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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法庭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輪椅上的那個男人。
顧川穿着一件寬鬆的黑色襯衫,但那兩只袖管,空蕩蕩地垂在身側,隨着輪椅的行進,輕飄飄地晃動。
不僅如此。
當輪椅轉過來,正面對着觀衆席時,現場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顧川的右半邊臉,布滿了暗紅色的、如同樹盤錯般的燒傷疤痕。
那猙獰的傷痕一直延伸到領口深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悲壯。
這就是蘇小雅口中那個“肥頭大耳”、“力大無窮”、“手掌粗糙”的變態色魔。
我走到顧川身邊,輕輕替他整理了一下那空蕩蕩的袖管,然後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刺向早已面無人色的蘇小雅。
“蘇小姐,你剛才說,他的左手戴着戒指,咯得你很疼?”
我一步步近原告席,聲音在死寂的法庭裏回蕩:
“請你告訴我,手在哪裏?戒指在哪裏?”
蘇小雅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嘴唇哆嗦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像是見了鬼一樣。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她慌亂地看向身邊的律師,又看向聽衆席上的母親。
張桂芬手裏的那個用來賣慘的擴音喇叭,“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直播間裏,原本瘋狂辱罵顧川的彈幕,出現了整整十秒鍾的斷層。
緊接着,輿論的風向瞬間倒轉,像是決堤的洪水。
【!我看到了什麼?沒有手?】
【這特麼是高位截肢吧?袖子裏完全是空的啊!】
【那個網紅不是說被掐脖子嗎?用什麼掐?用意念嗎?】
【我頭皮發麻了...我們剛才是不是網暴了一個殘疾人?】
【蘇小雅在撒謊!她在撒彌天大謊!】
我沒給蘇小雅喘息的機會,指着顧川那甚至沒有肩膀的殘軀,怒吼道:
“五年前,我的丈夫在特大火災中爲了救人,雙臂高位截肢!連肩膀的骨頭都切除了一部分!”
“你告訴我,一個連吃飯都需要我喂、連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的重度殘疾人,是怎麼在電梯裏,把你按在牆上,用左手捂你的嘴,右手撕你的衣服的?!”
“蘇小雅,你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我!你是怎麼編出‘指甲裏有泥垢’這種細節的!”
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蘇小雅雙腿一軟,竟然直接從原告席的椅子上滑了下來,癱跪在了地上。
6
“反...反對!”
蘇小雅的律師終於回過神來,他滿頭冷汗,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審判長!現在的科技很發達,假肢技術也很成熟!被告完全可能佩戴了仿生假肢作案,事後爲了脫罪再拆卸下來!”
蘇小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叫起來:“對!就是假肢!我當時太害怕了沒分清楚,那肯定就是假肢!怪不得那麼硬,怪不得力氣那麼大!”
“我有證據!他肯定藏了假肢!”
聽衆席上的一小撮死忠粉也開始竊竊私語,覺得這個解釋似乎也說得通。
我看着這群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冷冷一笑。
“王律師是吧?虧你還是法學碩士,連基本的醫學常識都沒有嗎?”
我轉身從律師包裏抽出一疊厚厚的醫療檔案,直接摔在桌子上。
“這是京市積水潭醫院出具的截肢手術記錄和傷殘鑑定報告。”
“我丈夫做的是雙側肩關節離斷術!聽懂了嗎?他的雙臂是從肩膀部完全切除的,甚至連殘端都沒有保留!”
我走過去,當着所有人的面,輕輕掀起顧川那空蕩蕩的袖管。
那裏,只有恐怖凹陷下去的傷疤,本沒有可以作爲支撐點的殘肢。
“沒有殘肢,怎麼帶動機械臂?怎麼控制手指抓握?”
“而且!”我打開法庭的大屏幕,投影出一段監控視頻。
“這是事發當天,我推着我丈夫進入小區的監控,以及電梯外走廊的監控。”
畫面裏,顧川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袖管依然是空蕩蕩的隨風飄動。
“從進小區到上電梯,全程不到五分鍾。蘇小雅,你是想說,他在進電梯的那一瞬間,突然變戲法一樣變出一對假肢,猥褻完你之後,又在出電梯的一瞬間把假肢變沒了?”
“你是把他當魔術師,還是把法官當傻子?”
視頻裏還有一個細節。
蘇小雅沖出電梯的時候,雖然在整理衣服,但神色並不慌張,甚至在看到沒人後,還對着電梯門整理了一下劉海。
直到她拿出手機開始自拍視頻時,才突然換上了一副驚恐哭泣的表情。
蘇小雅看着大屏幕,渾身抖如篩糠。
那所謂的“指甲泥垢”、“虎口戒指”,此刻成了勒死她自己的絞索。
她編造的每一個細節越生動,現在反噬回來的耳光就越響亮。
法官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他敲響法槌,聲音嚴厲無比:
“原告蘇小雅,你剛才在庭上宣誓證詞屬實。現在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蘇小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絕望地看向那滿屏都在刷“詐騙犯”、“去死”的直播間。
她知道,她完了。
7
“既然證明了我丈夫不可能作案,那我們再來聊聊另一個問題。”
我並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她。
我指着蘇小雅脖子上那所謂的“掐痕”照片。
“蘇小姐,你口口聲聲說這些傷是我丈夫造成的。既然他沒有手,那你身上的傷,到底是哪來的?”
蘇小雅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我...我自己抓的行了吧!我有抑鬱症,我發病了自己弄的!”
“自己抓的?”
我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蘇小姐,你太低估警方的刑偵能力了,也太低估我想要查相的決心了。”
我向法庭提交了第二份證據。
那是一份從蘇小雅手機雲端恢復的聊天記錄,以及某五星級酒店的開房記錄。
“就在案發前一天晚上,蘇小雅女士與她在直播間的‘榜一大哥’,網名‘寂寞如雪’的李某,在希爾頓酒店1208房共度了一晚。”
大屏幕上,幾張聊天截圖赫然出現。
【榜一大哥:寶貝,今晚玩點的?我帶了新買的項圈。】
【蘇小雅:哎呀哥哥你真壞,上次都被你掐青了,到現在還沒消呢~】
【榜一大哥:怕什麼,給你刷十個嘉年華!】
【蘇小雅:謝謝哥哥!記得帶上那個帶鉚釘的,我喜歡那個!】
全場譁然。
那些原本還對蘇小雅抱有一絲同情的人,此刻像是吞了蒼蠅一樣惡心。
我指着聊天記錄,字字珠璣:
“經過法醫鑑定,蘇小雅頸部的痕跡,呈現規則的環狀壓迫,本不是手指的掐痕,而是皮質項圈勒出來的痕跡!”
“至於所謂的‘抓痕’,那是你們在遊戲過程中留下的情趣傷!”
“蘇小雅,你拿着和金主玩留下的痕跡,跑到我這個殘疾丈夫面前碰瓷?你是覺得我們家住在江景房,看起來人傻錢多,還是覺得一個殘疾人好欺負,不會反抗?”
張桂芬此時已經徹底瘋了,她沖上來想要搶奪證據:“假的!都是假的!是你P圖害我女兒!你個毒婦!”
還沒等她碰到我,就被法警死死按在了地上。
蘇小雅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精心打造的“清純校花”、“受害者”人設,在這一刻碎成了齏粉。
直播間已經被封禁,但最後那一刻的彈幕我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我們要守護的“清純女神”?玩得真花啊!】
【惡心!太惡心了!我竟然還給她捐了錢!】
【顧川太冤了!這就是現實版的農夫與蛇!】
【這種人必須判刑!必須坐牢!】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對狼狽的母女,緩緩開口,說出了那句我在心裏憋了很久的話:
“蘇小雅。”
“準備好你的下半生在牢裏度過吧。哦對了,還有那一億的賭約——”
“雖然你輸了,但我會向法院申請凍結你所有的非法所得,用來賠償我丈夫的名譽損失。”
“這筆賬,我們慢慢算。”
8
蘇小雅母女的人設徹底崩塌,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法庭外,一直關注此事的幾家主流媒體突然躁動起來。
因爲我的律師,當庭提交了最後一份“品格證據”。
那是一枚被火焰熏黑卻依然閃耀着金光的勳章,以及一份被塵封了五年的《特等功臣授獎令》。
大屏幕上,播放起了一段並不清晰的現場錄像。
那是五年前那場震驚全國的商場大火。
視頻裏,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一個身影,逆着人流,義無反顧地沖進火海。
第一次,他背出了一個昏迷的老人。第二次,他抱出了兩個啼哭的孩子。
第三次......
畫面劇烈晃動,整棟樓的鋼結構開始坍塌。
那個身影在即將撤離的瞬間,爲了護住懷裏最後一名被困的小女孩,用血肉之軀擋住了砸落的燃燒橫梁。
那一刻,他的雙臂死死撐在上方,直到被烈火吞噬,化作焦炭,也沒有鬆開分毫。
視頻結束,畫面定格在那張雖然年輕、卻滿臉黑灰的堅毅臉龐上。
正是坐在輪椅上、失去了雙臂、毀了半張臉的顧川。
我站在顧川身邊,紅着眼眶,聲音哽咽卻堅定:
“五年前,他用這雙手,撐起了那個小女孩生的希望。”
“五年後,這雙爲了救人而化爲灰燼的手,卻被你們污蔑成猥褻女性的罪證!”
“蘇小雅,你摸着你脖子上那肮髒的項圈勒痕,告訴我,你也配提‘手’這個字?!”
“你也配讓他碰你一下?哪怕是用假肢,我都嫌髒!”
這一刻,不僅是法庭,整個網絡都炸了。
原本只是吃瓜看戲的網友,此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緊接着便是無盡的憤怒。
【天啊!我想起來了!他是當年的那個“斷臂消防員”!】
【我哭了,真的。英雄流血流汗,最後還要流淚?】
【這種母女,千刀萬剮都不爲過!這是在侮辱烈士!】
【必須嚴懲!這不是簡單的誹謗,這是褻瀆!】
就連一直嚴肅的法官,在看完視頻後,也全體起立,對着輪椅上的顧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鞠躬,重如千鈞。
坐在被告席上的蘇小雅,看着大屏幕上那個被烈火包圍的英雄,再看看自己爲了訛錢編造的謊言,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道德審判。
“哇”的一聲,她吐出一口膽汁,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暈死過去。
9
蘇小雅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被扣押在了法院的羈押室。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張桂芬,此刻正跪在我的腳邊,把頭磕得砰砰響。
“顧太太!不,活菩薩!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
“小雅她還小,她才二十歲啊!她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想紅,她沒有壞心的!”
“求求你看在她還是個孩子的份上,放過她這一次吧!只要你們出具諒解書,她就不用坐牢了!”
張桂芬鼻涕一把淚一把,試圖用那一套經典的“孩子論”來道德綁架我。
就連那個之前幫她們做僞證的保潔阿姨,也縮在一邊瑟瑟發抖,求我高抬貴手。
我冷漠地看着這一幕,內心毫無波瀾。
“還是個孩子?”
我蹲下身,看着張桂芬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據刑法,滿十六周歲就要負刑事責任。她二十歲了,不僅會跟野男人玩,還會設局敲詐、僞造證據、煽動網暴。”
“這心智,比我都成熟,你跟我說她是孩子?”
張桂芬急了,死死拽住我的褲腳:“我們要賠錢!哪怕賣房子我們也賠!那五百萬我們不要了,我們倒賠給你五百萬行不行?”
“晚了。”
我一腳踢開她的手,嫌惡地拍了拍褲腳。
“剛才在庭上,我給過你們機會。但凡你們有一句實話,但凡你們有一絲悔改,事情都不會到這一步。”
“現在想私了?做夢。”
我轉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後的律師:“張律師,除了‘誣告陷害罪’和‘敲詐勒索罪’,我要求追加‘侮辱英烈名譽罪’。”
“另外,”我指了指那個保潔阿姨,以及之前帶頭轉發蘇小雅視頻的幾個百萬級營銷號,“做僞證的,收錢轉發造謠的,一個都別放過。”
“我要讓他們知道,吃人血饅頭,是要崩掉一嘴牙的。”
張桂芬聽到“侮辱英烈”四個字,兩眼一翻,徹底癱軟在地。她知道,沾上這四個字,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沒有任何妥協,沒有任何聖母心。
對於這種試圖把英雄踩在腳下換流量的蛆蟲,最好的仁慈,就是送她們去踩縫紉機。
10
一個月後,判決書下來了。
因爲案件性質極其惡劣,社會影響極大,且涉及侮辱英雄模範。
數罪並罰,蘇小雅被判處八年,並處罰金五十萬元。
張桂芬作爲從犯,被判處三年。
那個“榜一大哥”李某,也因爲涉及其他被另案處理。
至於那個爲了博流量不擇手段的律師,被吊銷執照,終身禁業。
那場轟轟烈烈的“電梯猥褻案”,終於畫上了一個血紅色的句號。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天氣特別好。
初冬的暖陽灑在身上,驅散了連來的陰霾。
我推着顧川,久違地在小區裏散步。
剛搬來時,那些對我們指指點點、甚至往我們門口扔臭雞蛋的鄰居們,此刻都在路邊停下了腳步。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拍照。
一個正在樓下玩滑板的小男孩,看到顧川空蕩蕩的袖管,突然停了下來。
他摘下頭上的鴨舌帽,挺直了小身板,對着輪椅上的顧川,舉起右手,行了一個稚嫩卻標準的少先隊禮。
緊接着,旁邊的保安、路過的快遞小哥、帶着孩子的年輕媽媽......
甚至連那個平時最愛嚼舌的大媽,都紅着臉,默默地低下了頭,讓開了一條寬敞的路。
雖然顧川沒有手回禮。
但他努力挺直了曾經受過重創的脊梁,那張布滿傷痕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久違的微笑。
他用那雙看不見的手,接住了這份遲來的善意與尊重。
我蹲下身,輕輕吻了吻他斷臂處的傷疤。
“老公,天亮了。”
陽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