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一軍訓剛剛結束，全班迎新聚餐後決定去KTV一展歌喉。
屁股剛坐到包廂裏的沙發上，VX就彈出我媽的消息。
【不許去KTV，好女孩誰去那種下三濫的地方！蘇苗苗，給你五分鍾時間，必須立刻回宿舍睡覺！】
下一秒，同班同學的電話接連響起。
“你們是學生！怎麼一副小混混做派！敢帶我女兒去KTV這種地方，信不信我舉報你們！”
“你也是個女孩子，女孩子就應該自愛，快點！跟蘇苗苗一起馬上回宿舍睡覺。”
...
一時間，原本嘈雜的包廂寂靜無聲。
所有人面面相覷後，同時用詭譎的視線看向我。
我卻仿若不知，只顧着死死盯着手機上的聊天界面。
【還剩下3分18秒，如果你再不離開，別怪我不客氣！】
冷汗絲絲落下，我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爲什麼？
大學距離老家跨越了三個省份。
爲什麼離這麼遠，我媽卻能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1
【你知道KTV裏都是些什麼人嗎？你可是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怎麼剛離開家就學壞了？】
【還有3分鍾，立刻！馬上給我回學校！】
對話框裏媽媽的消息，一條接着一條。
我看得忍不住眼暈，心底更是升起一股難言的恐慌。
我抬起頭掃視了圈周圍，發現同學們雖然接到電話十分困惑，可也沒有當回事。
所有人簡單的調笑兩句後，又再次點歌玩鬧起來。
這家KTV開在學校對面，也是我第一次來。
周圍的同學更是來自天南海北，不可能和我媽認識。
我實在想不明白，爲什麼？爲什麼我媽會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
想到這裏，我手指微動回了條消息。
【媽，你怎麼知道我在KTV？】
對面幾乎是秒回。
【你別以爲上了大學就能在外放肆了！我是你媽，只要我想知道的，我就一定能知道！】
【蘇苗苗，提醒你一下，還有2分28秒！】
手機一連串的消息提示音，狠狠敲擊着我的心髒。
後台突然彈出計時器頁面，秒表倒數兩分鍾。
碩大的數字讓我禁不住一陣膽顫。
這一幕，讓我眼前不自覺變得模糊，仿佛又回到爸爸車禍去世的那年。
我媽在辦完喪事後，將生活所有重心都轉移到我的身上。
她制定了時間表，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求我必須按照時間表去做。
甚至連上廁所，都沒有自由。
“蘇苗苗，大號只有3分鍾時間，現在已經超時12秒了，趕緊出來！”
“一頓早飯而已，5分鍾綽綽有餘！既然你故意拖延，那就別吃了，反正餓着肚子學習更容易上心。”
“爲什麼今天放學比之前遲了十分鍾？說！你是不是學壞了，是不是跟那些不要臉的小混混廝混！”
哪怕我已經拽着錄取通知書逃離到數千裏以外的大學。
可曾經我媽舉着棍子，打到我口吐鮮血癱軟在地的畫面，卻永遠無法忘記。
嚐試掙脫控制無果後，我脆選擇了放棄。
只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只求考上大學能遠離這個牢籠。
可現在...
手機屏幕上白底黑字，倒計時還在不停跳動。
VX消息也還在不間斷的刷屏。
想到這裏，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火速打開家族群。
看着我媽一個小時前，在群裏分享家裏盆栽開花的照片後，我才鬆了口氣。
恰在此時，朋友圈小紅點上熟悉的頭像引起了我的注意。
點進去一看，是同宿舍的陳棉更新的最新動態。
配圖正是全班聚餐的合照。
陳棉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看來我媽能知道消息，就是從她的朋友圈？
也許吧...
2
我放下心來，單手直接將倒計時APP關閉，然後啪嗒啪嗒回了條消息。
【回去了，別心了。】
發送完成後，我便不再關心對面的回復，直接熄屏繼續K歌。
可不到三分鍾的時間，手機卻像是瘋了一般震動起來。
我刻意忽略了我媽的來電。
短信和VX消息卻是一條接着一條。
【蘇苗苗！你現在還是學生，應該用所有的時間去學習！】
【現在就去洗漱，然後提前預習功課！】
【今天晚上8點前必須背完英語第一章的所有單詞，臨睡前我要檢查！】
我被嚇得一個激靈。
渾身仿若置入冰窖，只覺得寒涼刺骨。
這一刻，我無法再欺騙自己。
當即我丟下手機，一股腦的沖出包廂，在KTV的走廊仔仔細細巡視了七八遍，也沒發現我媽的身影。
就在我不停安慰自己想多了的時候。
包間裏的大屏突然熄滅，主頁上明晃晃三個大字【已欠費】。
玩得正嗨的同學全都傻眼了。
班長更是一頭霧水，“怎麼回事？我明明開的是6小時套餐，怎麼可能欠費！”
“那個誰，苗苗，你正好在外面，快點叫服務員來弄一下！”
我捏着手機，愣愣的點頭應下，正想要出門往前台去。
就看見兩名服務員面色僵硬的走了過來。
“誰是蘇苗苗同學？蘇苗苗同學是哪位？”
我直愣愣的舉起手。
“我是。”
女服務員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
“你就是蘇苗苗啊！你們是盛大的學生吧！”
“都是學生還來什麼KTV啊！我們KTV不招待學生！這是你們團購的套餐費用，全部退給你們，趕緊回學校睡覺去吧！”
“真是無語死了，拜托你們以後別來了行不！你媽像個瘋子一樣，到處打電話投訴我們，前台的接線員都快瘋了！”
“我們廟小惹不起你們這些大佛，趕緊走趕緊走！”
我握着手裏的一把錢，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女服務員見狀，迫不及待推着我出了KTV大門。
右手上舉着手機，將鏡頭對準我。
“阿姨！你看見了啊！你女兒可是已經從我們KTV出去了，這之後有啥事可跟我們沒關系了！”
“對了，你可別忘了撤銷投訴，我們正正經經開店的！”
話音落，手機聽筒那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行！這樣還差不多！”
“要我說啊！像你們這種不正經的娛樂場所，就不應該開在學校附近，簡直就是荼毒學生！”
一瞬間，我的眼眶忍不住發熱。
女服務賠着笑臉寒暄了半天，掛斷視頻後才用可憐的眼神看向我。
“同學，你這...也確實有點慘...”
“沒想到你媽管你這麼嚴，以後你可記住了啊，千萬不能再來我們店了...”
當着全班同學的面。
這一通似憐憫似請求的話，就像是一記探照燈，把我想要掩藏的不堪通通展示了出來。
我拼命抑制住想要洶涌的淚水，點頭應下，然後借口不舒服先逃回學校。
3
沖進宿舍樓後我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一股腦的跑上天台，撥通我媽的電話。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已經成年了，我現在是大學生，你爲什麼要這麼給我難堪！”
“難道你不知道，今天晚上所有的同學都在嗎？”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理直氣壯。
“那又怎麼了？”
“我這麼做是在教你做人！撒謊是不對的，你只要撒謊，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既然我好好跟你說你不聽，那我就用自己的辦法，你這不就老老實實的回學校了嗎？”
我聽着她倒打一耙的說法，口的火氣幾乎快要壓抑不住！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但凡我脫離她的掌控，她總是能用各種出人意料的方式來證明她的存在感。
“夠了！我是個人！”
“哪怕我是你的女兒，但是首先我是個獨立自主的人！”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了，我不想做你手裏的傀儡！”
“現在我不想跟你計較那麼多，你快點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不在學校的？”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的我媽靜默一瞬。
可很快，又響起她語重心長的聲音。
“苗苗，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我是你媽，你就這樣對我大吼大叫嗎？”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爲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難道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熟悉的責備聲響起，這就是我從小聽到大，VX小程序的悖論型教育理念。
以往每次我情緒崩塌之際，我媽總會搬出這一堆毫無據的大道理來教訓我。
我的思想無所謂。
滿足我媽當媽的權威感更爲重要。
我知道，今天如果我不服軟，她還會有一套又一套的招數等着我。
“蘇苗苗！我跟你說話你爲什麼不回答，這就是你的教養嗎？”
“我養了你這麼久，難道就把你養成這種四六不通的樣子？”
“好好好！我看出來了，你這種基本素養都沒有的人還上什麼大學？現在我就給你們輔導員打電話，你馬上就去給我辦休學！”
“你連基本的做人都沒學好，還有什麼資格當大學生？”
一種難以言語的無力感蔓延全身。
她贏了。
我確實被她這番話嚇到了。
好半天後，我才用疲憊的聲音回道，“是，今天是我錯了，媽媽...”
聽見我的道歉，我媽這才滿意的掛斷電話。
我一個人蹲在天台的角落，再也無法壓抑心底的痛意，狼狽的嗚咽出聲。
爲什麼？
我明明已經拼命學習，報考了離家十萬八千裏的學校，可還是沒能逃離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紅着眼睛回到宿舍。
舍友們早已經洗漱完坐在椅子上等着了。
陳棉更是一把將我攬在懷裏，低聲安慰。
“苗苗別哭，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阿姨怎麼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樣子呀！她真是一點都沒變！”
“對啊！要不然你去問問輔導員吧！看看有沒有辦法...”
“學費生活費你也不用心，我可以給你推薦的機會。”
“對！你媽無非是用錢來拿捏你，如果不用她的錢，應該就能脫離她的掌控了吧！”
張玉說話的聲音一頓，“對了，你媽是怎麼知道我們去KTV的呀！”
“她是不是安了奸細在我們班？”
我心裏忍不住咯噔一跳。
對啊，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一開始我以爲是陳綿的朋友圈露了餡，可仔細想想看，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朋友圈發的照片我仔細研究過，並沒有定位地址和其他信息。
但是我媽卻準確找到了KTV的前台電話。
想到這裏，我麻利的掏出手機，點開了班長的對話框。
【班長，謝謝你今天的安慰，明天午休...我想請你吃頓飯表達感謝，可以嗎？】
幾乎是消息剛剛發送。
我媽的頭像再次跳動起來。
【苗苗！不許和男同學單獨吃飯！】
【你自己自覺一點，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樣子！現在就發消息，告訴他你發錯人了，快點！】
一霎那，我的身體僵硬在原地。
手上也麻木的按照她的要求發送了短信。
4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時間沖去了電腦城。
經過檢測，我的手機裏被入了七八個監控系統。
這些系統各有各的用處，有的可以控手機應用，有的可以遠程控，有的可以控制攝像頭，有的可以隨時實時定位...
據檢測小哥說，我這台手機的控制權已經完全掌握在我媽手裏。
只要她想，甚至可以隨時打開攝像頭，視奸我的生活。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爲什麼當初我戰戰兢兢拿出錄取通知書時，我媽不僅沒有反對，反而一口應下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住心底翻涌的不適感，腦子卻在飛速旋轉。
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才能徹底擺脫她的掌控。
回到宿舍後，我第一時間將手機卷巴卷巴塞到櫃子裏。
然後主動提出以後可以提供代跑腿服務，以此換取現金。
舍友們對我的遭遇十分同情，紛紛一口應下。
自那天之後，我一力承包了宿舍所有人的采購工作。
可一次兩次就算了，時間長了，我媽還是發現了端倪。
“苗苗！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爲什麼這段時間你買東西的頻率這麼高？”
“爲什麼你一次要買四份飯？趕緊退回去，讓他們自己來買！”
“學校超市裏這個牌子的衛生紙不好，你現在就拿去退貨，在網上購買媽媽給你買的那個牌子！”
每一次，我絞盡腦汁想各種借口理由敷衍。
私下裏，卻主動和輔導員坦白。
不僅向學校申請了助學貸款，還申請了去港城的交換生名額。
短短的半個月時間，我就用這種方式和舍友“換”了800元。
手上有了現金後，我將手機遺忘在宿舍的頻率越來越高。
久違的，我感受到了自由。
在沒有監控的子裏，我和室友一起去嚐試了許多之前我不曾接觸過的事。
真正體會到，一個大學生該有的樂趣。
周五這天，我的交換生申請批準下來了。
一個宿舍的舍友爲我高興，還提出了一塊去看許陽演唱會作爲慶祝，我答應下來了。
周五當晚，我故意沒有給手機充電。
直到第二天下午三點，確認手機自動關機後，我才換上一身漂亮的小短裙，跟舍友一塊出門。
演唱會似乎真的有魔力。
在音樂中，我放下一切煩惱，一直玩到天色大亮才坐上回學校的出租車。
四個人拉着手，笑唱着許陽的新歌，精神依舊亢奮。
可剛走到宿舍樓下時，我的身體卻直直僵硬在原地。
我媽...來了...
5
原來這段時間我的反常，我媽全部都看在眼裏。
直到昨天下午三天手機關機後，她整整兩個小時都無法聯絡到我，所以直接把電話打到了輔導員那裏。
輔導員無奈之下，只能舉着手機去宿舍找我。
我媽由此得知我丟下手機出去玩後，竟然連夜買機票來了學校。
她看着我，滿眼都是恨鐵不成鋼。
“蘇苗苗！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要我看，讓你上大學就是我做的最錯的決定！你現在不僅穿成這副勾欄樣子，竟然還學會夜不歸宿了！”
“說！你昨天晚上到底做什麼去了！”
邊說着，她一把丟下手裏的包，直直沖上來薅住我的頭發，右手還不住往我身上甩着巴掌。
“老娘就是這麼教你的？你看看你現在還有個學生樣嗎？我讓你不學好！”
“今天老娘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竟然還敢騙我，你對得起我嗎你！”
她不顧周圍圍觀的同學，將我按到在地，巴掌甩的虎虎生風。
仿佛就在這一刻，我不是她的女兒，而是她的敵人！
這種虐待我曾經歷過千百次。
只是以往，我都小心翼翼護住我僅有的自尊，拼命將一切都攔在家門裏。
這一次，徹底，什麼都沒了。
三個舍友被這一幕嚇傻了，好一會陳棉才反應過來，連忙沖上來幫我。
“蘇阿姨！蘇阿姨你誤會了，苗苗昨天跟我們在一起，我們沒有出去亂玩。”
“我們是去看演唱會了...”
可暴怒中的我媽哪能聽得進去，她雙眼通紅，一把狠狠的將人推到在地。
“滾開！你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女兒就是被你們這群小婊子帶壞的，她以前可聽話了，全都是你們的錯！”
“你們給我等着，一會我就去學校舉報你們！”
“我要好好問問你們的爸媽，到底是怎麼教育出來像你們這種不要臉的賤人樣子的！”
所有人都被這一出嚇住了。
再沒人敢上來阻止這一切。
我媽卻像是獲得什麼勝利一般，一把薅住我的衣領，死死盯着我。
“蘇苗苗，是我錯了，都是媽媽的錯！”
“是我不應該放你走，你還這麼小，你怎麼能獨立呢！”
“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應該一直在媽媽身邊，由媽媽來保護你才對。”
她邊說着，一邊將我拉了起來。
“苗苗你聽話，現在就去宿舍收拾行李，媽媽帶你去辦退學！”
退學兩個字，一下子擊中了我的腦神經。
腔處壓抑了十九年的情緒，徹底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顧不上流血的腳，惡狠狠的拽開她桎梏着我的雙手，轉身直接向宿舍樓頂奔去。
“你做夢！”
“我絕對不可能退學，今天就算我死！我也一定要死在這裏，我絕對不可能再被你關在那個牢籠裏，絕不！”
說完我直接沖進天台，一腳跨越圍欄就要往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