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的光燈管嗡嗡作響,投下冷白的光。蒂娜盤腿坐在墊子上,眼睛緊閉,呼吸緩慢而規律。吸氣,四秒;屏息,七秒;呼氣,八秒。循環往復。
V坐在她對面,同樣閉着眼,但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蒂娜的呼吸聲,遠處倉庫裏凱特修理義體的敲擊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懸浮車引擎聲。
“爲什麼是四七八?”蒂娜突然開口,但沒有睜開眼睛。
“數字不重要。”V說,“重要的是節奏。當你專注在呼吸的節奏上,大腦就沒空想其他事。”
“包括想那個被我死的人?”
“包括。”
蒂娜的呼吸亂了半拍,然後重新穩住。她睜開眼睛,那雙屬於十五歲女孩,卻看過太多死亡的眼睛:“我瞄準的是他的頭。狙擊鏡的十字線對準眉心,手指放在扳機上。然後我想起訓練時你說的話——‘狙擊手的目標不是人,是威脅。’”
V等着她說完。
“所以我把十字線下移,瞄準他的肩膀。我想打碎他的鎖骨,讓他失去戰鬥力。”蒂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但開槍的瞬間,他剛好轉身,……打中了脖子。動脈破裂,三十秒內死亡。”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露西說,據彈道分析,擊中頸動脈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是巧合,是意外。但結果一樣——我了他。”
V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我的第一個人是誰嗎?”
蒂娜抬起頭。
“不是在這個世界。”V說,“在……以前。那時候我比你現在還小,在街區長大的。有個幫派要收‘保護費’,我父親不給。他們來了三個人,帶着刀。我躲在閣樓裏,手裏有把老式的氣槍,本來是打鳥玩的。”
他頓了頓,記憶是林風的,但感覺像自己的:“第一個人踹開門的時候,我開槍了。塑料彈,打衣服,但打中了眼睛。他慘叫,另外兩個人跑了。後來那個人瞎了一只眼,我父親賠了所有積蓄才擺平。”
“那不是人。”蒂娜說。
“但意圖是。”V看着她的眼睛,“我瞄準的時候,想的是讓他死。只是武器不夠力。區別在哪裏?”
蒂娜沒有說話。
“區別在於,你有選擇。”V說,“你瞄準的是肩膀,不是頭。你想的是解除威脅,不是人。結果超出了你的控制,但意圖很重要。在夜之城,意圖是我們還能被稱爲‘人’的最後防線。”
女孩思考着這些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着膝蓋。
“現在閉上眼睛。”V說,“繼續呼吸。四,七,八。”
蒂娜照做了。這一次,她的呼吸更平穩了。
半小時後,訓練結束。蒂娜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雖然眼底的陰影還在,但那種緊繃的僵硬感減輕了。
“明天同一時間。”V說。
“還要練呼吸?”
“明天練狙擊槍的分解組裝。”V說,“蒙着眼睛。”
蒂娜點點頭,收拾東西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謝謝你,隊長。”
“叫我V就行。”
女孩離開了訓練場。
V一個人坐在墊子上。口的傷在隱隱作痛,提醒他那晚的混亂。他想起遊戲裏的戰鬥——淨利落,沒有道德困境,沒有事後回憶。敵人倒下時變成屍體模型,然後消失。簡單。
真實的世界要復雜得多。
他站起來,走向倉庫中央。摩正在那裏召集隊員。
“十分鍾後開會。”摩對走過來的V說,“假消息已經放出去了。今晚十一點,護送夜鶯離開夜之城,路線是從沃森區到惡土邊境,走舊高速公路。實際上,我們哪兒也不去。”
“誰去執行假護送?”
“你和小隊。”摩說,“但你們只走到半途的預設埋伏點。如果內奸行動,我們會知道。”
V點頭:“需要準備什麼?”
“正常執行任務的裝備。但要確保所有人知道,這是陷阱,不是真任務。”摩頓了頓,“除了一個人——我們故意泄露給他的版本是不同的。”
“誰是懷疑對象?”
“暫時不告訴你。”摩說,“知道的人越少,表演越真實。你只需要帶隊,觀察,然後按計劃行動。”
會議在倉庫中央的長桌進行。所有隊員到齊,包括夜鶯。摩公布了“護送任務”,細節詳盡:路線圖、時間表、備用方案、可能遇到的威脅。一切都像真的一樣。
V觀察着每個人的反應。
瑞恩專注地看着路線圖,手指在上面劃動,計算着什麼。米蘭達在做筆記,偶爾抬頭提問。科瓦在檢查自己的武器,但耳朵明顯豎着。凱特用機械臂在數據板上模擬路線。李縮在角落,但眼睛盯着摩。蒂娜……蒂娜在看他。
女孩的眼神裏有疑問,但沒有說出來。
夜鶯坐在摩旁邊,表情平靜。她穿着方便行動的服裝,腳邊放着一個小背包——看起來真的要遠行。
“問題?”摩講完後問。
“如果遇到特別清理部隊怎麼辦?”科瓦問,“舊高速公路有一段是他們的巡邏範圍。”
“繞行。”摩說,“路線圖上有標記。但如果無法避免,優先撤離,不要交火。”
“情報的價值真的值得這麼大風險嗎?”米蘭達推了推眼鏡。
“夜鶯手裏的數據能證明聯邦在惡土建立非法軍事基地,違反國際條約。”摩說,“如果公開,足夠引發外交危機,給聯邦造成巨大壓力。值得。”
回答天衣無縫。如果不是提前知道,V自己都會信。
會議結束,隊員們散去準備。摩叫住V:“今晚七點,到我這裏拿最終指令。現在,去休息,或者做你該做的事。”
V點點頭。他走向露西的工作站,黑客少女正在監控着什麼。
“有什麼異常嗎?”V問。
“沒有。”露西盯着屏幕,“但太安靜了。如果內奸真的存在,這時候應該開始行動了——傳遞消息,做準備。但我監聽了所有已知的通訊頻道,沒有異常信號。”
“也許他比我們想象的更聰明。”
“或者更蠢,蠢到本沒發現這是個陷阱。”露西轉過頭,“你相信夜鶯嗎?”
問題很直接。V想了想:“我相信她的數據是真的。至於她本人……我需要更多證據。”
“明智。”露西調出一份檔案,“我查了她的背景。夜鶯,原名莉娜·科瓦奇,三十四歲,前生物科技高級研究員,專攻神經科學。五年前失蹤,官方記錄是‘意外死亡’。但同一時間,地下情報市場出現了一個叫‘夜鶯’的新販子,專攻公司和聯邦黑料。”
“失蹤原因?”
“檔案裏寫的是‘實驗事故’。但我找到了當年的醫療記錄——她接受了全身義體改造,更換了百分之四十的有機組織。原因是……輻射中毒。”
V皺眉:“生物科技的實驗室有輻射泄漏?”
“沒有記錄。”露西說,“但同期有三個研究員接受了類似治療。兩個月後,其中兩人‘意外死亡’,一人失蹤。夜鶯是第四個。”
“她在掩蓋什麼?”
“或者她在逃避什麼。”露西關掉檔案,“五年前,生物科技在惡土有一個秘密研究站,代號‘方舟’。官方說是環境生態研究,但我找到了當時的物資清單——裏面有大量神經接口設備和實驗用靈長類動物。”
“靈魂手計劃的前身?”
“有可能。”露西說,“夜鶯可能是從那裏逃出來的。帶着數據,換了身份,成了情報販子。現在她想用這些數據扳倒生物科技和聯邦。”
“復仇?”
“或者救贖。”露西頓了頓,“有時候這兩者是一回事。”
工作站陷入沉默。屏幕上的數據流無聲滾動,像夜之城的血管裏流淌的電子血液。
“今晚小心。”露西突然說,“無論內奸是誰,陷阱一旦觸發,局面可能失控。”
“我會的。”V說。
他離開工作站,走到倉庫二層的休息區。這裏有幾個用簾子隔開的小隔間,分配給核心隊員。V拉開屬於自己的那間的簾子。
裏面很簡單:一張床墊,一個小櫃子,牆上釘着幾張地圖和筆記。櫃子上放着文森特的那張全家福。
V拿起照片。父母的笑容,妹妹的玩偶。爲了他們。
但文森特已經死了。現在是他,林風,用着這具身體,繼承着這份執念。
他該爲了什麼而戰?
爲了文森特的家人?爲了反抗軍的理想?還是爲了……在這個世界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沒有答案。
他把照片放回櫃子,躺到床墊上。天花板是的混凝土,有裂縫和水漬。他閉上眼睛,嚐試蒂娜剛才做的呼吸練習。
吸氣,四秒。
屏息,七秒。
呼氣,八秒。
思緒逐漸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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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V被倉庫裏的動靜吵醒。他坐起來,聽到下面傳來科瓦的大嗓門:
“我說了不能這麼裝!液壓管會壓到線路!”
“線路可以從旁邊繞!”凱特的聲音,明顯不耐煩。
“那會增加延遲!0.2秒在戰場上就是生與死!”
典型的維修爭吵。
V拉開簾子,看到下面科瓦和凱特正圍着一台拆開的動力外骨骼爭執。其他隊員在做自己的事:瑞恩在擦拭武器,米蘭達在檢查醫療包,李在調試某種電子設備,蒂娜在整理狙擊槍的配件。
夜鶯坐在角落,手裏拿着本書——紙質書,在夜之城是罕見的奢侈品。她讀得很專注。
生活化的場景。如果不是知道幾小時後可能有一場伏擊,這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任務前準備。
V走下樓梯。科瓦看到他,立刻告狀:“隊長!你評評理!她把液壓管和神經信號線並排走,這不符合安全規範!”
“規範是給公司狗看的。”凱特頭也不抬,“我的設計能讓外骨骼響應速度快百分之十五。你要規範還是要速度?”
科瓦噎住了。
V走過去看了看外骨骼的設計圖。確實非常規,但邏輯上可行。“試裝一次看看。”他說,“如果有問題,再調整。”
“還是隊長明理!”凱特得意地瞥了科瓦一眼。
科瓦嘟囔着去拿工具了。
V走到瑞恩旁邊。前NCPD警員正在組裝一把“統一”沖鋒槍,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準備得怎麼樣?”V問。
“就緒。”瑞恩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但我有個疑問。”
“說。”
“如果今晚真的是陷阱,如果內奸在我們中間,你打算怎麼處理?”
直接的問題。V想了想:“按程序。活捉,審問,交給摩決定。”
“如果他在交火中死了呢?”
“那就死了。”V說,“夜之城每天死很多人,不多他一個。”
瑞恩抬頭看他,眼神復雜:“你說話越來越像摩了。”
“不好嗎?”
“不知道。”瑞恩重新低頭擺弄武器,“只是覺得……可惜。反抗軍本不該是這樣的。”
“本該是怎樣?”
“更……理想主義一點。”瑞恩說,“但理想主義在夜之城活不長。所以現在這樣,也許是最好的。”
他組裝完沖鋒槍,咔嚓一聲上膛:“無論如何,我會執行命令。這是我的選擇。”
V點點頭,走向夜鶯。女人抬起頭,合上書。V看到書名——《1984》,喬治·奧威爾。很應景。
“有事?”夜鶯問。
“今晚可能很危險。”V說,“如果你現在想退出,還來得及。”
夜鶯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苦澀:“我從五年前就開始逃了,V。逃夠了。現在我想面對。”
“爲了什麼?”
“爲了那些沒能逃出來的人。”她說,“‘方舟’研究站裏,除了研究員,還有……實驗體。三十七個,我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和臉。他們死了,或者變成了別的東西。而我還活着,還能呼吸,還能選擇。”
她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着封面:“所以今晚,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繼續。不是爲了復仇,是爲了證明他們還活着這件事,有意義。”
V看着她。這一刻,他相信她說的是真話。
“我們會保護你的。”他說。
“我知道。”夜鶯微笑,“這就是我選擇反抗軍的原因。”
傍晚的光線從倉庫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隊員們陸續完成準備工作,聚集到長桌邊。傑克從外面回來,帶來了一些食物——這次是合成肉三明治,但加了新鮮蔬菜,算是改善夥食。
七點十五分,V走向摩的臨時辦公室——其實就是用幾個貨箱圍出的小空間。
摩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時間到了?”
“差不多了。”V說。
摩遞給他一個數據板:“最終指令。路線有微調,埋伏點改成了B點。只有你我知道。如果內奸按原計劃在A點行動,我們就能確認他的身份。”
V快速瀏覽指令。B點在舊高速公路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地形更復雜,適合伏擊和撤退。
“如果他不行動呢?”
“那就再設一個局。”摩說,“直到他暴露,或者我們確認沒有內奸。”
“你覺得可能性多大?”
“百分之七十有內奸,百分之三十是其他泄露途徑。”摩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疲憊,“但無論哪種,今晚都會有結果。”
V收起數據板:“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九點。在那之前,讓隊員們放鬆,但保持警戒。”摩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蒂娜今天的狀態怎麼樣?”
“在恢復。”V說,“她需要時間,但會好起來的。”
“讓她留在據點。”摩說,“今晚的任務不需要狙擊手,而且……她第一次人,需要緩沖。”
“她可能會堅持要去。”
“那你就以隊長的身份命令她留下。”摩看着他,“有時候保護隊員,也包括不讓他們面對還沒準備好的戰鬥。”
V點頭:“明白。”
他離開辦公室時,外面天色已暗。倉庫裏的燈光自動調亮,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清晰的人影。
隊員們正在吃晚餐。傑克在講一個蹩腳的笑話,科瓦配合地大笑,凱特翻着白眼,米蘭達小口吃着三明治,李躲在角落裏但耳朵豎着,蒂娜……蒂娜看着V,眼神裏有期待。
V走到長桌邊,拿起一個三明治。
“隊長,今晚能成嗎?”科瓦問。
“能。”V咬了一口三明治。合成肉的味道依舊假,但蔬菜的脆爽是真的,“吃完後做最後檢查,八點半。”
“蒂娜的狙擊位安排在哪裏?”瑞恩問。
V看向女孩:“蒂娜今晚留守據點。我們需要有人確保後路安全,這個任務很重要。”
蒂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V的眼神,點了點頭:“明白了。”
沒有爭論。這讓V有些意外,也讓他鬆了口氣。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每個人都知道今晚可能有戰鬥,但沒有人說破。傑克又講了個笑話,這次連凱特都笑了。
窗外的夜之城亮起了霓虹。
又一個夜晚降臨。
而在這個倉庫裏,一群被世界拋棄的人,準備再次出發。
爲了證明些什麼。
或者,只是爲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