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濃過一,香樟葉在風裏打着旋兒飄落,踩上去是細碎的沙沙聲。一中的教學樓間,總能看見抱着一摞作業本的梁溪,腳步刻意放慢,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總往高一(1)班的方向飄。
她還是那個安安靜靜的模樣,一米六八的個子,垂着眉眼走路時,像株怯生生的薄荷草。只是懷裏的作業本,從語文練習冊換成了數學卷子,又換成英語聽寫本,來來的路,她走得熟門熟路。辦公室在三樓,一班的教室在二樓走廊盡頭,她總借着“順路”的由頭,在一班門口多逗留兩秒。
走廊裏永遠是熱鬧的,男生們勾肩搭背討論着昨晚的球賽,女生們嘰嘰喳喳分享着新出的文具,而梁溪的目光,永遠只追着那個挺拔的身影。李稠要麼站在教室後門的走廊上,手裏捏着一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和幾個男生爭論得面紅耳赤;要麼就是抱着一摞厚厚的競賽題,往老師辦公室的方向去,步子又大又穩,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好幾次,梁溪都攥緊了懷裏的作業本,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盼着他能抬眼望過來。可他總是低着頭,要麼盯着草稿紙上的解題步驟,要麼和身邊的同學說着話,側臉的輪廓利落得像刀刻出來的,陽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泛着淡淡的光澤。一次又一次,梁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才輕輕舒了口氣,抱着作業本,腳步匆匆地往三樓走。
她甚至偷偷算過時間,摸清了他去辦公室的規律——每天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大課間,還有下午自習課開始前的十分鍾。她掐着點抱着作業本出門,可偏偏,一次都沒和他對上眼神。
有時候,梁溪也會忍不住懊惱。她想,或許是自己太不起眼了,混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像一粒塵埃。他是重點班的學神,是會抱着吉他在軍訓舞台上撥動心弦的少年,而她,只是十五班一個成績中下遊的普通女生,連和他說上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子像杯溫吞的白開水,平平淡淡地淌過。轉眼,就到了一中的第一次半期考。這次是市裏一類校的聯考,規矩格外嚴格,不僅要單人單桌,還要跨班級交換座位。
消息傳下來的時候,梁溪正趴在桌子上,對着數學卷子上的紅叉叉發呆。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興奮地說:“聽說這次要打亂班級坐呢!說不定我們能和一班一個考場!”
梁溪的心猛地一跳,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頓,洇開一小團墨漬。她抬起頭,假裝漫不經心地問:“真的嗎?那怎麼分考場啊?”
“好像是按年級排名分的,前一百名在一樓的幾個考場,後面的依次往上。”同桌托着下巴,一臉憧憬,“我要是能和李稠一個考場就好了,就算抄不到題,看看學霸做題的樣子也好啊!”
梁溪沒說話,心裏卻像揣了顆糖,甜絲絲的。她偷偷翻開自己的成績單,年級排名三百出頭,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她開始偷偷幻想,萬一呢?萬一運氣好,真的能和他分在同一個考場呢?哪怕只是隔着幾張桌子,能看着他低頭做題的樣子,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梁溪看書的時候,總忍不住走神。她想象着考場裏的場景,想象着李稠坐在不遠處,筆尖在試卷上沙沙作響的模樣,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就連做數學題時,那些難懂的幾何圖形,似乎都變得可愛了些。
可幻想終究是幻想。考場名單貼出來的那天,梁溪擠在人群裏,踮着腳尖找自己的名字。高一(15)班和(16)班的考生,被分在了三樓的兩個考場,而高一(1)班,和(20)班的考生,在一樓的一號考場。
隔着兩層樓的距離,像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梁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像被秋霜打過的草葉。她默默地擠出人群,低着頭往教室走,懷裏的復習資料,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同桌追上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啦,下次還有機會!反正半期考而已,期末考再努力沖一把,說不定就能和學霸一個考場了!”
梁溪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沒說話。
考試那天,秋陽正好,風裏帶着桂花的甜香。考生們都要提前半小時到候考室,按照考場順序排隊。梁溪背着書包,站在十五班的隊伍裏,目光下意識地往前面掃。
候考室設在一樓的階梯教室,黑壓壓的全是人。她的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突然頓住了。
階梯教室的最前排,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一米八九的個子,在人群裏格外扎眼。是李稠。
他正和身邊的男生說着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梁溪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趕緊低下頭,手指緊張地攥着書包帶,生怕被他發現。
隊伍慢慢往前挪,梁溪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眼睛,卻像被粘住了一樣,忍不住往李稠的方向瞟。他似乎在和同學討論着什麼競賽題,手裏捏着一支筆,時不時在草稿紙上劃拉兩下,側臉的線條依舊利落好看。
距離越來越近了。梁溪的心髒,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她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鞋尖,腦子裏一片空白。
就在她快要走過李稠身邊的時候,一個清冽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梁溪同學。”
梁溪猛地抬起頭,撞進一雙明亮的眼睛裏。
李稠站在她面前,微微彎着腰,嘴角帶着禮貌的淺笑。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那雙眼睛裏,盛着初秋的星光,溫和又明亮。
梁溪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到臉頰,像燒着了一樣。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他怎麼會記得自己的名字?
上次在廣播室的見面,不過短短十幾分鍾,他忙着調試麥克風,忙着念發言稿,不過是客氣地說了幾句話,她以爲,他早就忘了。
畢竟,他是那樣耀眼的少年,身邊從不缺圍着他轉的人。而她,只是他生命裏一個匆匆而過的路人,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李稠看着她紅透的臉,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他又輕輕叫了一聲:“梁溪同學,候考嗎?”
梁溪這才反應過來,慌忙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是。”
她的手指緊緊攥着書包帶,指節都泛白了。她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頰更燙了。
“上次家長會,謝謝你幫忙調試設備。”李稠的聲音依舊清冽,帶着幾分溫和的禮貌,“你的名字很好聽,我記住了。”
原來是這樣。梁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她抬起頭,撞上他含笑的目光,突然覺得,那些刻意繞遠路的子,那些偷偷張望的瞬間,都變得值得了。
候考室的廣播裏,傳來監考老師的聲音,提醒考生們準備入場。李稠朝她點了點頭,說了聲“考試加油”,便轉身朝着一號考場的方向走去。
梁溪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才輕輕舒了口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原來,記憶力好的學霸,真的會把只見過一次的人的名字,牢牢記住。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桂花的甜香,拂過她的發梢。梁溪攥緊書包帶,腳步輕快地朝着三樓的考場走去。陽光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像是把夏蟬鳴時的心動,都揉進了這溫柔的秋陽裏。
她想,或許,兩條平行線,真的會有相交的一天。
至少現在,他記住了她的名字。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她的心裏,在秋陽裏,悄悄地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