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排在最前面的李大爺愣住了。
“閨女,多少錢?”
“十塊!聽不懂話嗎?”售票員不耐煩地嚼着口香糖,翻了個白眼。
“十塊?!”李大爺驚叫起來,“以前小劉才收一塊錢啊!你們這是搶錢啊!”
售票員冷哼一聲,指了指車頂的空調。
“那是黑車!這是正規大巴!空調不要油錢啊?司機不要工資啊?嫌貴別坐!”
李大爺咬了咬牙,看着滿筐的土雞蛋。
如果不進城,這些雞蛋就得壞在家裏。
“行,十塊就十塊。”
他剛要往上擠,售票員又攔住了他。
“哎哎哎,嘛呢?這筐多占地兒啊?弄髒了地板怎麼辦?貨物另收費,五塊!”
“啥?還要五塊?”李大爺徹底炸了,“那我這一趟來回得三十塊?我這筐雞蛋才賣四十塊錢!”
“那我管不着,公司規定。”售票員抱着胳膊,像個。
後面的村民也嚷嚷起來。
“這也太黑了!”
“就是,比劉姐那車貴了十幾倍!”
陳雨這時候跑了出來,滿頭大汗地打圓場。
“各位鄉親,大家要算大賬!”
“安全無價啊!十塊錢買個平安,買個舒適,不貴!”
“再說了,這是正規運營,肯定有成本的。”
幾個老人舍不得錢,轉身想走。
“我不坐了,我走路去!”
可是,最近的集市有三十公裏山路。
以前有我的一元大巴,她們覺得不遠。
現在真要靠兩條腿走,還沒走出五公裏,兩個大媽就中暑暈倒在路邊。
那些咬牙坐上車的,也沒好果子吃。
大巴車只在固定的站點停。
那個站點離菜市場還有三公裏。
以前我都是直接把車開到菜市場門口,幫她們把貨卸下來。
現在,她們得背着百斤重的背簍,在烈下再走三公裏。
等到了市場,最好的攤位早就沒了。
蔬菜因爲搬運延誤,也被曬蔫了,本賣不上價。
除去來回三十塊的車費,很多人不僅沒賺錢,還倒貼了早飯錢。
晚上,村頭的大樹下。
原本誇陳雨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抱怨。
“都怪陳家那丫頭多事!非要舉報小劉!”
“就是,小劉雖然車破,但人家心善啊,送到門口還不收貨錢。”
“現在好了,這子沒法過了。”
陳雨躲在家裏不敢出門。
她在群裏發了幾個紅包想封口,結果平時搶得最歡的幾個人,這次一個都沒領。
06
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
我穿着筆挺的女式西裝,戴着白手套,站在一輛勞斯萊斯幻影旁邊。
配文只有三個字:新生活。
這張照片很快就被傳回了村裏。
陳雨看見了,酸溜溜地在群裏造謠。
“切,給人當司機有什麼好顯擺的?看那車牌,肯定是不正經的女老板。”
“說不定是給哪個富婆當小白臉......哦不對,是當狗腿子,遲早要進去。”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眼下的子實在是太難熬了。
因爲運費太貴,很多老人算了一筆賬,進城賣菜是虧本的。
於是,大量的蔬菜爛在了地裏。
村裏的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腐爛的蔬菜味。
蒼蠅亂飛。
客運公司因爲客源太少,連油費都跑不出來。
不到半個月,就宣布縮減班次。
從一天一班,變成了三天一班。
這下徹底斷了村民的生路。
有些新鮮蔬菜,放三天早就壞了。
陳雨急了。
這可是她的“社會實踐成果”,關系到她的學分和評優。
她跑去縣裏投訴客運公司,結果被人家懟了回來。
“沒人坐車我們開什麼?做慈善啊?要想恢復班次,你們村得補錢!”
陳雨哪有錢補?
女村長實在沒辦法了,帶着幾個村部堵在陳雨家門口。
“小雨啊,是你把建萍走的,你得負責把人請回來!”
“就是,你惹的禍你得平!”
陳雨被得沒辦法,硬着頭皮給我打了個電話。
那時候,我正陪着趙總在美容院做SPA談生意。
電話響了,我看了一眼,是陳雨。
我開了免提。
“喂,劉建萍。”
陳雨的聲音依舊帶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村裏商量了一下,決定給你個機會。”
“你回來開車吧,大家同意給你漲價,漲到兩塊。你也別在外面飄了,不穩定。”
周圍幾個女老總都聽笑了。
趙總更是搖了搖頭,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兩塊?”
“我現在時薪兩百,加班費另算。”
“你出得起嗎?”
陳雨愣了一下,急了:“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是村集體對你的寬容......”
“嘟——”
我直接掛斷,順手拉黑。
趙總遞給我一杯花茶,笑着說:“這種人,不讓她疼到骨子裏,她是不會醒的。”
我喝了口茶,聞着精油的香氣。
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那邊的陳雨,聽着電話裏的忙音,氣得把手機摔在了沙發上。
“不識抬舉!真以爲自己是個人物了?”
但她看着窗外那些背着爛菜葉子、一臉愁容的村民。
心裏的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
07
陳雨爲了挽回面子,也爲了逃避村裏人的指責。
她謊稱自己在城裏找了個大公司實習,能帶幾個村民進城考察,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別的銷路。
好巧不巧。
她面試的公司,正是趙總旗下的安保集團。
那天,我穿着制服,陪着趙總在大廳視察工作。
遠遠地,就看見陳雨帶着女村長和幾個村民坐在休息區。
陳雨正唾沫橫飛地跟前台小姑娘吹噓。
“我在我們村,那是一呼百應,整治了村裏的黑惡勢力,引進了正規大巴......”
村長她們在旁邊尷尬地陪着笑,手裏提着幾袋癟的土特產,顯得格格不入。
趙總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
“這不那丫頭嗎?”
這時候,陳雨也看見了我。
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她猛地站起來,指着我大喊:“趙總!趙總!”
她以爲趙總不知道我的底細,以爲我是混進來的。
“你們公司怎麼什麼人都招啊?”
“這女人是個黑車司機!是個逃犯!她在我們村非法營運了十年!”
大廳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看了過來。
村長嚇得臉都白了,想拉住陳雨,卻沒拉住。
陳雨沖到趙總面前,掏出手機裏之前偷拍的照片。
“我有證據!你看,這破車,這環境,這就是她非法營運的鐵證!”
“這種人留在公司,就是個定時炸彈!會影響公司形象的!”
她一臉正義凜然,覺得自己立了大功。
趙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表演。
我也沒說話,像看傻子一樣看着她。
陳雨以爲我們被她的氣勢鎮住了,更加得意。
“趕緊把她開除!然後報警抓她!”
趙總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冷,回蕩在大廳裏。
“你說誰是非法營運?”
陳雨指着我:“她啊!劉建萍!”
趙總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啪!”
她猛地一巴掌拍掉陳雨的手機。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輛車,是十年前我以集團名義捐贈給你們村的扶貧專車!”
“所有手續,都是我親自辦的!”
“運營成本,也是集團一直在補貼!”
“只是因爲掛靠手續麻煩,才暫時掛在劉建萍名下!”
“你說誰非法?說我嗎?”
這一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頭頂。
全場譁然。
陳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扶......扶貧車?”
村長也傻了,顫顫巍巍地問:“趙總,您說那車......是您捐的?”
“廢話!”趙總指着我,“劉建萍是我的老班長,她爲了報恩,爲了照顧你們這些鄉親,主動請纓去開這輛車。”
“十年!她不拿一分錢工資,只收一塊錢象征性的維護費!”
“剩下的油錢、修車費,都是她自己貼的!”
“你們倒好,反咬一口,把她走?”
趙總越說越氣,指着陳雨的鼻子。
“尤其是你!拿着無知當個性,拿着涼薄當正義!”
“保安!”
“在!”
四個身強力壯的女保安沖了過來。
“把這個造謠生事的東西,給我扔出去!”
陳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保安架起了胳膊。
“放開我!我是大學生!我是來面試的!”
她拼命掙扎,像條落水的狗。
“扔遠點!”趙總厭惡地揮揮手。
陳雨被直接扔出了大門,摔在水泥地上,那幾袋土特產也被扔了出來,散落一地。
村長和村民們站在原地,看着我。
眼神裏全是震驚、羞愧,還有深深的悔恨。
原來,她們一直嫌棄的“黑車”,是別人的一片真心。
08
趙總當場宣布。
鑑於陳雨的人品極其惡劣,惡意舉報扶貧,造謠誹謗他人。
安保集團永不錄用。
並且,會將她的行爲通報給行業協會和她的學校。
這對一個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村長她們灰溜溜地回了村。
但這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十裏八鄉。
“聽說了嗎?劉姐那車是扶貧車,是她自己貼錢給咱們開的!”
“咱們冤枉好人了啊!”
“都怪陳家那丫頭!缺德啊!”
陳雨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門口堆滿了爛菜葉和臭雞蛋。
那是憤怒的村民發泄的怒火。
曾經那個誇她“有本事”的李大爺,正站在她家門口,指着陳雨父母的鼻子罵。
“你們家養個什麼白眼狼!斷了全村的活路!”
“我那幾百斤菜全爛了!你們賠!”
陳雨躲在屋裏,試圖發視頻賣慘,說資本家欺負人。
結果,網友們不是傻子。
有人扒出了她在學校霸凌女同學的黑歷史,還有她在車上辱罵老人的視頻。
輿論瞬間反轉。
她的賬號被封禁,學校也發來了通知:記過處分,留校察看。
這意味着,她的畢業證懸了。
三天後,女村長帶着一封聯名信找到了城裏。
她在公司門口蹲了一天,才等到我。
“建萍啊......”
村長一看到我,眼淚就下來了。
她顫抖着手,遞給我那張皺巴巴的信紙。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手印,有的還沾着泥土。
“全村人都按了手印,大家都知道錯了。”
“老人們真的活不下去了,那大巴車太貴,又不方便。”
“求求你,回來吧。只要你回來,車費隨便你定,大家絕無二話。”
我看着那張信紙。
看着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心裏確實動了一下。
畢竟,那是我生活了五十年的地方。
但我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公司大樓,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等我的趙總。
又想起了陳雨那張醜陋的嘴臉,和當初村民們冷漠的眼神。
心裏的那點火苗,徹底熄滅了。
“村長,回不去了。”
我把信推了回去。
“我已經籤了合同,有了新生活。”
“而且,有些傷,不是道個歉就能好的。”
村長愣在原地,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那......那村裏咋辦啊?”
我嘆了口氣,轉身上了車。
“那是你們和陳雨的事。”
陳雨在村裏徹底成了過街老鼠。
連她父母都嫌棄她,覺得她丟盡了祖宗的臉。
她只能灰溜溜地躲回學校宿舍,每天吃泡面,連門都不敢出。
後來,我向趙總提了一個建議。
以公司的名義,捐贈一輛新的客車給隔壁的鄰村。
唯獨,繞開了我們村。
09
半年後。
我憑借出色的管理能力,成了安保公司的車隊總管。
年薪漲到了三十萬,還在城裏按揭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把老公孩子都接了過來。
鄰村因爲有了趙總捐贈的免費班車,蔬菜銷路大開。
每天新鮮的蔬菜第一時間送到城裏,子越過越紅火。
反觀我們村,因爲交通閉塞,徹底衰敗了。
年輕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走不動的老人,守着爛在地裏的莊稼。
還有陳雨一家。
陳雨畢業即失業,因爲檔案裏的污點和行業黑名單,大公司本不要她。
她心高氣傲,不願意苦力,最後只能留在縣城,起了送外賣的活計。
某天,趙總要去縣裏視察。
我開着那輛勞斯萊斯幻影,穩穩地行駛在縣城的主道上。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綠燈剛亮。
一輛電動車爲了搶時間,猛地從側面沖了出來,闖了紅燈。
我眼疾手快,一腳刹車踩死。
勞斯萊斯停在了斑馬線前,離那輛電動車只有幾厘米。
“吱——”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長空。
女騎手嚇得手一抖,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外賣箱子翻了,湯湯水水撒了一地,紅油混合着泥土,狼狽不堪。
騎手顧不上身上的疼,爬起來就要罵人。
“你怎麼開車的!沒長眼......”
罵聲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車標,那個金色的飛天女神像,在烈下刺眼得很。
她也看清了駕駛座上的我。
陳雨摘下頭盔,滿臉的灰塵和汗水,原本精致的妝容早就花了,眼線糊成一團,像個小醜。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嫉妒,有悔恨,更有深深的恐懼。
她怕我讓她賠錢,這輛車哪怕蹭破點皮,她送十年外賣都賠不起。
我坐在恒溫24度的車廂裏,穿着定制西裝,手上戴着趙總送的名表。
她坐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穿着髒兮兮的黃馬甲,渾身餿味。
中間隔着一扇車窗,卻像是隔着兩個世界。
那是善與惡的距離,也是雲泥之別。
後座的趙總放下文件,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淡淡地回道:“沒事,有個闖紅燈的。”
我沒有下車,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只是按下按鈕,降下車窗,冷冷地瞥了她一下。
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嘲諷,只有無視。
就像看着路邊的一塊石頭。
然後,升起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和熱浪。
陳雨癱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無法挽回的外賣,看着周圍路人鄙夷的目光,突然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妝容更加斑駁,卻再也沒人同情她。
就像當年,她煽動村民指責我一樣,因果循環,不爽。
我踩下油門,V12發動機爆發出渾厚的動力,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車內音響裏,不知是誰放了首老歌,梅豔芳那低沉又帶點滄桑的嗓音緩緩流出。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我握着方向盤,入手是細膩溫潤的真皮,與記憶中那磨得發亮的塑料質感天差地別。
後座的趙總放下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班長,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看着前方的車流,淡淡回應。
趙總也順着我的目光看向後視鏡,那裏早就沒了陳雨的影子。
她輕哼一聲:“剛才那丫頭,我還以爲她要碰瓷呢。要不要我讓法務部給她發封律師函,告她一個危險駕駛?”
我搖了搖頭。
沒必要了。
對於一個已經趴在泥裏的人,再踩上一腳,只會髒了自己的鞋。
趙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拍了拍前面的座椅靠背,換了個輕鬆的語氣:“說真的,班長,要不要下去扶她一把?順便再給她五塊錢,買瓶水漱漱口?我看她嘴挺的。”
這句玩笑話,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幾個月前在村裏受的窩囊氣,似乎就隨着這一笑,徹底煙消雲散。
“趙總,你可真夠損的。”
“對付什麼人,用什麼招。”
趙總靠回柔軟的座椅,聲音沉了下來。
“有些人,你把她當人,她偏要把你當牲口使。你把她當神供着,她又覺得你是傻子。只有把她打回原形,讓她知道疼了,她才曉得‘人’字怎麼寫。”
我沒接話,只是默默開着車。
音響裏的歌還在繼續唱着:“別流淚心酸,更不應舍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是啊,我曾經也想把情義放中間,結果呢?被人戳着脊梁骨罵黑心。
現在我只想着家人,想着公司,想着怎麼讓子過得更好,反而落得一身輕鬆。
後視鏡裏,那個我生活了幾十年的縣城輪廓。
正在快速後退,最終和那個村莊,那個趴在地上痛哭的女孩,一起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不見。
心裏沒有報復的,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就像腳下的油門,踩下去,前面就是一馬平川。
這一路,我問心無愧。
車子平穩地駛上高速,趙總的手機響了。
她接完電話,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建萍,縣裏那條廢掉的公交線,要重新公開招標了。”
我握着方向盤的手頓了頓:“是嗎?”
“我準備讓公司拿下,”趙總看着窗外飛馳的風景,慢悠悠地說。
“不過,不是用來拉人,改成生鮮物流專線。鄰村那幾個村子現在蔬菜種得好,正好缺個往城裏運的渠道。”
我點了點頭:“是個好生意。”
趙總話鋒一轉,補充道:“當然了,你老家那個村子,就算了。路不好走,人也不行,不值得咱們費那個勁。”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她正對我擠擠眼。
我嘴角揚了揚,踩下油門,車子再度提速。
“趙總說的是。”
往後餘生,只走坦途,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