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三號安全屋。
V在倉庫二層的臨時鋪位上醒來。口傷處的疼痛已經鈍化成一種持續的隱痛,維克多給的止痛劑還在血液裏起作用,讓他的感知蒙着一層薄霧。
他坐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這個鋪位只是幾張舊貨箱板搭成的簡易床,上面鋪了層薄墊子,但比起街頭或管道,已經算天堂。
倉庫內部被反抗軍改造成了一個功能性的空間:一層是生活區和裝備庫,二層用鋼板隔出了幾個小隔間作爲休息區。空氣裏有金屬鏽蝕、機油和廉價咖啡的味道——典型的反抗軍據點氣味。
V走下簡易樓梯。一層已經有人醒了。
科瓦坐在角落的修理台前,正拆卸自己的左臂義體。液壓關節暴露在外,他小心地清理着裏面的積碳。凱特在旁邊幫忙,她的機械臂指尖變換着不同工具,動作精準得像外科手術。
“早。”科瓦頭也不抬。
“早。”V走到角落的簡易灶台。那裏有個老式的電熱壺正在燒水,旁邊擺着幾包合成咖啡粉。他沖了一杯,喝了一口——苦澀,但提神。
“夜鶯和米蘭達在醫療角。”凱特說,“維克多剛走,他給夜鶯做了全面掃描,確認沒被植入追蹤器。米蘭達的眼鏡露西在修。”
V點點頭,端着咖啡走到倉庫前部。那裏有扇巨大的卷簾門,此刻緊閉着,但側面有個人工開的小門,透進晨光。
他推門出去。
外面是個廢棄的庭院,曾經可能是倉庫的裝卸區,現在長滿了野草。清晨的霧靄還沒散盡,遠處夜之城的輪廓在灰白的天色中像剪影。高聳的摩天樓頂端隱沒在低雲裏,只有霓虹廣告牌的光芒穿透霧氣,形成一道道光柱。
摩站在庭院邊緣,背對着倉庫,望着城市。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睡得怎麼樣?”他問。
“還行。”V走到他身邊,“傷口在愈合。”
“維克多說你的恢復速度快得不正常。”摩轉過臉,機械義眼的紅光在晨霧中顯得柔和了些,“他建議我做更多檢查,但被我拒絕了。”
V看向他。
“每個人都有秘密,文森特。”摩說,“只要你的槍口還對準聯邦和公司,我不在乎你的身體爲什麼愈合得快。但你要知道,這種異常可能會被某些人注意到——比如機械先驅,比如聯邦的超能者研究部門。”
“我會小心。”
摩點點頭,重新望向城市:“夜鶯的數據我看過了。比她承諾的更多,也更糟。靈魂手計劃不只是記憶覆蓋,他們在嚐試創造‘可控的超能者士兵’。把普通士兵的意識替換成訓練有素的手意識,再搭配頂級戰鬥義體。”
“成功率呢?”
“實驗室數據是百分之三十一。但實際應用……我們不知道。”摩頓了頓,“更麻煩的是聯邦和機械先驅的。‘阿賴耶識’——意識上傳雲端。如果成功,那些權貴就能實現真正的永生,而底層人民……”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要怎麼做?”V問。
“首先,找到內奸。”摩的聲音冷了下來,“‘渡鴉’。夜鶯說她只通過這個代號和反抗軍聯絡。但昨晚的行動被復仇者精準伏擊,說明有人泄露了信息。”
“你懷疑誰?”
“所有人。”摩說得很平靜,“包括你,包括我。在夜之城,信任是奢侈品,我們消費不起。所以我們要設一個局。”
他轉過身,正對着V:“今晚,我會放出假消息:夜鶯手裏還有一份更重要的數據,關於聯邦在惡土的秘密軍事基地。我會安排一個小隊護送她離開夜之城,路線和時間都是假的。如果內奸行動,我們就能抓到他。”
“用夜鶯做誘餌?”
“她同意了。”摩說,“這是她加入反抗軍的條件——我們要保證她的安全,她要幫我們清理內部。公平交易。”
V沉默了幾秒:“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和小隊休整兩天。之後有新任務。”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數據芯片,“這是‘渡鴉’和夜鶯的所有通訊記錄。露西已經分析過,但沒找到線索。你再看一遍,也許能發現我們遺漏的東西。”
V接過芯片。很小,冰涼的。
“爲什麼給我?”
“因爲你是局外人。”摩看着他,“你加入不久,沒有被舊有的人際網絡束縛。有時候,新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遠處傳來懸浮引擎的聲音。一輛NCPD的巡邏車從低空掠過,探照燈掃過地面,但沒有在倉庫區停留。
“回去吃早餐吧。”摩說,“傑克帶來了真正的食物——不是合成肉,是沃森區老陳做的肉包子,他今天過生,請大家吃。”
這出乎V的意料。在這種時候,生和肉包子顯得格外不真實。
“生活總要繼續。”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就算明天世界要毀滅,今天該吃飯還得吃飯,該慶祝還得慶祝。這是人性最後的防線。”
他說完,轉身走回倉庫。
V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着晨光逐漸驅散霧氣。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些摩天樓像墓碑,也像紀念碑。
他走回倉庫時,裏面已經熱鬧起來。
傑克真的帶來了一大袋肉包子,熱騰騰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隊員們圍在臨時拼起的長桌邊,連平時孤僻的李也坐在角落,手裏拿着一個包子小口吃着。
“V!快來!”傑克招呼他,“再不來就被科瓦吃光了!”
科瓦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地抗議:“我才吃了四個!”
“四個還少?”凱特瞪他,“這裏總共才二十個!”
V走過去,傑克塞給他一個包子。面皮鬆軟,餡料是豬肉和某種蔬菜的混合,味道比他記憶中任何合成食品都真實。
“老陳的手藝,沃森區一絕。”傑克自己也咬了一大口,“他今年六十歲,說能活到這個年紀在夜之城是奇跡,所以要慶祝。”
夜鶯和米蘭達也來了。夜鶯換了身淨衣服,看起來休息得不錯。米蘭達的眼鏡修好了,鏡片在燈光下反射着藍光。
“謝謝。”夜鶯對V說,“昨晚的事。”
“職責所在。”V說。
“不,是選擇。”夜鶯糾正,“你可以選擇放棄我,保住自己和隊員。但你沒選。這很重要。”
蒂娜坐在V旁邊,安靜地吃着自己的包子。V注意到她吃得很少,而且時不時會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只扣過扳機的手。
“蒂娜。”他低聲說。
女孩抬起頭。
“今天跟我去訓練場。”V說,“我教你一些狙擊手不需要學,但應該知道的東西。”
“比如?”
“比如怎麼在開槍後睡個好覺。”
蒂娜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輕鬆氛圍中進行。沒有談論任務,沒有談論內奸或陰謀,只是吃肉包子,喝合成咖啡,偶爾有人說個笑話——大部分是傑克說的,並不好笑,但大家還是笑了。
這種常,V在遊戲裏從未經歷過。遊戲裏的角色不會坐下來一起吃早餐,不會慶祝生,不會因爲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而笑。
但在這裏,這些瑣碎的瞬間,反而讓一切顯得真實。
早餐後,隊員們各自散去。科瓦和凱特繼續維修義體,米蘭達去分析夜鶯的數據,李回到他的終端前。傑克說要去看望老陳,帶去了反抗軍湊的一份小禮物——一些醫療用品和食物。
V帶着數據芯片,走到露西的工作站。
黑客少女正盯着三塊屏幕,上面流動的數據快得肉眼無法捕捉。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芯片給我。”
V遞過去。露西入接口,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幾秒鍾後,通訊記錄在中央屏幕展開。
“我分析了七遍。”露西說,“加密方式很標準,沒有隱藏信息。時間、地點、內容都正常。如果‘渡鴉’真的是內奸,那他極其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直接證據。”
V看着屏幕。記錄顯示的是過去三個月“渡鴉”和夜鶯的十二次通訊,都是關於情報交易和會面安排。內容簡潔專業,沒有任何個人色彩。
“最後一次通訊是什麼時候?”V問。
“五天前,確認昨晚會面的細節。”露西調出那條記錄,“地點:迷霧俱樂部,時間:晚上十點,接頭暗語:烏鴉飛過午夜。參與人員:V、瑞恩、米蘭達。護送計劃……”
她停住了。
“怎麼了?”
“這裏。”露西指向一行,“護送計劃原本是直接從俱樂部後門撤離,用準備好的懸浮車。但‘渡鴉’建議改成步行到兩個街區外的停車場,理由是‘更隱蔽’。”
V皺眉:“但我們實際執行的是原計劃。”
“因爲夜鶯拒絕了。”露西調出夜鶯的回復記錄,“她說停車場區域有NCPD的常設監控點,不安全。堅持用原計劃。”
“所以如果我們按‘渡鴉’的建議……”
“會直接走進NCPD的監控範圍,可能被當場抓獲。”露西說,“但這不是直接證據,只能說明‘渡鴉’的情報有誤,或者……”
“或者他想讓我們被NCPD抓,而不是被復仇者伏擊。”V接話。
露西點頭:“兩種可能。一是‘渡鴉’真的失誤了。二是他和復仇者有聯系,但復仇者動作太快,打亂了他的計劃。”
“第三種可能。”V說,“‘渡鴉’本不存在。”
露西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什麼意思?”
“意思是,也許本就沒有內奸。也許泄露信息的另有其人,或者……”V頓了頓,“也許夜鶯在說謊。”
兩人對視。工作站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動機呢?”露西問。
“不知道。”V承認,“但如果她真的是雙面間諜,如果她想在反抗軍內部制造猜疑,那放出‘渡鴉’這個代號,再安排一場伏擊,就能達到目的。”
露西思考了幾秒:“數據我會繼續分析。你去訓練場吧,蒂娜在等你。”
V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倉庫中央時,他看到夜鶯站在那面貼滿照片的牆前,正看着其中一張——米婭,摩的女兒,抱着破舊的玩偶在笑。
“她多大了?”夜鶯問,沒有回頭。
“六歲。”V走到她身邊,“肺功能永久損傷,需要終身用藥。”
“摩從來沒提過他有女兒。”
“他說反抗軍領袖不能有家人,那是弱點。”
夜鶯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對的。但他還是把照片貼在這裏。”
“爲了提醒自己爲什麼而戰。”
夜鶯轉頭看他:“你爲什麼而戰,V?”
問題來得突然。V想給出標準答案——爲了自由,爲了正義,爲了推翻壓迫。但那些詞在舌尖上,說不出口。
“爲了活下去。”最後他說,“爲了讓我關心的人也能活下去。”
夜鶯看了他很久,然後點點頭:“這個理由,我信。”
她轉身離開,走向米蘭達工作的區域。
V站在原地,看着牆上的照片。那些笑容,那些眼睛,那些被這座城市奪走或傷害的生命。
他突然明白了摩的話。
生活總要繼續。肉包子要趁熱吃,生要慶祝,不好笑的笑話也要笑。
因爲如果連這些都不做了,那和那些想把人類變成數據、變成零件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訓練場。
蒂娜已經在等了,狙擊靠在牆邊,她正用一塊軟布擦拭槍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準備好了?”V問。
女孩點頭。
“今天不練射擊。”V說,“今天教你呼吸。”
蒂娜疑惑地看着他。
“狙擊手的第一課,是學會在扣下扳機後,還能正常呼吸。”V在她對面坐下,“現在,閉上眼睛。吸氣,數到四。屏住,數到七。呼氣,數到八。重復。”
蒂娜照做了。起初她的呼吸很亂,但慢慢平穩下來。
倉庫外,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霧氣。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