自己。但這聲音分明來自深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頭上刮擦。
又一聲,比剛才更清晰。
吳不服緩緩退後兩步,目光掃過新墳。他不是沒遇到過“炸屍”的情況,人有時會假死,下葬後蘇醒過來。但這次的動靜不對勁,太急促,太瘋狂,仿佛棺中之物不是在求生,而是在發怒。
抓撓聲變成了撞擊聲,整個墳堆都微微震動起來。
吳不服不再猶豫,轉身就往山下跑。可剛跑出十幾步,就聽身後“轟”的一聲悶響。他回頭看去,只見墳土炸開,黑色的棺蓋在空中翻轉了兩圈,重重砸在地上。
棺材裏,一只蒼白的手搭上了邊緣。
吳不服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見過屍體,甚至處理過腐屍,但從未親眼目睹過“起屍”。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從棺中坐起,長發散亂,穿着壽衣,正是李家那個小妾。
她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吳不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梁直沖頭頂。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
女屍動作僵硬地爬出棺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嗅了嗅空氣,然後猛地轉向吳不服的方向。
跑!吳不服的大腦終於發出了指令。他拔腿狂奔,不顧一切地向山下沖去。身後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不緊不慢,卻始終跟在後面。
亂葬崗的山路崎嶇難行,吳不服憑借多年的熟悉左拐右繞,但那腳步聲如影隨形。更可怕的是,他聽到那腳步聲似乎不止一個...
經過一棵老槐樹時,吳不服冒險回頭瞥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險些絆倒——追着他的不只是李家小妾,還有另外兩具剛從墳裏爬出來的腐屍!
吳不服的心跳如擂鼓,肺像着了火一樣灼痛。他從未聽說過屍體會協同追人,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是山腳下守墓人老張頭的小屋。吳不服拼盡最後力氣沖向那點希望,嘶聲喊道:“張伯!開門!有東西追我!”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老張頭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提着一盞油燈。當他看清吳不服身後的情形時,臉色驟變。
“快進來!”老張頭一把將吳不服拽進屋裏,隨即猛地關上木門,插上三道門閂。
撞擊聲立刻從門外傳來,木門劇烈震動。
“什、什麼東西?”吳不服喘着粗氣問。
老張頭不答,迅速從床頭摸出一個小布包,取出幾張黃符貼在門和窗戶上。說來也怪,符紙一貼,門外的撞擊聲就停止了。
但吳不服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指甲刮擦木門的刺耳聲,緩慢而持久,令人頭皮發麻。
“是屍變。”老張頭終於開口,臉色凝重,“而且不是一般的屍變。”
“爲什麼追我?我只是個埋屍的...”吳不服的聲音還在發抖。
老張頭盯着他看了許久,眼神復雜:“因爲你姓吳。”
吳不服愣住了:“這跟我姓什麼有什麼關系?”
門外的刮擦聲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咆哮聲,似乎遠了一些。
老張頭側耳傾聽,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好,它們是在召喚更多同伴!”
話音剛落,整間小屋突然開始震動,仿佛有無數雙手在同時拍打牆壁。吳不服透過窗縫向外瞥去,嚇得連連後退——月光下,數十個黑影正從墳地裏爬出,搖搖晃晃地向小屋圍攏過來。
“怎麼會這樣?這麼多...”吳不服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老張頭從床底拖出一口舊木箱,取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短劍塞到吳不服手中:“拿着這個,能防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吳不服握住短劍,發現劍身上刻着奇怪的符文。
老張頭嘆了口氣:“有些事本該早點告訴你。你們吳家祖上不是普通的埋屍人,而是‘鎮魂人’,專治各種屍變異象。這些年來,世道太平,你們家的真本事也就沒人提了。但現在看來,”他瞥了一眼窗外越來越多的黑影,“亂世又要來了。”
吳不服怔在原地。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那些藏在老宅閣樓裏的奇怪古籍,原來都不是偶然。
一聲巨響,木門中央出現了一道裂縫。
“沒時間解釋了,”老張頭又從箱子裏取出一本泛黃的古書塞進吳不服懷裏,“這是你們吳家的《鎮屍錄》,拿着它,從後窗走!我拖住它們!”
“那你怎麼辦?”
“我活了七十多年,夠本了。”老張頭笑了笑,“記住,往北走,去找一個叫‘玄虛子’的道長,就說守墓人老張讓你去的。”
前門即將被撞開,吳不服不再猶豫,揣好書,握緊短劍,從後窗翻了出去。落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老張頭舉着油燈走向前門,口中念念有詞。
吳不服轉身狂奔,身後傳來木門破碎的聲音和老張頭的怒喝,緊接着是一陣淒厲的慘叫。他沒有回頭,只是拼命地跑,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黑暗中,他獨自一人站在荒郊野嶺,手中緊握着那本可能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