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承包了村裏唯一的“1元大巴”線路,十年不漲價。
只爲讓山裏的留守老人能進城賣點菜。
結果被回鄉探親的女大學生舉報“車輛破舊、沒有空調”。
導致車輛被扣,線路強制停運。
我索性賣掉大巴車,去城裏開起了專門接送女富豪的豪華保姆車公司。
趕集,看着背着百斤蔬菜在烈下徒步幾十公裏進城的老人和空蕩蕩的車站,那個女大學生被全村人戳斷了脊梁骨。
01
村頭陳大姐家的閨女,聽說是個大學生,放暑假回來探親。
她一上車,精致的柳葉眉就擰成了死疙瘩。
“這什麼味兒啊?”她誇張地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個不停,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亂響。
“全是汗臭味加雞屎味,這車是拉人的還是拉牲口的?”
李大爺有些局促,把裝着土雞蛋的竹筐往座位底下縮了縮,生怕碰着這嬌滴滴的姑娘。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農村的大巴車,都這樣,忍忍吧,這就發車了。”
陳雨翻了個白眼,從名牌包裏掏出一包溼巾。她把座椅來回擦了三遍,那架勢,仿佛上面有瘟疫。
“這種破車早該淘汰了,也就是在窮鄉僻壤能混混。”她戴上粉色的降噪耳機,嘴裏還在嘟囔。
車子發動,老舊的發動機轟鳴着,車身隨着山路顛簸。
剛走出一公裏。
“嘔——”
陳雨摘下耳機,對着過道就是一口。早飯吐了一地。
車廂裏瞬間彌漫着一股酸臭味。
我趕緊靠邊停車,拿拖把去拖。
“你怎麼開車的?”陳雨擦着嘴,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懸掛這麼硬,避震都壞了吧?你是想顛死誰?”
我壓着火:“山路本來就不平,你也沒說你暈車啊。”
“我暈車是因爲你車破!還有你技術爛!”她指了指自己沾了點污漬的白裙擺。
“這裙子我八百買的,剛穿第一天,你得賠我洗費!”
周圍的大爺大媽們看不下去了。
“小雨啊,劉姐也不容易,一塊錢的車費,你還想咋樣?”
“就是,咱們坐了十年都沒事。”
陳雨冷笑一聲,環視一圈。
“窮山惡水出刁民,你們懂什麼叫消費者權益嗎?”
“我坐了車,就有權享受服務,這車連空調都沒有,還收錢?”
我深吸一口氣,從兜裏掏出一張五塊的紙幣。
“車費我不收你的,這五塊錢你拿去買水漱口,行了吧?”
我只想息事寧人,把這一車老人按時送到菜市場。
陳雨一把打掉我手裏的錢。
“誰稀罕你這幾個臭錢?”
她坐回座位,掏出最新款的手機。
對着車頂破損的扶手,對着滿是灰塵的儀表盤,還有那個沒有空調的出風口。
咔嚓咔嚓,一頓狂拍,還開了美顏濾鏡自拍了一張委屈的臉。
我沒當回事,以爲小姑娘鬧脾氣。
第二天清晨。
我剛把車開到村口。
三輛印着“交通執法”的藍白車直接橫在了路中間。
陳雨站在幾個穿着制服的女同志旁邊,手裏拿着一疊打印好的材料。
“就是這輛車!非法營運,安全隱患極大!”
執法人員走過來,敬了個禮。
“劉建萍是吧?有人舉報你車輛年檢不合格,且涉嫌非法營運。”
“據規定,扣車,罰款兩萬。”
罰單遞到我面前。
我急了:“同志,這是村裏唯一的車,我不開了,老人們怎麼進城?”
“那是你的事。”
陳雨搶過話頭,大聲喊道:“安全隱患大於天!萬一刹車失靈,這一車人的命你賠得起嗎?”
村民們聞訊圍了過來。
陳雨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對着鄉親們大喊。
“鄉親們!我這是爲了大家好!”
“我已經聯系了縣裏的客運公司,只要取締了這個黑車,正規大巴立馬就能通!”
“有空調,軟座,比這破爛強一百倍!”
原本幫我說話的李大爺,聽到“空調”兩個字,眼神閃爍了一下。
其他村民也開始竊竊私語。
“有空調啊?那感情好。”
“是啊,劉姐這車確實太顛了,我這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這小雨是大學生,見識廣,肯定是爲了咱們好。”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臉。
看着他們從同情,變成了期待,甚至帶上了一絲嫌棄。
我捏着罰單的手指,一點點涼了下去。
02
大巴車被拖車拖走的時候。
我在路邊蹲了很久。
兩萬塊罰款。
這十年,我每一分錢都貼進了油費和修車費裏。
家裏那個鐵皮餅盒裏,滿打滿算只有三千塊。
陳雨站在村口的大樹下,架起了手機支架,補了個妝。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整治村霸的現場!”
“這種黑心女司機,爲了賺錢不顧鄉親死活,今天終於被我拿下了!”
直播間裏,彈幕刷得飛快,全是“集美得好”、“正道的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準備回家。
陳雨看見我,把鏡頭懟了過來。
“喲,劉師傅,車沒了,以後怎麼吸鄉親們的血啊?”
我沒理她,徑直往前走。
“沒錢交罰款是吧?”她在後面陰陽怪氣。
“把你那破房子賣了唄,做錯事就要認罰,這可是法治社會。”
回到家,院子裏空蕩蕩的。
女村長背着手走了進來。
“建萍啊,那個......罰款的事,你得抓緊。”
村長沒看我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落葉。
“縣裏在評文明村,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影響不好。”
“而且小雨說了,你不交罰款,客運公司就不敢進駐,怕你鬧事。”
我氣笑了。
“村長,我開了十年,風裏來雨裏去,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現在車扣了,還要死我?”
村長嘆了口氣:“時代變了嘛,你也別太犟。”
村長走後,我看着屋裏唯一的家電,那台用了十五年的電視機。
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我翻出那個壓在箱底的舊手機。
我猶豫了很久,手指在按鍵上懸停。
外面的大喇叭裏,傳來陳雨得意的聲音,她在宣傳明天會有大人物來考察公交線路。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撥通鍵。
“趙總,我是......劉建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緊接着,是一陣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有人激動地站了起來。
“建萍?班長!是你嗎班長!”
趙總的聲音有些顫抖,帶着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
“是我。”
“我在老家,剛......失業了。”
趙總大笑起來,聲音爽朗,“我這正好缺個車隊總管,那幫小丫頭片子技術太,我誰都信不過,就信你!”
“月薪兩萬,包吃住,配專車,班長,你肯不肯來幫我?”
月薪兩萬。
我在村裏開一年大巴,也剩不下兩千。
“我......”
“別猶豫了!地址發我,我現在就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心裏那塊大石頭,突然就碎了。
我開始收拾行李。
幾件舊衣服,一個水壺,還有那本泛黃的相冊。
其他的,都不要了。
陳雨路過我家門口,看見我在打包。
她在村裏的微信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注意了!黑心女司機要跑路!大家盯着點,別讓她卷走村集體的財產!”
群裏立馬炸了鍋。
“不能讓她跑了!”
“她那車雖然破,也是咱們村的指標!”
“攔住她!”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冷冷一笑。
這村子,真是一刻都不值得留戀。
我把門鎖好,把鑰匙放在窗台上。
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跑了十年的土路。
再見了,一元大巴。
03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行李剛走出院門。
陳雨就帶着幾個人堵住了路。
她手裏舉着自拍杆,手機鏡頭正對着我的臉。
直播間標題赫然寫着:《黑車女司機的覆滅:潛逃現場》
“家人們,抓到了!這老賴正準備跑路呢!”
陳雨興奮得滿臉通紅,把手機幾乎懟到我鼻子上。
“劉建萍,你跑什麼?罰款交了嗎?對村民的歉意有了嗎?”
我推開她的手機,淡淡地說:“讓開。”
“哎喲,還敢動手?”陳雨誇張地往後一仰,“大家都看到了啊,暴力抗法!這就是村霸的嘴臉!”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
李大爺也在,他有些不敢看我,低聲嘟囔:“小劉,你就給小雨認個錯,把罰款交了,咱們還是鄉裏鄉親的。”
“認錯?”
我看着李大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人。
“我這十年,每天早上五點發車,晚上八點收車。”
“大雪封山,我鏟雪開路送生病的孩子去醫院。”
“發大水,我把車橫在路口擋水。”
“我收你們一塊錢,還得倒貼油錢。”
“我有什麼錯?”
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陳雨見狀,立馬大喊:“少在這賣慘!你那是無證經營!是非法的!你賺的都是黑心錢!”
彈幕裏一片附和:
“就是,法盲還這麼理直氣壯。”
“一塊錢?誰信啊,肯定是洗錢。”
“嚴查!建議判刑!”
陳雨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聽到了嗎?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別想出這個村!”
女村長也背着手走了出來,打着官腔。
“建萍啊,小雨也是爲了村裏的發展。你就表個態,以後不開了,給大家道個歉。”
“對,道歉!”幾個被陳雨煽動的年輕姑娘跟着起哄。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從兜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昨天運管所給的“停運告知書”。
我走到村口的電線杆前,掏出膠帶,把那張紙工工整整地貼了上去。
“不用以後了。”
我轉過身,看着所有人。
“從今天起,這車我不開了。你們想要的正規大巴,找她要去。”
我指了指陳雨。
陳雨挺起膛:“放心!正規大巴明天就到!大家以後都要感謝我!”
村民們立刻換了副笑臉,圍着陳雨吹捧。
“還是大學生有本事。”
“以後咱們也是有空調車坐的人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村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
車身修長,漆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車頭的立標熠熠生輝。
邁巴赫。
即使不認識車標的村民,也能從那氣場裏感覺到這車貴得嚇人。
邁巴赫後面,還跟着兩輛黑色的奔馳保姆車。
陳雨眼睛都直了。
她以爲是縣裏的女領導來考察了,或者是客運公司的女老總。
她連忙整理了一下裙擺和發型,把直播鏡頭對準了豪車。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排面!肯定是來對接公交的領導!”
她滿臉堆笑,踩着小高跟小跑着迎了上去。
“領導好!我是陳雨,就是我舉報的黑車......”
邁巴赫的車窗緩緩降下。
女司機戴着白手套,看都沒看陳雨一眼。
她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
然後,她恭敬地問了一句:“請問,劉建萍女士是在這裏嗎?”
全場死寂。
04
陳雨愣在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你們找誰?”
女司機沒理她,直接推門下車。
緊接着,後面的兩輛保姆車門譁啦一聲拉開。
八個穿着黑西裝、戴着墨鏡的彪形女保鏢魚貫而出。
她們扎着利落的馬尾,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在邁巴赫周圍拉開警戒線,把陳雨像拎小雞一樣擋在了外圈。
邁巴赫的後座車門打開了。
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腳邁了出來。
趙總一身高級定制的職業套裝,短發練,妝容精致。
她看都沒看周圍一眼,徑直走到我面前。
在全村人震驚的目光中。
這個看起來身價過億的女老板,突然挺直腰杆,啪地一聲,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班長!趙紅前來報到!請指示!”
聲音清脆洪亮,透着一股子英氣。
我看着眼前這個曾經跟在我屁股後面的新兵蛋子,眼眶有些發熱。
我回了一個禮。
“稍息。”
“是!”
趙總放下手,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後背,眼圈微紅。
“班長,你受苦了。”
這一幕,通過陳雨還沒關掉的直播鏡頭,傳遍了網絡。
彈幕瞬間炸了:
“?這什麼情況?”
“這黑車女司機什麼背景?”
“那是趙紅!全省最大的女子安保集團老總!我天!”
“劇本吧?這反轉也太大了!”
陳雨此時才反應過來,她臉色慘白,拿着手機的手都在抖。
“這......這是演戲吧?劉建萍,你花錢雇的人?”
趙總鬆開我,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你是誰?”
陳雨咽了口唾沫,強撐着說:“我是陳雨,這村的大學生。這劉建萍是非法營運的黑車司機,你們別被她騙了......”
趙總冷笑一聲,轉頭問我:“班長,就是這丫頭找你麻煩?”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道:“不懂事的孩子,不用理會。”
“不懂事?”趙總眼神一凜,看向旁邊的女保鏢。
“查一下這丫頭哪個學校的,還有,剛才誰在直播造謠?”
保鏢立刻點頭:“明白,趙總。”
陳雨嚇得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女村長這時候反應過來了,想要湊上來套近乎。
“哎呀,原來是建萍的戰友啊,大老板啊,快進屋坐......”
女保鏢伸手一攔,像堵牆一樣把她擋在一米開外。
趙總不屑地看了一眼村長和那些村民。
“不用了。這種鳥不拉屎還沒人情味的地方,我一分鍾都不想多待。”
她親自拉開邁巴赫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班長,上車。咱們回家。”
我點了點頭,提起那個破舊的行李包。
趙總一把搶過去:“我來拿!”
我坐進了邁巴赫的後座。
真皮座椅柔軟舒適,淡淡的香薰味取代了那股雞屎味。
車窗緩緩升起。
我透過墨色的玻璃,看着窗外。
陳雨狼狽地撿起手機,村長一臉懊悔地拍着大腿,李大爺和村民們張大了嘴巴,一臉的不可置信。
車隊緩緩啓動。
卷起的塵土,撲了她們一臉。
05
我在城裏的生活,像是做夢一樣。
趙總給我安排了最好的公寓,就在公司旁邊。
但我閒不住,第二天就去車隊報道了。
憑借過硬的技術和沉穩的性格,我很快就服衆了。
開慣了破大巴,再開這些幾百萬的豪車,簡直像是在開飛船。
而此時的村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三天後,陳雨承諾的“正規大巴”終於進村了。
那是一輛嶄新的中巴車,漆面鋥亮,空調外機呼呼作響。
村民們興高采烈,挑着擔子,背着背簍,早早地在村口排隊。
“還是小雨有本事啊,這車多氣派!”
“就是,以後再也不用受劉姐那破車的罪了。”
車門開了。
一個穿着制服、抹着大紅唇的女售票員站在門口,手裏拿着票夾。
“上車買票,一人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