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最後一次按下空格鍵時,屏幕裏的V正站在聯邦大樓的廢墟上。
這是他的第四十七次通關。
遊戲角色肩上扛着“DR-12量子火箭筒”,那件標志性的黑色玄武岩纖維風衣——林風花了一周時間刷材料才做出來的傳說裝備——在遊戲引擎模擬的風中獵獵作響。雖然他知道,夜之城從來只有帶着金屬味的循環空氣,哪來的自然風。
遠處,一傾斜的金屬旗杆刺破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原本象征聯邦政府的獅熊旗早已化爲灰燼,此刻飄揚的是一面手工粗糙的布旗:深藍底色上,兩把金色交叉護衛着一朵盛放的紅玫瑰。這是反抗軍的標志,林風親手設計的圖案,在他第四十三次通關時通過模組替換進去的。
屏幕上跳出成就提示:【傳奇永不熄滅·全成就達成】
林風鬆開鼠標,向後靠進那張用了五年的電競椅。頸椎發出細微的咔噠聲。窗外是凌晨兩點半的城市,幾盞零星的路燈在霧霾裏暈開昏黃的光圈。他租的這間三十平米公寓,此刻安靜得只能聽見主機風扇的嗡鳴。
他拿起桌邊的泡面桶,湯已經涼透,浮着一層白色的油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的消息:“@所有人,明天季度匯報提前到上午八點,請各位準時到場。”
林風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七年了。從大學畢業進入這家互聯網公司,從初級專員做到中級,工資漲了三千,發際線後退了兩厘米。父母三年前車禍去世,老家那套房子因爲還貸問題被銀行收走。他在這個城市沒有親人,沒有戀人,甚至沒有一只貓。
只有夜之城。
只有這個他進入過四十七次,每一條小巷、每一家店鋪、每一個NPC的對話選項都爛熟於心的數字世界。
他移動鼠標,準備退出遊戲。就在光標移到“退出”按鈕的前一秒——
屏幕黑了。
不是關機,不是死機。是一種吸光般的純粹黑暗,仿佛整個顯示器突然變成了一扇通往虛無的窗口。
三秒後,熒綠色的文字從黑暗中央浮現,像深夜墓地的磷火:
【檢測到玩家‘Feng_L’達成全成就,通關次數:47】
【隱藏協議激活】
林風的心髒猛地一撞。
兩年了。從《賽博朋克2077:重置版》發售那天起,他就在找這個——首席制作人在當年那場著名采訪中神秘微笑:“我們團隊爲最忠實的玩家埋了一份禮物。有一扇門,只爲那些真正活在夜之城的靈魂敞開。”
當時所有人都以爲那是營銷話術。
林風重新握住鼠標,手心開始出汗。
遊戲自動重新載入。不是主菜單,而是直接載入了存檔——他的V站在來生酒吧的頂樓,那扇從未開放過的門前。
在過去的四十六次通關裏,林風試過所有方法:黑客破解、暴力攻擊、尋找隱藏鑰匙,甚至用mod直接穿牆。這扇門永遠紋絲不動,系統提示永遠是:【該區域無法進入】。
但現在,門開了。
不,準確說,是門正在發生變化。
金屬門板上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蔓延、交織,最終匯聚成完整的圖案——一只展翅的鳳凰,每一片羽毛都由精密的光路構成,栩栩如生。鳳凰的喙部銜着一輪金色的太陽,光芒溫暖卻不刺眼。
圖案下方,一行小字浮現:
【鳳凰之門·限時開啓】
【通行資格驗證中……】
【驗證通過。歡迎回家,傳奇。】
林風深吸一口氣,點擊了交互鍵。
遊戲畫面切換。不是預渲染的過場動畫,而是實時渲染的場景——這說明,這不是遊戲原本的內容。
門後是一個房間。
不大,大約二十平米。沒有窗戶,牆壁是某種啞光的黑色合金。房間中央有一個石台,台上靜靜立着一台終端。
黃金外殼的終端。
林風見過遊戲裏所有頂級裝備的建模,但從沒見過這樣的設計——那不是貼圖,那是質感。光線在黃金表面流動的方式,邊緣細微的磨損痕跡,按鍵上因長期使用而產生的油光。每一個細節都在說:這不是數據,這是實物。
他控V走到終端前。
屏幕自動亮起。不是遊戲常見的全息投影界面,而是老式的液晶屏,帶着輕微的掃描線效應。白色文字一行行浮現
致不懈的傳奇:
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代表你已證明自己不僅是玩家,
更是夜之城真正的住民。
我們團隊爲這樣的你準備了兩份禮物。
手機震動。
林風下意識抓起來。銀行的APP推送消息:
【您尾號3476的賬戶於02:47轉入人民幣2,000,000.00元。當前餘額2,007,341.28元。】
他的手指僵住了。
兩百萬。
他需要確認三次零的個數。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人工客服的短信:“尊敬的客戶,您賬戶的大額轉入已確認安全,資金可正常使用如有疑問請致電……”。
終端屏幕繼續刷新文字:第一份禮物,你已經收到了。
第二份禮物,是一個選擇的機會。
選項A:接受邀請,前往真實的夜之城。
風險評級:未知
備注:那裏沒有存檔點。
選項B:拒絕邀請,帶着我們的敬意返回你的世界。
備注:這是完全安全的選擇。你可以拿着獎金,
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請知曉:無論選擇哪一項,獎金都已永久屬於你。
若選B,門會在60秒後關閉,你可以安全離開。
若選A,請確定——你已準備好爲另一個世界而戰。
你有60秒決定。
倒計時開始:59…58…
他的手放在鼠標上,光標懸停在【B】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
腦海裏閃過的是什麼呢?不是兩百萬能買到的房子車子,不是未來可能擁有的安穩人生。
是傑克·威爾斯在來生酒吧拍着他肩膀說“嘿,兄弟”;是帕南開着魔蜥在惡土上狂奔時揚起的沙塵;是和朱迪潛入雲頂、和瑞弗調查市長謀案、和強尼·銀手那吵架的每一個瞬間。
是四十七次人生裏,他扮演V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那些選擇改變了一個虛擬世界的走向。
倒計時:15…14…
林風睜開眼睛。
他最後一次環顧這個房間——開裂的天花板、堆滿外賣盒的垃圾桶、牆上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張全家福。
然後他移動鼠標。
不是向右,而是狠狠向左一甩。
點擊【A】。
選擇已確認。
意識錨定協議啓動。
最後提示:傳奇不是頭銜,是每一個平凡人做出不平凡選擇的瞬間。
祝你在新世界,找到值得戰鬥的理由。
傳輸開始。
黃金終端的屏幕炸開一片白光。
那光不是從屏幕裏射出來的,而是從林風的眼睛、耳朵、每一個毛孔裏灌進去的。他感覺到自己在墜落,又像是在上升,時間失去意義,空間扭曲折疊。
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
“至少這次,是我自己選的路。”
黑暗吞沒一切。
疼痛是第一個歸來的感官。
不是單一的痛,是層次的、立體的疼痛矩陣:肋骨處鈍擊般的悶痛,太陽植入體過載的尖銳刺痛,喉嚨被煙霧灼燒的撕裂痛,還有遍布全身肌肉的、過度疲勞後的酸脹痛。
林風——不,現在該叫V了——在卡座裏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的色塊,然後逐漸聚焦。霓虹燈管透過肮髒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紅藍交錯的影子,隨着外面的全息廣告牌閃爍而明滅不定。
聲音第二個歸來。
低頻的工業電子樂震動着地板,像巨型機械的心跳。玻璃碰撞聲、含糊的髒話、遠處傳來的警笛尖嘯、還有……還有自己左耳深處植入體發出的、過載警告的蜂鳴。
氣味。
廉價酒精、汗液、合成煙草、金屬鏽蝕、還有……血。濃重的血腥味,大部分來自他自己。
V試圖坐起來,肋骨立刻傳來炸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沾滿污漬的灰色連帽衫,前襟浸透了暗紅色。手指摸到粗糙的縫合痕跡——有人草草處理過傷口,用的是最基礎的戰場急救膠帶。
記憶碎片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腦海。
不是林風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
巷戰。伏擊。三個同伴倒在血泊裏。自己的口被擊中。跌跌撞撞爬進酒吧後門。酒保克萊爾的臉在視野裏模糊。她說:“堅持住,我去叫維克多……”
然後是更早的、更深的記憶:
一對中年夫婦的臉,笑容溫和。背景是早已被拆除的廉租房區。一個小女孩抱着破舊的毛絨玩具。照片背面,笨拙的字跡:“爲了他們。”
文森特。
他的名字是文森特。父母死於生物科技公司的工業污染泄露。妹妹在三年前的“清掃行動”中失蹤。加入反抗軍兩年,C級成員,外號V。
“V?老天,你還活着?”
粗啞的女聲。
V抬起頭。全息酒保投影的背後,真正的酒保克萊爾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快步走了過來。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左臂是明顯的義體,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疤。
她蹲下來檢查V的傷口:“別動,你失血量快到臨界點了。維克多剛走,他說你能活下來是奇跡。”她頓了頓,“他說你口那槍,差兩厘米就擊中心髒。你小子運氣不錯。”
V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水。”
克萊爾轉身去吧台倒了杯水。不是清水,是帶着鐵鏽味的自來水。V一口氣灌下去,感覺喉嚨的灼燒感稍緩。
“摩找你。”克萊爾壓低聲音,“天亮前,在老地方。能走嗎?”
V試着撐起身子。世界搖晃了三秒才站穩。他點頭,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向衛生間。
鏡子裏的臉是陌生的。
亞洲人的骨架,混着歐洲人深邃的眼窩和顴骨。黑色短發,幾縷被涸的血粘在額頭上。左眼是明顯的級掃描義體,此刻正泛着不穩定的藍光——那代表着神經連接不穩定。右臉顴骨一道新鮮傷疤,血痂剛凝結不久。
他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
但這具身體裏,裝着三十一歲林風的靈魂,和二十三歲文森特的記憶。
窗外,巨大的康陶公司全息廣告穿透肮髒的玻璃,投射在鏡中他的臉上:
【康陶科技·升級您的儀體】
【今植入體特惠價,首付僅需19999歐金,可分120期】
【諮詢請撥打……】
廣告的光在他臉上流動,紅藍交錯。
V擰開水龍頭。劣質的合成水帶着刺鼻的化學味沖過手指。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
冰冷讓他清醒。
他摸索着身上的口袋。右邊褲袋裏有三枚磨損的歐金幣,一把“正宗”的備用彈夾。左邊內袋……
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張硬紙。
抽出來。是一張照片,塑封的邊角已經磨損起毛。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父母坐在椅子上微笑,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着樸素但整潔。父親的手搭在母親肩上。母親懷裏抱着一個小女孩,大約六七歲,扎着兩個羊角辮,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照片背面,是那些笨拙的字跡:
“爲了他們。”
V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然後把照片小心地塞回內袋,拉上連帽衫的拉鏈。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
酒吧裏,電子樂依舊震耳欲聾。幾個傭兵在角落的卡座裏交易武器,螳螂刀的刀鋒在霓虹下折射冷光。一個賽博瘋子蜷縮在吧台邊,全身的植入體都在抽搐。沒有人多看這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一眼。
在夜之城,每個人都有故事。
有些人的故事寫在通緝令上,有些人的故事埋在墳墓裏。
V的故事,剛剛寫下第一個血字。
他推開酒吧的後門,走進凌晨的巷道。
空氣冷,帶着垃圾腐臭和遠處工業區飄來的金屬灼燒味。夜之城從來不下雨,只有循環系統噴出的、帶着消毒水味的霧狀水汽,此刻正從巷子上方的管道縫隙裏嘶嘶滲出,在霓虹燈下形成一團團蒼白的霧。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聳的混凝土牆壁,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抬頭只能看見一條狹窄的縫隙,裏面流淌着遠處巨型全息廣告的光污染——康陶的藍色logo、生物科技的綠色DNA螺旋、科技的血紅鷹徽,它們在夜幕上廝,爭奪每一寸視覺空間。
V靠在牆上,喘了口氣。
口的傷口還在滲血。
但他得走。
得去見那個叫摩的人。
得在這個世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