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十八年,我和賀季川重逢在警局調解室。
一張桌子,隔開的,是一樁未成年猥褻案的原告與被告家屬。
他一夜白頭,再無當年半分意氣風發,通紅着眼求我。
“岑蔚,你開個價,只要你肯籤諒解書,我什麼都給你!”
他以爲我還是當年那個愛他如命,可以爲他妥協一切的女人。
我只是平靜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傅承硯,你求我放過你的兒子,那你拿什麼,來賠我的女兒?”
他不知道,那個被他兒子推進的女孩,也是他的親生女兒。
1
賀季川繞過桌子,想靠近我,被警察攔下。
他不管不顧,幾乎是哀求地看着我。
“岑蔚,你開個價,房子,車子,錢......只要你肯籤諒解書,我什麼都給你!”
他以爲我還是十八年前那個愛他如命,可以爲他妥協一切的女人。
我看着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忽然笑了。
“賀季川。”
我平靜地念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句。
“你求我放過你的兒子,那你拿什麼,來賠我的女兒?”
他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錯愕,似乎沒聽懂我的話。
他身旁那個妝容精致的女人猛地站了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女兒?你女兒是個什麼好東西!要不是她不知廉恥勾引我們家嶼洲,嶼洲會一時沖動犯錯嗎?”
“一個巴掌拍不響,現在倒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們身上,你不就是要錢嗎?裝什麼清高!”
女人叫林舒,賀季川的現任妻子。
我早就領教過她的伶牙俐齒。
我沒理她,視線重新落回賀季川臉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泄出一聲嘆息。
“岑蔚,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但孩子是無辜的,嶼洲他還是個學生,不能就這麼毀了前途......”
“前途?”我打斷他,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我女兒也是學生,她的人生,就活該被你兒子毀掉嗎?”
我的目光掃過他,最後落在他身後的林舒身上。
那個十八年前,親手把我推入的女人。
我站起身,不再理會他們的任何言語,徑直走向門口。
“警官,我不接受調解,一切按流程走。”
身後,賀季川的咆哮聲和林舒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
我沒有回頭。
回到家,朝朝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一聲不吭。
桌上,我給她買的蛋糕原封不動地放着。
我敲了敲門。
“朝朝,媽媽進去了。”
裏面沒有回應。
我擰了擰門把手,鎖着。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2
我找來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朝朝穿着校服,蜷縮在床上,背對着我,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聽到開門聲,她把頭埋得更深了。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朝朝,沒事的,媽媽在。”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身,撲進我懷裏,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媽......我好髒......”
“我好害怕......”
我緊緊抱着她,心像被無數針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不髒,我的朝朝是世界上最淨的女孩。”
“該感到肮髒和害怕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她在我懷裏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抽噎着停下來,紅腫的眼睛裏帶着一絲迷茫。
“媽,那個男人......是賀嶼洲的爸爸嗎?”
“嗯。”
“他......就是我爸爸嗎?”
這個問題,她從小問到大。
我一直都告訴她,她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
可血緣是種很奇妙的東西,即使隔了十八年,即使賀季川已經面目全非,她似乎還是能從那模糊的輪廓裏,找到一絲熟悉的影子。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卻像是明白了什麼,從我懷裏退出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媽,你和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我想知道,他爲什麼會不要我們。”
看着女兒蒼白的小臉和眼中的祈求,我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
我嘆了口氣,把那段塵封了十八年的,沾滿了血和淚的過往,一點點撕開。
我和賀季川,是大學同學。
他英俊,優秀,是學生會主席,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
而我,只是個來自小地方的普通女孩。
所有人都說我配不上他,可他卻給了我全世界最熱烈的愛。
他會在冬夜裏跑遍半個城市,只爲給我買一份我隨口一提的宵夜。
他會在我被人欺負時,不顧一切地擋在我身前。
他會抱着吉他,在全校師生面前唱情歌向我告白。
那時候,我相信他就是我的全世界,我願意爲他賭上我的一切。
畢業後,他進了一家前途無量的公司,而我,也順利懷孕了。
我們奉子成婚,憧憬着美好的未來。
可那家公司,也是林舒家的產業,而林舒,是他的直屬上司。
“他爲了前途,和那個女人搞在了一起?”
朝朝咬着唇,眼裏滿是憤怒。
我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如果只是出軌,或許,我還不至於這麼恨他。”
事情的敗露,源於他參與的一場商業欺詐。
爲了保住自己,也爲了討好林舒和她背後的家族,他毫不猶豫地設下圈套,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的頭上。
我被帶走調查的那天,懷着七個月的身孕。
在冰冷的審訊室裏,我因爲巨大的和恐懼,早產了。
“孩子......”朝朝緊張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像十八年前,在保溫箱外,撫摸她小小的臉頰一樣。
“你活下來了。”
“是個女孩,很小,很弱,醫生說隨時都可能活不下去。”
“他呢?”朝朝追問,
“他來看過你嗎?”
“他來了。”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帶着林舒一起來的。”
“他站在保溫箱外,看着那個隨時可能死掉的早產兒,對我說......”
“岑蔚,這個孩子不能留。”
“林舒已經答應嫁給我,我們不能讓這個孩子的存在,成爲我人生的污點。”
“他給了我一張支票,讓我打掉孩子,然後滾出他的世界。”
3
“他怎麼可以這麼惡毒!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朝朝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我幫她擦掉眼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因爲在他的世界裏,前途和利益,永遠比我和孩子更重要。”
“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我賭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我沒有要他的錢,我帶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淨身出戶,從那座城市徹底消失。
我告訴所有人,孩子沒保住。
也告訴他,他親手死了自己的孩子。
從那以後,賀季川這個名字,連同那段過去,被我一起埋葬。
我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沒想到十八年後,命運卻以如此殘忍的方式,讓我們再次相遇。
他的兒子,幾乎毀了我用命換回來的女兒。
第二天,我接到了警方的電話,說賀季川夫妻倆撤銷了調解申請,同意走司法程序。
我有些意外。
以林舒那種囂張跋扈的性格,不鬧個天翻地覆絕不罷休,怎麼會突然轉性?
直到我送朝朝去學校,才明白她打的什麼算盤。
學校的公告欄上,貼着一張打印的帖子,標題又黑又大,觸目驚心。
【驚爆!某高三女生私生活混亂,勾引不成反誣告男同學猥褻!】
帖子裏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描述,都指向了朝朝。
說她家庭不健全,性格孤僻,心理扭曲,平時就喜歡穿暴露的衣服吸引男生注意。
甚至還貼出了一張經過處理的,只露出朝朝側臉和校服的照片。
周圍的學生對着公告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些目光像毒箭射向我和我身邊的朝朝。
朝朝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渾身都在發抖。
我正要上前撕掉那張帖子,林舒卻帶着幾個家長模樣的女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喲,這不是岑女士嗎?怎麼,自己女兒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還有臉來學校啊?”
她聲音尖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早就說了,一個巴掌拍不響!肯定是她女兒先勾引我們家嶼洲的!”
“就是,沒爹的孩子,教養就是差!”
“這種學生就該被開除,別帶壞了學校的風氣!”
林舒帶來的那幾個女人一唱一和,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把嚇傻了的朝朝護在身後,冷冷地看着林舒。
“你這麼做,就不怕遭嗎?”
“?”林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我告訴你岑蔚,這只是個開始!”
“我就是要讓你女兒身敗名裂,讓她在學校裏待不下去!我看到時候,是你先跪下來求我,還是你女兒先瘋掉!”
她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十八年前我能讓你淨身出戶,像條狗一樣滾蛋。十八年後,我也照樣能讓你和你這個小,一起滾進。”
“你鬥不過我的,永遠都鬥不過。”
4
我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想給她一巴掌。
可我的手腕,卻被一股力量猛地攥住。
是賀季川。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臉色陰沉地擋在林舒面前,抓着我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氣。
“岑蔚,你鬧夠了沒有!”
他的眼神裏滿是厭惡和不耐煩,和我記憶裏,最後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嶼洲已經被你害得要坐牢了,你還想怎麼樣?”
“林舒說的沒錯,要不是你女兒不檢點,會發生這種事嗎?你不好好反省自己教育的問題,還跑到學校來撒潑,你還要不要臉!”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這就是我曾經愛過的男人。
這就是我女兒的親生父親。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賀季川,你給我聽清楚了。”
“第一,我女兒沒有錯,錯的是你那個被慣壞的畜生兒子。”
“第二,這件事,我跟你們沒完。”
我拉着早已淚流滿面的朝朝,在無數道鄙夷和看好戲的目光中,擠出了人群。
回去的路上,車內一片死寂。
朝朝一直低着頭,一言不發,眼淚卻無聲地往下掉,打溼了前的衣襟。
回到家,她把自己關進房間,晚飯也沒有出來吃。
我心如刀割,卻又無能爲力。
我低估了林舒的,也高估了賀季川的人性。
輿論的發酵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家長群,學校論壇,本地的貼吧......
一夜之間,所有地方都在討論這件事。
朝朝成了那個“私生活混亂”“勾引不成反誣告”的壞女孩。
而我,成了那個“教女無方”“潑婦無賴”的單親媽媽。
無數的髒水向我們潑來。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家的地址,在門口用油漆噴上了“賤人”“婊子”的字樣。
我報了警,可警察來了,也只是驅散了圍觀的人,對始作俑者卻毫無辦法。
林舒的手段,太高明了。
她從不自己出面,只是在背後煽風點火,控輿論,讓那些不明真相的“正義路人”成爲她傷人的刀。
第三天,學校頂不住壓力,給我打了電話。
“江念媽媽,我們建議......先讓孩子休學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再說。”
“等?”我冷笑,“等到我女兒被死嗎?”
電話那頭的老師沉默了。
掛了電話,我走進朝朝的房間。
她依舊躺在床上,面朝牆壁,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我坐到她床邊,伸手想碰碰她,她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朝朝......”
“媽,我是不是很沒用?”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只會給你惹麻煩。”
“別胡說。”我握住她冰冷的手,“你是媽媽的驕傲。”
她搖了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
“他們都說我髒......說我是壞女孩......說我活該......”
“媽,我是不是真的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話,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強壓下心頭的恐慌,抱着她,一遍遍地告訴她。
“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沒做錯。”
“相信媽媽,媽媽一定會爲你討回公道。”
我以爲我的安撫起了作用。
我以爲,只要我陪着她,她就能挺過去。
可我錯了。
那天晚上,我筋疲力盡地睡着了。
半夜,我被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驚醒。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劃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幸災樂禍的聲音。
“是岑蔚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女兒跳樓了,就在學校樓頂,我們都在看直播呢,你要不要也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