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深處的銀色鏡面無聲流轉,將陡峭岩壁的每一個微小凸起、每一處可供借力的縫隙都清晰地映射出來,並迅速組合成三條可能抵達上方光隙的路徑。最優的一條,需要以那具枯骨旁的鏽劍作爲起始撬點,冒險躍上一塊懸空的巨石,再借助幾條幾乎看不清的岩縫……
成功率不足四成。一旦失手,從那種高度摔落,不死也殘。
凌雲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四成,足夠了!比起在原地等待餓死或者被可能尋來的監工發現,這已是生機。
他走到枯骨旁,再次恭敬一拜,拾起了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劍。劍身沉重,劍刃鈍卷,但此刻卻是他唯一的工具。
行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鏡心識海推演出的路徑化爲最本能的行動指令。他猛地將鏽劍刺入岩壁一道細微的裂縫,身體借力向上蕩去,腳尖精準地在一塊滑不留足的凸起上一點,險之又險地撲抱住那塊懸空的巨石!
巨石微微晃動,碎屑簌簌而下。凌雲的心髒幾乎跳到嗓子眼,死死扒住,一點點艱難地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驚心動魄,每一次移動都耗盡心力與體力。汗水迷蒙了雙眼,背後的舊傷再次被撕裂,滲出血跡。但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落在鏡心識海計算出的最佳點位。
越往上,那縷自然光越清晰,空氣也似乎流通了一些,帶着一股潮溼的水汽。
最後一段,岩壁幾乎垂直,光隙就在頭頂不足一丈之處,那是一條狹窄的、被地下水沖刷出的岩縫,隱約能聽到外面淅瀝的雨聲。
凌雲拔出鏽劍,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其狠狠楔入頭頂的岩縫,身體如同猿猴般向上猛躥!同時雙腳在岩壁上奮力一蹬!
咔嚓!
鏽劍不堪重負,驟然斷裂!但這一蹬之力已足夠!
他一只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岩縫的邊緣!尖銳的岩石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另一只手迅速跟上,奮力向上攀爬!
嘶啦——!
破爛的囚服被徹底刮爛,身上添了無數新傷,但他終於從那死亡的洞窟中掙脫而出!
冰冷的雨水瞬間潑灑在他臉上、身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幾乎昏厥的意識爲之一清!
他癱倒在泥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貪婪地呼吸着帶着泥土和青草氣息的自由空氣。天空灰蒙蒙的,雨絲連綿,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還活着!他逃出來了!
但很快,刺骨的寒冷和劇烈的飢餓將他拉回現實。他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黑曜礦場外圍的一片荒廢山嶺,林木稀疏,亂石叢生。礦場的方位大致在身後,絕不能回去。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監工們發現他不見,很可能擴大搜索範圍。
他掙扎着爬起來,將那截斷掉的鏽劍劍尖緊緊攥在手裏,這或許還能防身。懷中的黑色礦石依舊散發着微弱的溫熱,持續不斷地提供着那股清涼氣息,修復着他的傷勢,緩解着疲勞和飢餓,讓他勉強還能保持行動力。
他在雨幕和山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沒有明確方向,只求遠離礦場。鏡心識海在這種野外環境中似乎也能本能地發揮作用,幫他避開一些明顯的險地,選擇相對好走的路徑,甚至辨認出幾種可以勉強充飢的苦澀野果。
走了不知多久,雨漸漸小了。天色也暗了下來。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脫力時,前方山坳處,隱約出現了幾點昏黃的燈火。
是一個小鎮的輪廓。
凌雲的心提了起來。有人的地方就有危險,但也可能有食物和藏身之所。他這副礦奴的打扮和滿身傷痕,一旦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躲在一簇灌木後觀察。
小鎮不大,看起來有些破敗,鎮口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樁,上面掛着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厲害的木板,模糊寫着“黑石鎮”三個字。鎮子邊緣零星有些低矮的土坯房,鎮中似乎有一條簡陋的街道。
此刻已是傍晚,街上行人稀少。
他的目光迅速掃視,最終停留在鎮子最外圍的一個偏僻角落。那裏有一個簡陋的窩棚,比周圍的房子更破敗,像是堆放雜物的地方,但似乎久無人至,棚頂還有個破洞。更重要的是,窩棚後面緊挨着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便於躲藏和逃離。
就那裏了!
他如同幽靈般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到窩棚旁,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裏面空無一人後,才迅速閃身鑽了進去。
窩棚裏彌漫着一股灰塵和黴味,空間狹小,堆着些破爛的農具和柴草,但至少能遮風避雨。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巨大的疲憊感瞬間襲來,讓他幾乎立刻就要昏睡過去。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飢餓像火焰一樣灼燒着他的胃。懷中的礦石雖然神奇,卻無法完全抵消身體對食物的渴求。
必須弄點吃的。
他小心翼翼地從窩棚的縫隙向外觀察。斜對面不遠處,似乎是一家小小的醫館,門楣上掛着一個褪色的“藥”字幡子,在晚風中輕輕飄動。一個身影正費力地將門口晾曬的藥草架子搬回屋內。
那是一個少女,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身形單薄,看上去年紀不大,動作卻很是麻利。昏黃的燈光從門內透出,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線條。
就在這時,兩個穿着黑色勁裝、腰間佩刀的男人大步從街口走來,神色冷峻,目光如電地掃視着街道。他們的衣角上,繡着一個淡淡的、卻讓凌雲瞳孔驟縮的標記——那是黑曜礦場護衛的標記!追兵竟然這麼快就到了鎮上!
凌雲立刻屏住呼吸,將身體徹底隱入窩棚的黑暗之中,心髒狂跳。
那兩個護衛直接走向了那家小醫館。
“喂!丫頭!”一個護衛粗聲粗氣地喊道,“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瘦得跟猴似的、身上帶傷的小子嗎?礦場跑出來的奴工!”
正在搬藥架的少女動作一頓,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絲怯懦和惶恐,輕輕搖了搖頭:“沒…沒看見。”
另一個護衛不耐煩地打量了一下簡陋的醫館:“要是看見了,立刻上報!敢窩藏逃奴,同罪論處!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少女低下頭,小聲回答。
兩個護衛又威脅了幾句,這才罵罵咧咧地朝鎮子裏面繼續搜查去了。
少女站在原地,看着護衛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這才繼續費力地搬動藥架。
窩棚裏,凌雲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追兵已經到了鎮上,這裏比他想象的更危險。那個少女……她沒有告發自己?是沒看見,還是……
不,不能心存僥幸。必須盡快離開。
可是飢餓和虛弱再次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現在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時,醫館那邊的少女似乎終於收拾妥當,準備關門。但她猶豫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凌雲藏身的窩棚方向。
隨後,她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裏似乎拿着什麼東西。她快步走到窩棚門口,卻沒有靠近,只是將那樣東西輕輕放在了門口的地上,用一個破碗扣住,然後便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立刻轉身跑回醫館,緊緊關上了門。
凌雲在黑暗中,屏息等待了許久。
直到確認外面再無動靜,他才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到門口,小心翼翼地挪開那個破碗。
碗下面,是兩塊還帶着些許溫熱的、粗糙的麥餅,以及一小竹筒清水。
凌雲愣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醫館門板,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她發現了自己。她沒有告發,反而……送來了食物。
爲什麼?
是憐憫?還是別有目的?
長期的礦奴生涯讓他習慣了人性的惡,突如其來的善意反而讓他不知所措,甚至心生警惕。
但那麥餅的香氣和水的清甜,如同最誘人的毒藥,不斷沖擊着他的理智。
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拿起麥餅和水,迅速退回窩棚最深的黑暗裏。
他仔細檢查了麥餅和水,憑借鏡心識海帶來的敏銳感知,確認無毒後,才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粗糙的餅礫刮擦着喉嚨,但他卻覺得這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和虛弱。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着外面漸漸稀疏的雨聲,手中緊緊握着那枚黑色礦石和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外面有礦場的追兵,而這個陌生的鎮子、那個陌生的少女,是危機還是轉機?
他不知道。
但有了食物,有了片刻的喘息,更重要的是懷中的礦石和腦海裏的功法,他第一次感覺到,命運似乎真的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可供把握的縫隙。
他閉上眼睛,再次默默運轉起《青木鍛骨訣》,引導着那微弱的清涼氣流,錘煉着骨骼,積攢着力量。
黑夜漫長,危機四伏,但他必須抓住每一絲可能,活下去,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