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河的水汽漫過翔鳳鎮老街時,禹楓正蹲在自家雜貨鋪門檻上,給竹編的簸箕纏最後一道藤條。潮溼的風裹着河腥味,把對面米粉店飄來的油香沖得七零八落,他抬頭瞅了眼陰沉沉的天,心裏嘀咕這雨怕是要連下三天。 “小楓,給我拿包鹽!”街口修車鋪的老王頭扯着嗓子喊,手裏還攥着塊沾滿油污的抹布。 禹楓應了聲,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竹屑。他這“利民雜貨鋪”開在解放路最裏頭,店面不足二十平米,貨架上從針頭線腦到米面油鹽一應俱全,都是周邊街坊常買的東西。自從三年前收養他的張婆婆過世,這鋪子就成了他在來鳳縣唯一的根。 “王伯,最近修車生意咋樣?”禹楓遞過鹽袋,順手接過對方遞來的五塊錢。他生得眉目清秀,就是皮膚被河風吹得有些黑,笑起來時眼角會彎出兩道淺紋,看着格外踏實。 “別提了,昨天收了輛破摩托,修到半夜發現發動機早爛透了。”老王頭往鋪子裏掃了眼,瞥見牆角堆着的舊木箱,“你這又收拾啥?張婆婆留下的老物件還沒清完?” 禹楓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木箱是前幾天在閣樓角落發現的,上面蓋着層厚厚的灰,鎖頭都鏽死了。他昨晚用鏨子撬開時,發現裏面除了幾件打補丁的舊衣裳,就只有一面用紅布裹着的銅鏡,鏡面蒙着污垢,看不清模樣。 “就些舊東西,打算今天清理出來,沒用的就扔了。”禹楓說着,把錢塞進腰間的帆布包。他從小在來鳳縣長大,是個實打實的孤兒,張婆婆撿他回來時,他還在襁褓裏裹着,身上除了塊繡着“禹”字的肚兜,啥也沒有。 送走老王頭,雨點子終於砸了下來,噼裏啪啦地打在石棉瓦屋頂上。禹楓關了鋪子卷簾門,搬着木箱到裏屋,打算趁着雨天把裏面的東西歸置清楚。他先把舊衣裳抱出來,疊好放進衣櫃最底層,最後才拿起那塊紅布包裹的銅鏡。 紅布摸起來粗糙發硬,像是有些年頭了。禹楓小心翼翼地拆開,銅鏡約莫巴掌大小,邊緣雕刻着纏枝蓮紋,只是常年沒打理,銅綠已經爬滿了紋路縫隙。他端來盆清水,用軟布蘸着水慢慢擦拭,隨着污垢一點點褪去,鏡面漸漸顯露出清晰的影像。 就在鏡面完全露出的瞬間,原本昏暗的屋裏突然閃過一道冷光。禹楓只覺得手腕一麻,銅鏡像是有了吸力,牢牢貼在他掌心。緊接着,一股龐大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晦澀的符文、玄奧的口訣、驅邪鎮煞的法門……無數陌生又熟悉的內容在他意識裏炸開,疼得他差點栽倒在地。 “這……這是啥?”禹楓捂着腦袋,額頭上滲出冷汗。他從小在來鳳縣長大,接受的是唯物主義教育,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了認知。銅鏡還在發燙,掌心傳來的熱度順着血管蔓延,仿佛要將他的五髒六腑都烤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劇痛終於褪去。禹楓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氣,目光茫然地看着掌心的銅鏡。此時鏡面不再是普通的銅色,而是泛着一層淡淡的瑩光,鏡中映出的除了他疲憊的臉,還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在流轉。 “道家傳承?”一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禹楓自己都覺得荒謬。可腦海裏那些清晰的口訣,比如《上清鎮邪咒》《陰陽風水訣》,又真實得讓他無法否認。他試着在心裏默念起一段最簡單的清心咒,剛念到一半,原本煩躁的心情突然平靜下來,渾身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鋪子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着女人帶着哭腔的呼喊:“小楓,你在家嗎?快幫幫我!” 禹楓回過神,趕緊把銅鏡塞進懷裏,起身去開門。門口站着的是隔壁單元的李嬸,她頭發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眶通紅,手裏還拉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是她的孫子小寶。 “李嬸,咋了這是?”禹楓趕緊讓兩人進屋,給他們遞了毛巾。 李嬸接過毛巾,卻顧不上擦臉,抓住禹楓的胳膊就哭:“小寶他……他不對勁!從昨天開始就不吃不喝,夜裏還老是說胡話,說什麼‘河裏有人叫他’,剛才我洗澡的功夫,他差點從陽台上跳下去!” 禹楓心裏一緊,低頭看向小寶。那孩子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嘴唇幹裂,明明是三伏天,卻渾身發抖,像是被凍着了。更奇怪的是,他的脖頸後面,隱約能看到一道淡淡的青黑色印記,形狀像是水草在纏繞。 “去醫院看過了嗎?”禹楓問道。 “去了!縣醫院查了半天,說啥毛病都沒有,就讓我們回家觀察。”李嬸哭得更凶了,“可小寶這模樣,哪像是沒病啊?我聽人說……說是不是撞着啥髒東西了,想起你張婆婆以前好像懂這些,就來問問你……” 禹楓心裏咯噔一下。張婆婆在世時,確實偶爾會幫街坊看些“怪病”,比如小孩夜哭、大人總做噩夢之類的,每次都用些奇怪的法子,比如在門口掛艾草、用桃枝掃屋子,還真就管用。只是那時他年紀小,張婆婆從不讓他摻和這些,只說“命裏不帶這個,少沾爲妙”。 可現在,他剛得了那所謂的道家傳承,腦海裏還清晰地記着辨識邪祟的法門。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按照口訣裏說的,凝神看向小寶的眉心。這一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小寶的印堂處,縈繞着一團淡淡的黑氣,黑氣裏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附着在他身上。 “李嬸,你別急,小寶可能真是撞着東西了。”禹楓站起身,語氣盡量平靜,“你家最近是不是去過水邊?尤其是酉水河那邊。” 李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前天下午帶他去河邊摸魚了,就在獅子岩那塊兒。當時他非要往深水區走,我拉都拉不住,回來當天晚上就開始不對勁了!” 禹楓心裏有了數。來鳳縣依酉水河而建,獅子岩那段河道水流湍急,底下暗礁密布,據說幾十年前曾淹死過一個貪玩的小孩,之後就常有怪事發生。看小寶這情況,多半是被那水鬼纏上了。 “你先帶小寶坐在沙發上,我去拿點東西。”禹楓說完,轉身走進裏屋。他從木箱裏翻出張婆婆留下的一把桃木劍——那劍也就兩尺長,木質已經發黑,看着不起眼,卻是口訣裏提到的“辟邪桃木”。又找了幾張黃紙和朱砂,按照腦海裏的符文樣式,笨拙地畫了三道護身符。 當他拿着桃木劍和符紙出來時,李嬸嚇得差點站起來:“小楓,你這是……” “李嬸,信我一次。”禹楓走到小寶面前,將護身符遞到李嬸手裏,“你把這個貼身給小寶戴着,然後按住他的肩膀,別讓他亂動。” 李嬸雖然害怕,但看着孫子痛苦的模樣,還是咬牙點了頭。禹楓深吸一口氣,握緊桃木劍,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起《上清鎮邪咒》。隨着口訣念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的桃木劍開始發燙,而小寶身上的黑氣也變得躁動起來,那孩子突然尖叫一聲,掙扎着想要掙脫。 “按住他!”禹楓低喝一聲,睜開眼,桃木劍對着小寶脖頸後的青黑印記刺去。就在劍尖碰到印記的瞬間,一道淒厲的尖叫突然在屋裏響起,不是小寶的聲音,而是一個尖銳的童聲,聽得人頭皮發麻。緊接着,小寶身上的黑氣如同潮水般退去,那道青黑印記也漸漸消失,孩子身子一軟,靠在李嬸懷裏,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禹楓鬆了口氣,手裏的桃木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只覺得渾身脫力,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體內所有的力氣。 “小寶!小寶你醒了?”李嬸激動地抱住孫子,見孩子終於恢復了神智,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小楓,太謝謝你了!你真是救了我們家小寶一命啊!” 禹楓擺擺手,剛想說話,突然覺得懷裏的銅鏡又開始發燙。他低頭一看,鏡面映出的不僅有他的臉,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順着門縫往外飄,朝着酉水河的方向而去。 “那東西跑了?”禹楓心裏嘀咕。他知道,這水鬼只是暫時被擊退,只要它還在酉水河裏,遲早還會出來作祟。而他,似乎從接過那面銅鏡開始,就再也沒法置身事外了。 雨還在下,酉水河的水聲隔着街道隱約傳來,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雨幕,靜靜注視着翔鳳鎮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