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萬分恐懼的分離,在生命盡頭似乎也能從容面對。
我好像聽到傅薇在叫我。
不是冰冷的“鶴南弦”。
而是,“南弦”。
她的聲音像隔着霧,忽遠忽近。
卻又在某一瞬忽然撞進耳朵,如暮鼓晨鍾:“南弦!南弦!”
我睜開眼,有些茫然。
年輕的少女帶着一身霧氣站在我的吊腳樓外,眼裏俱是閃爍的星辰。
她說:“南弦,我喜歡你,想嫁給你。”
心漏跳了兩拍,而後如山崩般轟鳴。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啊。”
那天,十二道攔門酒擋不住炙熱的傅薇。
阿渡和姑姑們笑着往我的床上鋪上繡滿鴛鴦的苗被。
高堂滿座中,傅薇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
拿出一個鐵環給我戴上:“南弦,這是戒指,代表一生一世一雙人。”
而後她又拿出另一只給自己戴上:“恭喜成爲傅女士的丈夫。”
“從此往後,我們之間,沒有分離只有喪偶。”
端着最後一杯攔門酒,我問她:
“傅薇,這酒裏有劇毒,喝了就永遠離不開苗域九山,你可想好了?”
乘着星辰的眸子滿是笑意,杯中酒被一飲而盡:“當然。”
直到現在我才確信,是夢。
我夢到了三年前傅薇向我求婚那天。
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的人,帶着陽光的暖意,撲進我的懷中。
我閉上眼,一顆心既酸又澀。
心裏想着: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
這樣,我就能被她真心實意地愛着,就不會有後面那些......
可事與願違。
我被一陣急促的叫聲喊醒。
“鶴南弦!”
還是傅薇在喊我:“快醒醒,救我們的人來了!”
她晃動我的動作很大,那尖銳的竹子已經徹底穿透了藏藍長袍。
眼前一片昏黑,我勉強睜開眼。
傅薇將直升機上垂下來的繩子綁在腰間,另一繩子遞到我面前,聲音帶着急切:“綁上,我帶你上去!”
她說着這話,眼睛卻盯着上方。
那裏陸子祁哭得梨花帶雨,正殷切地朝她伸出手。
我只看了一眼就垂下頭,用微弱的聲音說:
“你上去吧,不用管我,我沒力氣了......”
要是沒了堵上血洞的竹子,我大概會立刻死在這裏。
傅薇這才舍得賞臉看我,聲音裏仿佛沁了冰:
“鶴南弦!這什麼時候,你能不能別再耍小性子了!”
“沒了情蠱,你覺得我還會像從前那樣哄着你嗎?”
以前就算再無理取鬧。
傅薇也從未用這樣冷硬的聲音和我說過話。
我扯了扯唇。
故意逗她:“要我綁上也行,你再親親我,不然抱抱我......也行。”
我從前也總這樣逗她。
傅薇要麼不吭聲,要麼心情好了肯賞我個吻。
從不像現在露出這樣難堪的神情。
她聲音徹底冷透:“鶴南弦,你羞辱我夠多了!這是你自己的命,你愛要不要,我們走!”
冷硬的背影即將消失的瞬間,我低低開口:
“傅薇,對不起啊。”
對不起,困住了你不開心的三年。
這次,我放你離開,讓你奔向自己的月亮。
......
直升機上,醫生給傅薇處理傷口。
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她愣是一聲不吭,只看着窗外的暗夜蝶。
這次的蝴蝶似乎疲憊至極,幾次差點跟不上。
卻在每次飛機雷達失靈的時候,閃着翅膀飛到前頭,像是在引路。
不知爲何,傅薇莫名的心悸。
“傅阿姐......子祁心口好痛......是不是也中了蠱......”
陸子祁的痛呼將她拉回現實。
傅薇看着即將到達的九山邊境,匆匆打開手裏的蠱盅。
下一秒,她愣在原地。
裏面空無一物......
不等她反應過來,前艙飛行員驚呼一聲:“那只蝴蝶,死了!”
傅薇猛地抬眼,只來得及看到一抹藍色倏忽墜落。
隨即,遠遠的鍾聲響徹苗域九山。
傅薇猛地站起身,“十三聲,這是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