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手機鈴聲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郭少雲的太陽穴。
他掙扎着從凌亂的沙發上爬起來,宿醉未醒的頭疼欲裂。地上散落着泡面桶和空啤酒罐,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食物變質和煙灰混合的頹廢氣味。這間租來的一室戶,就是他如今的全部天地。
瞥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未知號碼”,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
“喂?”
“郭少雲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冰冷而程式化的男聲,“這裏是鑫隆資本法務部,關於您名下……”
“知道知道,”郭少雲打斷他,語氣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本金一千兩百萬,算上罰息滯納金,快兩千萬了,對吧?”
“您清楚就好。請問您的還款計劃是?我們希望能避免走到最後那一步,這對您的征信……”
“計劃?”郭少雲嗤笑一聲,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哥們兒,你看新聞嗎?人家老羅,欠了幾個億,直播帶貨一年不到,真還還上了。放心,”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的調笑,“我郭少雲難道還會賴你這點錢不成?就是還得…再給我點時間,搞個更大的項目,一把就給你們梭哈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被這種“狂妄”噎住了,最後只冷冷撂下一句:“希望您盡快落實,我們會持續跟進。”便掛斷了電話。
持續跟進?就是變着花樣的催債唄。郭少雲把手機扔到一邊,感覺最後一點尊嚴也隨着這通電話被抽走了。曾經在酒桌上揮斥方遒、動不動談幾個小目標項目的郭總,如今只能靠着插科打諢應付催債的。
還沒等他緩口氣,手機又響了。這次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心髒微微一抽。
劉薇,他上一任女友,分手快三個月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
“郭少雲,你在家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冷淡了。
“在…怎麼了?”
“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我過來拿一下我剩下的東西。”林薇的語氣不容置疑,“我記得我還有些物件在你那。”
郭少雲心裏一陣發堵。那點東西,她之前一直沒來拿,他甚至還存着一絲可笑的想法。現在看來,不過是人家之前沒騰出空,或者幹脆是忘了。
“好…我知道了。”他聽見自己幹澀地回答。
電話掛得幹脆利落,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他癱回沙發,用手臂遮住眼睛,不想看這糟心的世界。但世界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手機第三次響起,這次是醫院住院部打來的。
“郭先生,您母親這個月的治療費和住院費需要續繳了,最晚明天下午前,麻煩您過來辦理一下手續。”護士的聲音很客氣,但內容卻像重錘。
“好的,張護士,我知道了,明天…明天我一定過來。”他連聲應着,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掛掉電話,他立刻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備注爲“張總-宏圖項目”的電話撥了過去。這是他上個月好不容易接到的一個企業諮詢項目,尾款三萬塊,對他現在是救命錢。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郭總啊?”對方的聲音帶着一種虛假的熱絡。
“張總,您好您好。打擾了,就是想問一下,我們那個項目的尾款,您看方不方便……”
“哎呀,郭總,真是不巧啊!”張總立刻打斷他,語氣變得爲難起來,“我們大老板最近帶隊去美麗國考察了,得下個月才回來。項目最終驗收得等他拍板,這錢…恐怕得再等等了。”
郭少雲的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張總,這不合規矩吧?合同寫得很清楚,方案交付一周內付尾款,這都超期半個月了!當初可是你們求着我做的!”
“郭總,別激動嘛!理解一下,公司流程就是這樣,老板不在,誰也不敢動這筆錢啊…喂?喂?我這邊信號不好…先掛了啊…”
聽着電話裏的忙音,郭少雲氣得差點把手機砸了。
“操TM的流程!王*八*蛋!”他對着空氣狠狠罵了一句,胸口劇烈起伏。
沒錢!沒錢!到處都要錢!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趿拉着拖鞋下樓,想去便利店買包煙,順便透透氣。
剛走出樓道,一股紙錢燒灼的煙味飄來。路邊,一家小店鋪門口,一個老太太正佝僂着腰,用一個鐵盆給逝去的親人燒着紙錢。跳躍的火光映着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盆裏的灰燼隨着熱氣打着旋兒飄起。
郭少雲猛地愣住。
對了…今天是清明。
父親…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委屈、憤怒、無助,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他差點忘了這個日子,忘了該去看看那個少言寡語,在他面前似乎無所不能的父親。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街角小店,摸遍全身口袋,湊出皺巴巴的零錢,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紅星二鍋頭,又挑了三個看起來還算飽滿的橘子。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蒙蒙細雨,像一層冰冷的紗,籠罩着整個城市。他沒帶傘,也無所謂了。
細雨打溼了他廉價的夾克,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顯得更加狼狽。他低着頭,拎着酒和橘子,一步步朝着郊外公墓的方向走去。路很長,腳步沉重。
街上行人匆匆,趕着回家祭祖或是躲雨。沒人多看這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一眼。雨水混着偶爾控制不住溢出的淚水,流進嘴裏,又鹹又澀。
他的人生,怎麼會變成這樣?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的過街老鼠。欠了一屁股債,留不住一個女人,連母親的醫藥費都湊不齊。在清明這天,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蕩在街上。
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墓園。雨水讓這裏更添了幾分淒涼。
他找到父親的墓碑,照片上的父親依舊嚴肅地看着他。郭少雲腿一軟,癱坐在泥濘裏,也顧不得那身唯一的“行頭”了。
“爸,我來看您了。”他聲音沙啞,擰開一瓶廉價的二鍋頭,先是小心翼翼地往墓碑前的杯子裏倒滿,然後直接對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卻燒不暖那顆冰涼的心。
“十年了…爸,我TM…我TM好像活成了個笑話。”他對着冰冷的墓碑,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傾訴對象,話語混雜着酒氣和苦澀。
“上市公司高管…風光過,是吧?可那有什麼用?就是個高級打工仔…想着自己出來幹,拼一把,結果呢?次次血本無歸!狗屁風口,狗屁藍海!全是坑!全是陷阱!”
他又灌了一口酒,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十個億…爸,您兒子現在欠了十個億!十個億啊!就是把咱家祖墳刨了都還不上一個零頭!哈哈哈…”他笑得比哭還難聽,“現在?現在就靠着以前那點可憐的人脈,給人當諮詢師,裝裝大尾巴狼,賺點糊口錢,還得躲債主…”
酒勁混着心酸一股腦涌上來。他看着墓碑上父親的照片,那張肅穆而又慈祥的臉,想起父親生前總告誡他踏實穩重的那些話,心如刀絞。
“媽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了…我不敢跟她說實話,醫藥費…我快扛不住了…”
“爸……您還記得劉薇嗎?那時候你盼着我的婚事,急吼吼的安排了相見,您想着說家裏能拿得出的好東西都可以給,一切都盼着我們能幸福……”郭少雲又猛灌一口酒,“哈哈哈哈……分了,她三個月前就說要去魔都進修,之後一個星期聯系不上,再然後……哈哈哈,算了,這些個糟心事我怎麼就說了呢……”
雨似乎大了一些,打溼了他的頭發,順着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這陰雨天的泥地,爛透了,髒透了,再也看不到半點光亮。
“我本來不想跟您說這些,這不是讓您在那個世界也不安生嗎……”
“但是……我好累啊,爸…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機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悶酒。一瓶二鍋頭很快見了底。世界開始天旋地轉,頭痛欲裂,心裏的苦悶卻被酒精暫時麻痹。
不知不覺,他竟就這麼趴在冰冷潮溼的墳頭上,昏睡了過去。
…
頭痛,炸裂般的頭痛。
喉嚨幹得冒煙,胃裏翻江倒海。
郭少雲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發現自己趴着,臉埋在一片粗糙的布料裏,鼻尖縈繞着一股混合着酒精、汗臭和劣質洗衣粉的怪味。
這不是墳地的泥土味,也不是他出租屋沙發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頭,瞬間的眩暈讓他差點嘔吐。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間。牆壁斑駁,貼着一張泛黃的明星海報。旁邊是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上面還躺着幾個鼾聲如雷的年輕人。
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窗簾縫隙照射進來,在地上投下光斑。
這環境…熟悉又陌生。
“哐當”一聲,宿舍門被推開,一個身高體壯,一頭板寸的青年端着臉盆進來,看到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喲,少雲,醒啦?昨晚你小子可以啊,抱着班長哭得稀裏譁啦,非要再吹一瓶,攔都攔不住!”
郭少雲呆呆地看着眼前這個人。
“張…張姜?”
這不是他大專時睡他下鋪的兄弟嗎?
他猛地環顧四周。掉漆的書桌,老式的CRT顯示器電腦,牆上那張2006年世界杯的賽程表…
他連滾帶爬地翻下床,沖到陽台。樓下是熟悉的校道,騎着自行車的學生穿梭而過。
他沖回宿舍,抓起書桌上的一個多普達手機,那是父親送他的第一個手機,快速摁亮屏幕。
2007年6月29日,07:48
一股巨大的、無法形容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他的全身!
重生了!我竟然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十九年前!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父親還在!母親還未重病!那該死的十億債務還不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就在他雄心萬丈,腦海裏閃過無數個暴富計劃時——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最深處驟然響起:
【滴!檢測到宿主擁有極強的‘負翁潛質’,符合綁定標準…】
【系統正在激活…】
【綁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