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赫連錚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
“媽的!這群廢物!”
他提起褲子,抓起旁邊的彎刀就要往外沖。
我趁機滾下床,撿起地上的匕首,想要從背後偷襲。
但赫連錚反應極快,反手一巴掌就把我扇倒在地。
“想偷襲老子?等老子回來再收拾你!”
他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阿史那雲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帳篷裏只剩下我和趙茵,還有那幾只被拴着的狼。
剛才那只受傷的狼還在嗚咽。
趙茵爬過來,扶起我。
“寧兒,你怎麼樣?”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死不了。”
“霍雲來了,我們的機會來了。”
外面的喊聲越來越大,火光映紅了帳篷。
“我們得趕緊走。”
但我剛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本使不上力。
剛才那一撞,可能傷到了內髒。
而且那碗酒的味道太沖,我吸入了一些,現在藥效發作了。
“姐,我不行了,你快走。”
趙茵拼命搖頭:“要走一起走!”
就在我們拉扯的時候,帳篷的簾子被人掀開了。
進來的不是霍雲。
而是一個全身裹在黑袍裏的人。
他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張讓我們意想不到的臉。
是我那個唯唯諾諾,平裏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兄長,趙瑾。
他手裏提着一把染血的劍,臉上帶着詭異的笑容。
“兩位妹妹,受苦了。”
我和趙茵都愣住了。
“皇兄?你怎麼會在這裏?”
趙瑾沒有回答,而是慢慢走到我們面前。
“原本還想借赫連錚的手除掉你們,好讓我那個傻父皇立我爲太子。”
“沒想到這蠻子這麼沒用,連兩個女人都搞不定。”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我親自動手了。”
5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原來,真正的內鬼是他!
我就說赫連錚怎麼會對大梁的虛實那麼清楚,怎麼會知道父皇的底線在哪裏。
原來是有家賊!
趙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趙瑾,你是瘋了嗎?你是大梁的皇子!居然勾結外敵?”
趙瑾冷笑一聲,手中的劍尖指向趙茵的喉嚨。
“皇子?不過是個庶出的罷了!”
“那個老不死的眼裏只有你們這兩個嫡公主,什麼時候正眼看過我?”
“只要赫連錚滅了大梁,許諾給我江南三郡,我就是那裏的王!”
“至於你們......只能怪你們命不好,擋了我的路。”
他舉起劍,就要刺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寒光從帳篷頂上射了下來。
一支利箭穿透了帳篷,精準地扎在趙瑾的手腕上。
“啊!”
趙瑾慘叫一聲,手裏的劍掉在地上。
“誰?!”
一個人影破開帳篷頂,落了下來。
正是霍雲!
他一身黑甲,手持長槍,宛如天神下凡。
“趙瑾,你這個賣國求榮的畜生!”
霍雲一腳踢在趙瑾的口,把他踹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狼籠子上。
那幾只餓狼聞到了血腥味,雖然被拴着,但還是伸出爪子去抓趙瑾。
趙瑾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來人!有刺客!快來人啊!”
霍雲沒有去追,轉身扶起我們。
“公主,快走!外面亂成一鍋粥了,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咬着牙,強撐着站起來。
“不,不能走。”
霍雲和趙茵都愣住了。
“現在不走,等赫連錚回過神來,我們就走不掉了!”
我看着帳篷外沖天的火光,眼裏閃過一絲瘋狂。
“霍雲,你帶了多少人?”
“只有八百死士,只能制造混亂,本擋不住北狄大軍。”
“夠了。”
我指着赫連錚剛才坐的主位。
“那下面,埋着北狄這次帶來的所有。”
這是上一世我飄蕩在王庭時知道的秘密。
赫連錚生性多疑,他把從西域高價買來的,都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誰也不信。
這次出征,他也帶上了,就放在中軍大帳的地下,原本是打算用來炸雁門關的。
“只要點燃它,整個營地都會飛上天。”
霍雲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引線在哪裏?”
“就在那張虎皮下面。”
我推了趙茵一把:“姐,你跟霍將軍走。這引線,我來點。”
趙茵死死抓住我的手:“不行!要死一起死!”
“別傻了!兩個人留下來目標太大,而且你的腿沒受傷,跑得快。”
“霍將軍,帶她走!這是命令!”
霍雲看了一眼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咬牙,扛起趙茵就往外沖。
“公主保重!若有來世,霍雲當牛做馬報答!”
趙茵在他肩膀上哭喊掙扎,卻無濟於事。
看着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鬆了一口氣。
我拖着傷腿,爬到主位旁,掀開虎皮。
果然,下面有一個暗格,連着一長長的引線,一直延伸到地下。
我掏出火折子,手有些發抖。
就在這時,赫連錚滿臉黑灰地沖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動作。
“賤人!你敢!”
他咆哮着撲過來。
我沒有絲毫猶豫,吹亮了火折子。
“赫連錚,下去吧!”
火苗舔舐着引線,瞬間燃起。
“嗤嗤”的燃燒聲在寂靜的帳篷裏格外刺耳。
赫連錚瘋了一樣想要踩滅引線,但他離得太遠了。
我已經聞到了硫磺的味道。
他絕望地停下腳步,那雙鷹眼裏終於露出了恐懼。
“趙寧!你這個瘋婆子!你不怕死嗎?”
在柱子上,看着他那張扭曲的臉,笑了。
“死過兩次的人,還怕什麼?”
“拉着北狄王陪葬,這買賣,值了!”
引線燒到了盡頭。
我閉上眼睛。
轟——!
6
耳鳴。
那是唯一的知覺。
接着是熱,皮肉都要被烤的那種熱。最後才是鋪天蓋地的疼。
不知過了多久。
顛簸。
五髒六腑都要被顛出來的感覺。
我費力把眼皮撐開一條縫,入眼是晃動的車頂棚,還有一張哭得鼻涕泡都要出來的臉。
“姐......”
剛張嘴,喉嚨裏就像吞了一把沙子,嘶啞難聽。
趙茵正拿着帕子抹淚,聽見這一聲,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猛地撲上來,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寧兒!你活了!嗚嗚嗚嚇死我了!”
這力道,比赫連錚那想人的手勁兒還大。
我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差點死在親姐手裏。
“鬆......鬆手......要斷氣了......”
趙茵這才像被燙到一樣彈開,手忙腳亂地去摸水囊,一邊喂我一邊打着哭嗝。
“慢點喝,慢點。”
溫水順着喉管流下去,火燒火燎的疼總算壓下去幾分。
我緩了口氣,看着趙茵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還有亂糟糟的頭發,忍不住想笑,扯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我怎麼出來的?”
當時的距離,我本沒指望能活。
趙茵吸了吸鼻子:“是霍雲。把你送走他又折回去了,那傻子,差點把自己埋在那兒。”
“爆炸把你沖進了後面喂馬的蓄水石槽裏,上面正好塌下來幾橫梁擋着,不然早就熟了。”
“霍雲在廢墟裏刨了半個時辰,兩只手全是血,把你刨出來的時候,你黑得像塊炭。”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手,心有餘悸。
命大。
“赫連錚呢?”
提到這個名字,趙茵不哭了,從懷裏掏出一塊破布包着的東西,遞到我面前。
打開一看。
是一截被燒焦的斷指,上面卡着一枚已經被熏黑的金鑲玉扳指。
那是北狄王的象征,赫連錚從不離身。
“屍骨無存,就能找着這一截。”趙茵咬牙切齒,“霍雲說了,那種威力的,也得炸成灰。”
我盯着那枚扳指看了許久。
心裏那塊壓了兩輩子的石頭,終於碎了。
“死得好。”
我把斷指扔出車窗,“別髒了咱們的地方。”
馬車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外頭傳來霍雲有些沉悶的聲音:“公主,前面就要進關了。”
“咱們這是在哪?”
“回京的路上,還有三十裏。”
趙茵臉色有些難看,欲言又止。
“直說。”我撐着身子想坐起來,全身骨頭都在抗議。
“趙瑾那個畜生......”趙茵眼圈又紅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爆炸的時候他在外圍,一看勢頭不對,帶着那幾百親信連夜逃回了京城。”
我冷笑,這確實像他的作風。
“不僅如此,他還在京城散布謠言。”
趙茵氣得手都在抖:“他說......說咱們姐妹倆通敵賣國,不知廉恥在北狄大營委身賊人,還要謀害他這個皇子。赫連錚是被天譴炸死的,跟咱們沒關系。”
“現在父皇被他軟禁在深宮,禁軍全換成了他的人。城門緊閉,通緝令貼得滿大街都是,咱們成了大梁的罪人。”
“霍雲不敢走官道,咱們這是在走山路繞行。”
好一招惡人先告狀。
想踩着我的屍骨上位?他也配。
7
馬車一路狂奔,揚起的塵土還沒落下,就被擋在了京城門外。
城門閉得死死的,牆頭上黑壓壓一片,全是拉滿弦的弓箭手。
趙瑾這孫子倒是穿得人模狗樣,一身明黃鎧甲,站在城樓最顯眼的地方,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當皇帝。
“趙寧!趙茵!”
他趴在城垛上,指着我們的馬車喊:“你個不守婦道的,勾結外人謀親夫,還有臉回來?我要是你,早找棵歪脖子樹吊死了!”
霍雲單手勒住繮繩,馬蹄在原地刨着土。他身後只剩幾百號兄弟,個個帶傷,衣服都被血浸硬了。
“趙瑾!”霍雲長槍指着城樓,“把城門打開!你要造反嗎?”
“造反?”趙瑾樂了,拍着欄杆大笑,“赫連錚死了,北狄退了,現在死無對證。我說你們勾結外敵,你們就是勾結外敵。我說你們造反,你們就是造反!”
他手一揮,惡狠狠地吼道:“放箭!把這群亂臣賊子給老子射成篩子!”
崩崩崩——
弓弦震動的聲音連成一片。
霍雲大吼一聲:“結陣!護住馬車!”
箭矢像雨點一樣砸下來。霍雲揮舞長槍,把飛向車廂的箭一支支挑飛。幾名死士舉起盾牌,死死擋在馬車周圍。
我躺在車裏,聽着外面叮叮當當的撞擊聲,心往下沉。
硬闖肯定不行。這點人,還不夠給城防軍塞牙縫的。
趙茵緊緊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怕什麼。”我拍拍她的手背,雖然自己也沒底,“大不了再炸一次。”
就在這時,外面的箭雨突然停了。
城樓上傳來幾聲慘叫,緊接着是一陣兵器碰撞的亂響。
趙瑾驚恐的聲音傳下來:“李統領!你瘋了?把刀放下!你想誅九族嗎?”
“誅九族的是你。”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我心頭一跳。
趙茵猛地掀開車簾。
只見城樓上,趙瑾被幾把鋼刀架在脖子上,臉白得像剛刷了大白。
那個平裏只會煉丹求長生的父皇,此刻正站在城樓中央。他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一身龍袍在風裏獵獵作響,手裏還捏着一疊信紙。
“好兒子,真是朕的好兒子。”
父皇把信紙狠狠甩在趙瑾臉上,“這一封封,全是你想賣了大梁,換北狄支持你登基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原來那老太監沒騙我。父皇是昏,但不傻。這把龍椅,誰敢搶,他就跟誰玩命。
“父皇!兒臣冤枉啊!這都是僞造的!是趙寧那個賤人害我!”趙瑾撲通一聲跪下,鼻涕眼淚全出來了。
父皇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條死狗。
“傳朕旨意,趙瑾謀逆,通敵叛國,即刻處死。”
“不!父皇!我是你親兒子啊!你不能——”
噗嗤。
旁邊的禁軍統領手起刀落。
趙瑾的腦袋骨碌碌滾到一邊,那雙眼睛還瞪得老大,似乎不相信自己就這麼完了。
城牆上的士兵齊刷刷跪倒一片。
厚重的城門發出“吱呀”一聲呻吟,緩緩打開。
霍雲收起長槍,回頭看了馬車一眼,聲音有些啞:“公主,回家了。”
百姓們不知道從哪涌出來的,夾道歡呼。
在軟墊上,聽着外面的喧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鬼子,總算到頭了。
9
赫連錚死了,趙瑾也沒了。大梁這艘破船,居然又奇跡般地穩住了。
父皇那口氣一鬆,身子骨徹底垮了。沒撐過那個冬天,就駕崩了。
臨走前,他了件讓所有人都掉下巴的事——傳位給長公主趙茵。
朝堂上那群老頑固剛想張嘴反對,霍雲帶着兵往殿門口一站,那些“之乎者也”立馬咽回了肚子裏。
再加上那一晚,趙茵要拉着北狄王同歸於盡的事跡傳遍了街頭巷尾,民心所向,這皇位,她坐得穩。
趙茵登基那天,封我做鎮國長公主。
冊封大典剛結束,我就把那身重得要死的禮服扒了下來,換上了騎裝,跑到御書房找她要通關文牒。
趙茵正對着一堆奏折發愁,看見我這身打扮,筆都掉了。
“你這是要去哪?”
“北疆。”我把奏折往旁邊一推,直接坐在御案上,“霍雲要回去鎮守邊關,我得跟着。”
“不行!”趙茵眼圈紅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你才回來幾天?又要走?就在京城待着不好嗎?榮華富貴,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我捏了捏她的臉,手感還是那麼好。
“姐,你看我像是在籠子裏待得住的金絲雀嗎?”
“京城這地界,彎彎繞繞太多,我腦仁疼。還是北疆的風沙吹着舒服,直來直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再說了,北狄這次雖然傷了元氣,但狼崽子長大了還會咬人。我不替你盯着,你能睡得安穩?”
趙茵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想跟霍雲那個木頭跑!”
我笑了:“對啊,我就是看上那個木頭了。救命之恩,不得以身相許啊?”
趙茵被我氣笑了,一邊擦眼淚一邊罵:“沒良心的丫頭。滾吧滾吧,看着心煩。”
雖是這麼說,她還是給了我最好的馬,最快的船,還有數不清的金銀細軟,生怕我在北邊吃苦。
十裏長亭。
霍雲騎着那匹黑馬,一身銀甲亮得晃眼。看到我背着包袱過來,這人不眨眼的漢子,臉居然紅到了脖子。
“公主......真去啊?那邊風大,沙子硌牙,還沒好廚子......”
我翻身上馬,直接跳到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着。
“廢話真多。怎麼?想賴賬?”
霍雲身子一僵,手忙腳亂地護着我,生怕我摔下去。
“不賴賬。這輩子,把命給公主都行。”
“誰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給我暖床。”
霍雲臉更紅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個字:“好。”
馬鞭一揚。
“駕!”
馬蹄聲急,把巍峨的皇城,繁華的京師,統統甩在身後。
我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似乎有個明黃色的身影在揮手。
我不欠大梁了,也不欠趙家了。
這一世,我要爲自己活。
風裏夾着自由的味道,真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