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像迷宮。
V貼着牆走,每一步都讓口的縫合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的左眼——那枚掃描義體——自動激活了低光模式,視野邊緣浮現出淡藍色的數據流:【心率128,血壓90/140,失血狀態持續】。
真是貼心。
他關掉了健康監控提示。
巷子兩側堆滿了垃圾袋,有些還在蠕動。不是老鼠,是更糟糕的東西——報廢的義體零件、沾染不明液體的注射器、偶爾能看到半截機械肢體從垃圾堆裏伸出來,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遠處傳來懸浮引擎的嗡鳴,一隊NCPD的浮空車從頭頂掠過,探照燈掃過地面,在牆壁上投下快速移動的光斑。V立刻縮進陰影裏,屏住呼吸。
燈光沒有停留。
車隊飛向城市中心,那裏是公司區,摩天樓群像水晶墓碑一樣聳立,表面的全息廣告照亮了半邊天。V認出了那些logo:康陶、生物科技、科技。還有夜氏集團、荒阪——雖然遊戲裏荒阪已經倒了,但在這個世界,它們似乎還活着。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傷口疼,還是罵這個世界的復雜。
記憶還在融合。屬於文森特的記憶像水一樣涌來:這個世界的政治格局、勢力分布、生存法則。聯邦政府名義上統治夜之城,但實權被三大公司和幾個家族瓜分。NCPD是他們的打手,特別清理部隊是他們的屠刀。
反抗軍?只是一群在夾縫裏掙扎的瘋子。
至少聯邦的媒體是這麼說的。
V又走了十分鍾,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裏連霓虹燈的光都透不進來,只有遠處廣告牌的反射光,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牆上有塗鴉,大多是幫派標記,但有一處不同——
雙槍玫瑰。
反抗軍的標志,用紅色噴漆畫在牆,旁邊有個向下的箭頭。
V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箭頭所指的地面。有一塊鬆動的水泥板。他用力推開,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溼的黴味和機油味涌上來。
下面有微弱的燈光。
還有聲音。
“……所以說物資不夠,醫療用品只夠維持一周。如果下周的補給線再被切斷,我們得考慮撤離二號據點。”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着疲憊。
V猶豫了一秒,然後爬了下去。
洞口下方是一段鏽蝕的鐵梯,大約五六米深。落地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牆壁是的混凝土,頭頂掛着老式的LED燈管,有些已經不亮了。通道盡頭有扇門,虛掩着,光線和聲音從門縫裏透出來。
V推開門。
裏面是個寬敞的空間,看起來是某個廢棄的地鐵維修站。挑高七八米,面積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四周堆滿了各種物資箱、武器架、還有用簾子隔開的簡易床位。大約二三十個人在裏面活動,有的在整理裝備,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躺在床位上休息,身上纏着繃帶。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便服,沒有統一的制服,但V能感覺到那種氛圍——緊張、疲憊,但又帶着某種固執的堅持。
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桌,幾個人圍在那裏。聽到開門聲,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目光集中在V身上。
“V!”一個壯實的男人從桌邊站起來,快步走過來,“老天,克萊爾說你傷得很重。還能走?”
傑克·威爾斯。V的記憶裏跳出這個名字。文森特在反抗軍裏的搭檔,認識兩年,一起出過七次任務。傑克是個老兵,前NCPD警員,因爲看不慣上級的腐敗和暴行,三年前加入了反抗軍。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方臉,短發,下巴上有道疤。右手是明顯的義體,金屬骨架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還活着。”V簡單地說,聲音還是沙啞。
傑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摩在等你。這邊。”
V跟着傑克走向長桌。
桌邊坐着三個人。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個男人——摩·黑手。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有深刻的皺紋。左半邊臉覆蓋着機械義體,金屬外殼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左眼是猩紅色的光學義眼,此刻正盯着V,平靜,但帶着審視的意味。
摩穿着簡單的灰色夾克,坐姿筆直。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那只手是肉體,但V能看到手腕處有義體連接的接口。
“文森特。”摩開口,聲音很穩,像磐石,“聽說你差點死了。”
V點點頭:“運氣好。”
“不是運氣。”摩說,“是維克多的手藝好。坐。”
V在桌邊坐下。傑克給他遞了杯水,這次是淨的水。V喝了一口,感覺喉嚨好受些。
另外兩個人V也認識——至少在文森特的記憶裏認識。
左邊是個年輕女人,黑色短發,穿着戰術背心,脖子上有復雜的紋身。她叫露西,反抗軍最好的黑客之一,平時話不多,但眼神很銳利。
右邊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發稀疏,正在作一個便攜終端。他是技術專家,代號“扳手”,負責維護裝備和破解系統。
“我們長話短說。”摩身體前傾,機械義眼的光微微調整焦距,“昨晚的行動失敗了。我們損失了四個人,你重傷。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
“最重要的是,行動被泄露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我們原計劃突襲生物科技的運輸車隊,截獲一批醫療物資。”摩繼續說,“但NCPD提前在路線設伏,特別清理部隊甚至出動了。這不是巧合。”
V想起記憶裏的畫面:巷戰,伏擊,同伴倒在血泊裏。
“有內鬼?”他問。
摩沒有直接回答:“我們正在查。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完成另一項任務。”
他看向傑克。
傑克接過話頭:“工業區,生物科技的新廠,有三十七個工人被NCPD抓了,關在北橡樹街的一棟廢棄公寓裏。罪名是非法集會,實際上是因爲他們討薪。”
“討薪?”V皺眉。
“生物科技拖欠三個月工資。”露西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工人們去抗議,NCPD開槍打死了三個,抓了三十七個。已經死了十四個,說是‘突發傳染病’。”
她敲了敲鍵盤,全息投影在桌上展開。是一棟公寓樓的結構圖,還有紅點標記的守衛位置。
“我們需要救出剩下的人。”摩說,“今晚行動。傑克帶隊,你輔助。”
V看着結構圖。他的大腦自動開始分析——守衛位置、火力配置、撤退路線。這是遊戲裏練出來的本能,四十七次通關,他策劃過無數次類似的行動。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沒有存檔。
“我能問個問題嗎?”V說。
摩點頭:“問。”
“爲什麼要救他們?”V直視着摩的眼睛,“我是說,反抗軍的目標是推翻聯邦,對抗公司。這些工人……他們只是平民。救他們對我們的目標有什麼幫助?”
這個問題讓桌邊的人都愣了一下。
傑克皺起眉頭:“V,你在說什麼?他們是人,是受害者。我們得救他們,就這麼簡單。”
“但資源有限。”V的聲音很平靜,他自己都驚訝於這種平靜,“我們缺醫療物資,缺武器,缺人手。每一次行動都有風險,都會有人死。把資源用在救援平民上,而不是打擊聯邦的核心目標,這合理嗎?”
摩看着他,猩紅的義眼微微閃爍。
幾秒鍾的沉默。
然後摩站了起來。
“跟我來。”他說。
V跟着摩走到房間的另一側,那裏有一面牆,牆上貼滿了照片。不是情報照片,是普通人的生活照——一家人在簡陋的餐桌前吃飯,孩子們在街邊玩耍,老人在陽光下打牌。
還有照片是黑白的,是遺照。
“這些人。”摩指着那些照片,“他們是夜之城的普通人。工人、小販、清潔工、服務員。他們不關心政治,不關心誰統治這座城市。他們只想活下去,養活家人,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
他的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個小女孩,笑得很燦爛,懷裏抱着破舊的玩偶。
“三年前,生物科技的工廠泄露有毒化學品。官方說‘影響輕微’,但實際上,整個街區的孩子都得了病。這個小女孩叫米婭,六歲,肺功能永久損傷,需要終身用藥。”
摩轉過身,看着V。
“她父親是我。她母親在清理部隊的一次‘清掃行動’中被,理由是‘涉嫌窩藏反抗軍成員’。”
V沉默。
“我當市長的時候,想改變這一切。”摩的聲音很平靜,但V能聽出下面的暗流,“我推動污染治理法案,提高工人最低工資,限制公司權力。然後我就被指控貪污、叛國、謀。他們僞造證據,收買證人,派出手。”
他指了指自己機械化的左臉。
“這顆眼睛,是我自己挖出來的。因爲裏面被植入了追蹤器。這張臉,是我自己切掉的,因爲皮下有生物識別芯片。我像老鼠一樣躲在下水道裏三個月,才活下來。”
摩走到V面前,兩人距離很近。
“你問我爲什麼要救那些工人?因爲如果我們不救,就沒有人會救他們。因爲如果我們只想着‘戰略目標’,只計算‘資源效率’,那我們和聯邦有什麼區別?和那些坐在摩天樓裏,把人命當數字的公司有什麼區別?”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反抗軍不是爲了奪取權力而存在的。反抗軍是爲了證明,在這個把人變成零件、把意識變成數據、把生命變成資源的世界裏,還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去守護。”
V看着摩的眼睛。
那只猩紅的義眼裏,有火焰在燃燒。
“我明白了。”V說。
“不,你還不明白。”摩搖頭,“但你會明白的。如果你選擇留下來。”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行動在今晚四點。傑克會給你裝備,講解計劃。你現在有六個小時休息。”摩看着V,“六個小時後,如果你決定參與,我們在北橡樹街匯合。如果你決定退出,可以從後門離開,沒有人會怪你。”
“摩——”傑克想說什麼。
摩抬手制止了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文森特昨晚差點死了,他有權利想清楚。”
V站起來。
口還在疼,每一步都像有刀在刮肋骨。
當他走到摩面前。
“我參加。”他說。
摩看着他,幾秒後,點了點頭。
“傑克,帶他去維克多那裏重新處理傷口,然後給他裝備。”摩說,“行動細節路上講。”
“是。”傑克站起來,示意V跟上。
V轉身要走,又被摩叫住。
“文森特。”
V回頭。
“活着回來。”摩說,“我們需要你。”
V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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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診所藏在沃森區一條更深的巷子裏,門面是一間報廢的自動售貨機。推開售貨機,後面才是真正的門。
診所很小,不超過二十平米。牆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和義體零件,工作台上堆着拆開的植入體,空氣裏有消毒水和機油的味道。
維克多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鏡,正在工作台前修理什麼。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啊,還活着。”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托你的福。”V說。
維克多走過來,掀開V的連帽衫,檢查傷口:“縫合線沒崩,但發炎了。你得打一針抗生素,不然明天就發燒。”
他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注射器,動作熟練地扎進V的肩膀。
冰涼的液體進入血管。
“躺下。”維克多指着角落的手術台——其實就是一張鋪着塑料布的金屬床。
V躺上去。維克多打開頭頂的無影燈,拆開繃帶,重新清洗傷口,塗藥,換上新的敷料。整個過程V咬着牙,沒出聲。
“你運氣不錯。”維克多一邊作一邊說,“擦着心髒過去,再偏兩毫米,我就得給你裝個人造心髒了。那玩意可不便宜。”
“多少錢?”V問。
“基礎款三萬歐金,能用五年。高級版十萬,能用十年。”維克多聳聳肩,“不過反抗軍賬戶裏現在只剩八千,所以真到那一步,你只能祈禱我倉庫裏有個二手貨。”
V笑了,雖然笑的時候口疼。
“你以前是戰地醫生?”他問。
“二十年前,在非洲戰場。”維克多說,“後來覺得給軍隊活沒意思,就退役了。開了這家診所,給傭兵、幫派、還有你們這些反抗軍處理傷口。至少我知道我救的人裏,有些是值得救的。”
他包扎好傷口,拍了拍V的肩膀:“好了。別劇烈運動,別挨打,最好別呼吸太深——雖然這不太可能。”
V坐起來,感覺好了一些。
“謝了。”
“別謝我。”維克多擺擺手,“要謝就謝摩。是他把你從巷子裏拖回來的,也是他付的醫藥費——雖然是用他私人的錢。”
V愣了一下。
“摩付的錢?”
“你以爲呢?”維克多摘下眼鏡,擦了擦,“反抗軍窮得叮當響,連都得省着用。摩把自己的積蓄都墊進去了,就爲了救你們這些愣頭青。”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着V。
“那老家夥是個理想主義者,傻子。但他至少相信這個世界還能變好。”維克多說,“在夜之城,這種傻子不多了。”
V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我該走了。”
“嗯。”維克多轉身繼續修理工作台上的植入體,“活着回來。下次我給你打折。”
V走出診所時,傑克已經在門口等了。
天快亮了。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但夜之城的霓虹沒有熄滅,它們和晨曦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不真實的色調。
“感覺怎麼樣?”傑克問。
“還能動。”V說。
“那就行。”傑克遞過來一個背包,“裏面有一套輕甲,雖然防不住大口徑,但能擋擋碎片。還有一把‘統一’沖鋒槍,兩個彈匣,一把匕首,兩枚EMP手雷。”
V接過背包,背在肩上。重量讓他皺了皺眉。
“計劃在路上說。”傑克看了看手表,“我們得在天亮前趕到北橡樹街。走吧。”
兩人走進巷子。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摩天樓像墓碑,街道像血管,霓虹像流淌的血。
而他們,像血管裏的白細胞。
微小,脆弱,但固執地想要清除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