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盛夏的風都揉碎,黏膩的熱浪裹着香樟葉的味道,漫過東城一中赭紅色的教學樓頂。今天是軍訓匯演,高一年級20個班烏壓壓地在場上盤腿坐着看演出。梁溪坐在高一十五班的隊伍裏,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抬手抹了把汗,視線越過前排攢動的人頭,落在場正中央的臨時舞台上。
今天是高一新生軍訓匯報表演的最後一項——才藝展示。迷彩服的綠色浪裏,此起彼伏的歡呼和口哨聲掀翻了悶熱的空氣。梁溪不算喜歡熱鬧,她個子一米六八,在女生堆裏算是拔尖的,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窩讓她的側臉線條格外清晰,只是平裏總是低着頭,安安靜靜地縮在人群裏,像株不起眼的薄荷草。今天梁溪依舊低頭玩手機。
“快看快看!一班的李稠要彈吉他了!”
身邊女生的驚呼聲刺破了蟬鳴,梁溪下意識地抬眼。
舞台的追光燈驟然亮起,打在一個少年身上。
他實在太高了,一米八九的個子,站在舞台邊緣都比旁邊的主持人高出一個頭,穿着和所有人一樣的迷彩服,卻硬是穿出了鬆鬆垮垮的少年氣。短發利落,額角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他抱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弦,清脆的音色淌出來,瞬間壓下了場上的嘈雜。
梁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個容易被驚豔到的人。家裏是雙職工,媽媽在銀行做櫃員,每天踩着點上班下班,回家就鑽進廚房煲湯;爸爸是交警大隊的中隊長,忙起來十天半個月見不着人影,難得在家,也是坐在沙發上看交通法規的卷宗。她是獨生女,十五歲的年紀,沒什麼轟轟烈烈的愛好,成績在一中排中下遊,不好不壞,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可此刻,追光燈下的少年,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旋律像是有生命的溪流,從他的指縫間漫出來。民謠,一首很經典的《Five Hundred Miles》,調子溫柔又帶着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蟬鳴和風聲都成了背景音。梁溪看見他垂着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側臉的輪廓利落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陽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
“,李稠也太帥了吧!又高又會彈吉他,重點班的學神果然不一樣!”
“聽說他中考是全市第三呢!進一班是妥妥的,難怪這麼受歡迎。”
“你看台下多少女生在喊他名字!”
身邊的議論聲嗡嗡地鑽進耳朵,梁溪只是繼續低頭看手機,手機殼汗溼了。還是忍不住,她看着舞台上的少年,看着他彈完最後一個音符,起身鞠躬時,嘴角勾起的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容淨又明朗,像是盛夏裏最烈的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心裏。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李稠。高一,一班。重點班的學神,會彈吉他的高個子少年。
而她,梁溪,高一十五班,成績中下遊,默默無聞的乖乖女。
他們之間,隔着一整個場的距離,隔着重點班和普通班的天塹,隔着她不敢說出口的,一點點悄悄萌芽的心動。
軍訓結束後,子就滑進了按部就班的軌道。開學摸底考,梁溪的成績依舊在中下遊徘徊,數學卷子上的紅叉叉刺得她眼睛發酸。她抱着卷子回座位,路過一班的門口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走廊裏人來人往,她看見李稠從教師辦公室出來,手裏拿着一本物理競賽題, 他已經開始看物理題,走競賽的路,自己還因爲普通的,基本的物理題焦頭爛額。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金邊。有女生紅着臉遞過去一瓶可樂,他接過,說了聲謝謝,聲音清冽得像是泉水。
梁溪的腳步頓了頓,又很快低下頭,快步走開。
她和他,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有交集。她甚至連和他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在路過一班門口時,偷偷看一眼他的背影,或者在食堂打飯時,隔着好幾張桌子,看他和朋友說說笑笑。
她開始習慣在課間時,站在隊伍的末尾,目光越過無數個腦袋,落在一班的隊伍裏那個格外醒目的高個子身上。習慣在放學路上,故意放慢腳步,看着他背着書包,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校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子一天天過去,秋意漸濃,香樟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一中的慣例,新生開學一個月後,要開第一次家長會。
梁溪的媽媽請了半天假,穿着熨燙平整的襯衫,踩着高跟鞋走進學校,臉上帶着幾分緊張。“溪溪,你這次摸底考成績怎麼樣?可別給媽媽丟臉啊。”
梁溪低着頭,小聲說:“還行,中遊。”
媽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家長會的流程很固定,先是校長講話,然後是新生代表發言。梁溪作爲學校廣播室的管理員之一,被老師安排去行政樓的廣播室幫忙——負責播放新生代表的發言稿,以及調試音響設備。
廣播室在行政樓的三樓,小小的房間裏擺滿了各種儀器,隔音效果很好,窗外的喧囂被隔絕在外。梁溪熟練地戴上耳機,調試着麥克風的音量,指尖劃過冰冷的按鈕,心裏卻有些莫名的緊張。
因爲老師說,這次的新生代表,是高一一班的李稠。
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廣播室的門口。
“報告。”
清冽的聲音,像是初秋的風,帶着幾分少年人的淨。
梁溪猛地抬起頭。
門被推開,李稠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黑色的長褲,白色的運動鞋,一米八九的個子,站在門口,幾乎擋住了大半的光線。他手裏拿着一份演講稿,目光落在房間裏的梁溪身上,微微愣了一下。
梁溪的臉瞬間紅透了。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更沒想到,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手指緊張地攥着衣角,聲音細若蚊蚋:“你……你是李稠吧?快進來,要調試麥克風了。”
李稠點了點頭,走了進來。他的步子很大,帶着一陣淡淡的皂角香,和着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縈繞在鼻尖。他走到麥克風前,把演講稿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面前的儀器,然後看向梁溪,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麻煩你了。”
梁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趕緊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慌亂地調試着麥克風:“沒……沒事,你先試一下音吧,對着麥克風說幾句話就行。”
李稠“嗯”了一聲,俯身靠近麥克風,溫熱的氣息拂過話筒,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李稠。”
他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梁溪的耳朵裏,清冽又溫柔,比平裏在走廊裏聽到的,多了幾分磁性。梁溪的臉頰更燙了,她盯着調音台的屏幕,不敢抬頭,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捕捉着他的每一個字。
試音很順利,他的聲音條件很好,不需要過多調整。家長會的流程按時推進,校長的講話結束後,就輪到了新生代表發言。
梁溪按下播放鍵,李稠的聲音透過學校的廣播,傳遍了每一個教室,每一條走廊。他的發言很流暢,邏輯清晰,帶着少年人的朝氣和自信,沒有絲毫的怯場。
梁溪靠在調音台旁,聽着他的聲音,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站在麥克風前,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演講稿上,神情專注。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發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是兩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側臉的輪廓格外好看。
梁溪看着他,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暖暖的。
原來,近距離看他,比遠觀,還要讓人心動。
發言很快結束了。李稠對着麥克風說了聲“謝謝大家”,然後直起身,轉過身看向梁溪。
“好了,麻煩你了。”他說,語氣裏帶着幾分客氣的禮貌。
梁溪趕緊搖了搖頭,手指按下關閉鍵,摘下耳機:“不麻煩,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的聲音還是有點發顫,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稠拿起桌上的演講稿,疊好,放進書包裏。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帶着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廣播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兩人之間,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家長會應該快結束了,”李稠看了一眼窗外,然後看向梁溪,“你也是高一的?哪個班的?”
梁溪的心跳猛地一跳,她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睛裏。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初秋的星光,帶着幾分溫和的笑意。
“我……我是十五班的,梁溪。”她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梁溪。”李稠重復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很好聽的名字。”
梁溪的臉又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謝謝。”
兩人站在小小的廣播室裏,一時之間,竟有些無話可說。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曖昧的氣息。
“走吧,一起學樓?”李稠先開了口,他指了指門口,“行政樓這邊有點偏,家長會結束了,學生應該都在教學樓那邊等家長。”
梁溪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書包,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廣播室。
行政樓的走廊很安靜,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香樟樹的影子在牆上搖曳,風穿過走廊,帶來一陣淡淡的桂花香。
李稠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梁溪要加快腳步才能跟上。她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挺拔的背脊,像一株向上生長的白楊樹。
她的心跳,在空曠的走廊裏,一聲比一聲清晰。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側臉。
他的睫毛很長,鼻梁高挺,嘴角帶着淺淺的笑。
秋陽正好,風過林梢。
梁溪想,或許,兩條平行線,也會有相交的一天。
至少,此刻,他們正走在同一條走廊裏,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桂花香縈繞在鼻尖,而她的心裏,藏着一個關於夏蟬和吉他的,小小的秘密。
走廊的盡頭,是通往教學樓的路,人聲鼎沸,喧囂四起。
梁溪攥緊了書包的肩帶,腳步輕輕,跟在那個高個子少年的身後,一步一步,走向熱鬧的人群。
而那個剛剛萌芽的,帶着幾分怯怯的心動,正在秋陽裏,悄悄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