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雜役院角落的陋室,如同一口被遺忘的棺材,沉寂在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壓抑之中。窗外,那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依舊盤旋不去,死死鎖定着這方寸之地。
葉孤舟盤膝坐在黑暗裏,呼吸悠長而微弱,仿佛與陰影融爲一體。體內,那被強行引導淬煉筋骨後殘留的“蝕骨瘴”毒性,如同附骨之疽,帶來陣陣隱痛和酸軟,但也帶來了一絲異樣的堅韌感。飢餓和幹渴如同兩把鈍刀,反復切割着他的意志。
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連蟲鳴都稀疏下來。那外界窺視的意念,似乎也因長久的毫無動靜而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
就是現在!
葉孤舟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眸光如兩點寒星。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牆角,將地上那堆劣質靈石化作的灰白粉末小心收集起來。然後,他回到床邊,深吸一口氣。
意念高度集中,引動丹田內那枚恢復了些許光澤的真元種子!真元流轉,卻不是施展什麼法術,而是極其精細地操控着,將那一小撮靈石粉末均勻地懸浮於掌心之上。
緊接着,他分出一縷微弱到極致的“星塵劍意”!不是用來殺敵,而是用來——點燃!
以劍意爲火!以靈石殘粉爲薪!這是紫微帝君根據他目前狀況,臨時推演出的一個小竅門,極其粗糙,且對意念操控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
葉孤舟眼神凝練,額頭滲出細汗。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縷鋒銳無匹的劍意約束、轉化,使其蘊含的極致“鋒銳”屬性,在微觀層面劇烈摩擦、碰撞那蘊含微弱靈氣的粉末!
嗤……一聲極其輕微、仿佛蚊蚋振翅的聲響。他掌心那撮粉末驟然亮起一團刺目卻短暫的白光,隨即猛地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股混亂卻足夠強烈的靈氣波動,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如同投石入水,驟然打破了陋室內外的死寂!
幾乎在爆炸發生的瞬間!葉孤舟身體如同鬼魅般貼地滑出,不是沖向門口,而是直接撞向那扇早已被他暗中用真元震鬆了榫卯的、腐朽的後窗!
砰!譁啦!木窗應聲而碎!他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
“什麼動靜?!”“不好!那小子跑了!”陋室外,兩個負責監視的黑影猛地從藏身處躍出,驚怒交加!他們被屋內突然爆發的靈氣波動吸引了一瞬的注意力,就這眨眼不到的功夫,目標竟破窗而逃!
“追!”其中一人低吼,兩人立刻施展身法,如同夜梟般撲向葉孤舟消失的方向。他們修爲都在引氣中期,身法不弱,瞬間就拉近了距離。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追出雜役院範圍,踏入更加黑暗崎嶇的後山小徑時——跑在前面的葉孤舟,身影猛地一個踉蹌,仿佛體力不支,或者是被腳下的碎石絆倒,速度驟然一滯!
“機會!”後面追兵眼中凶光一閃,不疑有他,加速撲上,五指成爪,帶着凌厲的勁風,直抓葉孤舟後心!這一爪若是抓實,足以撕裂金石!
就在那爪風即將臨體的刹那!前方“踉蹌”的葉孤舟,如同背後長了眼睛,身體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姿態,毫無征兆地向左側猛地一旋!險之又險地讓那致命一爪擦着肋下掠過!
同時,他旋身帶來的離心力,全部灌注於早已並攏如劍的右手食指與中指!體內那枚真元種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將所有恢復的真元毫無保留地凝聚於指尖!更有一縷比之前對戰趙烈時更加凝練、更加冰冷、帶着一絲微弱星辰死寂之意的“星塵劍意”,如同毒龍出洞,轟然爆發!
目標,不是追兵的要害,而是——他因撲擊而完全暴露的、毫無防護的咽喉側面!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到另一名追兵根本來不及反應!那撲擊的追兵只覺眼前一花,目標突然消失,緊接着咽喉側面傳來一股極其短暫的、冰寒刺骨的刺痛!仿佛被冰針輕輕扎了一下!
他甚至沒感覺到太多的痛苦。只是覺得全身的力量,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呼吸驟然被切斷!他想驚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
噗通!他的身體軟軟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咽喉處,只有一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紅點,甚至連血都沒流出多少。但內裏,他的氣管、血管乃至頸椎,都已被那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恐怖劍意瞬間摧毀、湮滅!
秒殺!真正的、無聲無息的秒殺!
另一名追兵猛地刹住腳步,看着同伴瞬間斃命的慘狀,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他不是趙烈那種空有力量的蠢貨!他是周通培養的、真正見過血的暗子!他瞬間就明白過來——剛才那踉蹌是陷阱!那靈氣爆炸是誘餌!這個看似瘦弱不堪的雜役,根本就是一個冷靜到極致、狠辣到極致的獵人!
“你……”他喉嚨發幹,聲音顫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但葉孤舟根本沒有給他機會!在旋身點殺第一人的瞬間,他的身體借着旋轉之勢已經調整好角度,如同撲食的獵豹,沒有絲毫停頓,直接沖向第二名追兵!
快!快到極致!狠!狠到決絕!
那追兵只看到一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冰冷,死寂,不帶絲毫人類情感!他慌忙抬手格擋,體內引氣中期的真元瘋狂涌動!
但葉孤舟的指尖,已經如同索命的判官筆,點到了他格擋的手臂之上!
噗!同樣輕微的悶響!那追兵只覺手臂一麻,一股冰冷死寂的異力瞬間穿透他的護體真元,鑽入手臂經脈,瘋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經脈凍結,真元潰散!
“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條右臂瞬間耷拉下來,如同廢掉!
葉孤舟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另一只手並指如劍,直刺其心口!簡單,直接,高效!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那追兵魂飛魄散,求生本能讓他拼命側身,同時左手摸向腰間,似乎想要掏出什麼符籙或暗器!
但葉孤舟的速度更快!指尖如影隨形,在他側身的瞬間,變刺爲劃!嗤啦!指尖劃過他的左肩,帶起一溜血花!雖然不深,但那冰冷的劍意再次侵入!
追兵悶哼一聲,動作一滯。就這一滯的功夫,葉孤舟的致命一指,已經如同毒蛇般,點向了他的太陽穴!
就在指尖即將點中的刹那——葉孤舟心中猛地升起一股警兆!識海中紫微帝君急喝:“恩公小心右側林間!”
他想也不想,硬生生止住前沖之勢,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後一仰!咻!一道烏光幾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過,深深釘入他身後的樹幹,竟是一枚淬毒的袖箭!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有人埋伏!
葉孤舟瞳孔一縮,毫不猶豫,腳下猛地一蹬地面,身體如同炮彈般向後彈射,瞬間沒入旁邊更加茂密的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那名僥幸撿回一命的追兵嚇得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如雨。左肩和右臂傳來的劇痛和冰冷讓他渾身顫抖。他驚恐地望向右側漆黑的林子,不知道是誰出手,更不知道是敵是友。
灌木叢中,葉孤舟屏住呼吸,如同磐石般一動不動。心髒因剛才的爆發和驚險而劇烈跳動。他仔細感知着周圍的動靜。
右側林子裏,沒有任何聲息。剛才發出袖箭的人,一擊不中,便如同鬼魅般隱匿,再也沒有動靜。
是周通的另一重埋伏?還是……黑吃黑?亦或是這後山中本就在的其他危險?
葉孤舟眼神冰冷。周通果然狠毒,監視之外竟還有暗箭!剛才若非帝君預警,他恐怕已經着了道。
他不再停留。此地不宜久留,剛才的動靜和血腥味,很可能引來更多麻煩。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和那個癱軟在地、暫時廢掉的追兵,沒有絲毫補刀或逼問的打算——浪費時間,且風險太大。
他轉身,如同最靈巧的山貓,借着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着後山更深處潛去。必須盡快找到水源和食物!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右側漆黑的林子裏,緩緩走出一個籠罩在黑色鬥篷裏的身影。身影看着葉孤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和那個嚇破膽的追兵,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帶着一絲玩味的低笑。
“有意思……一個雜役,竟有如此身手和狠勁……周通那老狐狸,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黑影低聲自語,卻沒有追擊,而是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夜壑深沉,殺機四伏。第一滴敵人的血,已然染紅荒草。葉孤舟握着那微微顫抖、指尖還殘留着一絲血腥和冰冷的右手,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刀。
狩獵,才剛剛開始。而誰才是真正的獵物,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