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靛藍透過櫥窗污濁的玻璃,給店內的一切蒙上一層不真實的冷調。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櫃台,虛脫感如水般一陣陣涌來。舌尖的刺痛還在,混合着血的鐵鏽味。但更深處,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憊——那滴血,連同掌心烙印爆發出的契約力量,抽走的不僅僅是體力。
我抬起手,看着“守一”烙印。暗金色的字跡依舊清晰,但光澤似乎黯淡了些許,邊緣也不再那麼銳利,反而有種被過度使用的、輕微的“暈染”感。觸摸上去,溫熱依舊,但那熱度之下,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空洞。仿佛烙印本身儲存的某種“資本”,被我剛才那孤注一擲的淨化消耗掉了一部分。
代價。這就是使用更深層契約力量的代價。不是憑空而來,它與我的生命,或者與我和“滴答居”綁定的“存在感”直接掛鉤。用一點,少一點。
我看向那塊被我暫時“封鎖”住的灰白“釉質”補丁。它靜靜地躺在那裏,邊緣清晰,不再滲透。周圍地板上那幾點黑色的灰燼,像燒焦的蟲屍。淨化有效,但只是遏制,並未消除。那塊“異物”依然鑲嵌在時間裏,沉默而頑固。
懷表在我另一只手中,觸感冰涼,但已不是之前那種污濁的陰冷。打開表蓋,銀灰色的純淨霧氣緩緩旋轉,穩定,內斂,散發出一種微弱的、類似月光照耀下的金屬光澤。它變“輕”了,不僅是物理重量,更是一種本質上的“潔淨”。表殼上的渴噬痕淡得幾乎看不見,成了一道淺白的影子。
至少,我有了更可靠的“工具”。雖然付出的代價不小。
天光漸亮,店鋪裏那些鍾表的滴答聲,在紊亂了幾次後,似乎終於在這黎明時分找到了一種脆弱的、臨時的平衡。走調的不再走調,只是聲音普遍比昨夜微弱了一些,仿佛也經歷了消耗。
“褪”的其他部分,閃爍的頻率降低了,但範圍並未縮小。那些針尖大的黑暗小點,也沒有繼續擴大,而是保持着一種令人不安的“蟄伏”狀態。
危機沒有解除,只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而我,因爲透支,需要時間恢復。
我掙扎着爬起來,挪到櫃台後的行軍床上,和衣躺下。身體叫囂着需要休息,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無數畫面和信息碎片翻騰。困意最終戰勝了紛亂的思緒。我沉沉睡去,睡眠並不安穩,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裏,盡是扭曲的鍾面、流淌的灰白、無聲尖叫的黑暗,以及一雙在深淵底部靜靜凝視的、蘊含星辰生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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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陣規律的、不輕不重的敲擊聲驚醒的。
不是叩門。是敲擊木頭的聲音,來自店內。
我猛地坐起,心髒狂跳,瞬間抓起身旁的懷表。晨光已大亮,透過櫥窗,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裏投下朦朧的光柱。店鋪裏看起來一切如常,滴答聲平穩——至少表面如此。
敲擊聲又響了。篤、篤、篤。
來自……櫃台?
我翻身下床,小心地繞到櫃台外側。聲音正是從櫃台台面下方傳來的,位置大概在靠近我平時坐的椅子下方那塊厚重的擋板後面。
我蹲下身,湊近那塊刷着暗紅色漆、早已斑駁的木質擋板。敲擊聲停了。我屏息等待。
幾秒鍾後。
篤、篤、篤。
三聲,勻停,帶着一種奇特的、仿佛用指節叩擊的質感,但更沉悶,更像是……木頭內部發出的聲音。
裏面有東西?
我試着用手指關節回敲了兩下。
裏面瞬間安靜了。然後,就在我敲擊點的正後方,擋板的木板紋理,忽然蠕動了起來!
不是動物鑽動的那種凸起,而是木頭本身的紋理,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了一圈圈漣漪!漣漪中心,木頭的顏色迅速變深,從暗紅轉爲近乎黑色,然後,一個清晰的、由深色木紋自然形成的符號,浮現出來。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木頭內部隱藏的紋理,被某種力量“激活”並重組了。
那個符號是——一個圓圈,中間點了一點(☉)。
與畫框背面刻痕的第一個符號一模一樣!
☉!
它在這裏出現了!在櫃台擋板內部!
我死死盯着那個浮現的“☉”符號。它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色澤沉黯,像是浸透了陳年的油脂或血,卻又透着木頭本身的生命感。它靜靜地“嵌”在那裏,不再變化。
畫框後的線索是“☉ ↓ ⌙ K X”。第一個指示“☉”出現了,在櫃台下。那麼“↓”指向的下方……是地板?還是櫃台內部的結構?
我小心地用手指觸碰那個符號。木頭觸感溫涼,符號區域沒有任何凸起或凹陷,就是平整的木紋。但當我將指尖按上去,輕輕注入一絲意念——就像之前驅動規約或懷表時那樣——時,符號微微發熱,同時,我仿佛“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來自木頭深處的嘆息,與之前在儲物間門縫觸發暗紅刻痕時聽到的模糊嘆息,音質完全不同。這個更……悠遠,更平和,帶着一種疲憊的守護意味。
是叔公留下的?還是店鋪本身自帶的某種“印記”?
“↓”……向下。我看向地板。櫃台下方這塊區域是實心的,直接落地。難道要撬開地板?不,不對。如果是物理意義上的向下,那指向的無疑是地下室。但“K.X舊徑”應該是一條有別於常規的“路徑”,不太可能直接指向那個禁忌之地。
或許,“↓”是指引我關注櫃台內部的下層結構?
我繞回櫃台內側,蹲下,仔細觀察櫃台內部。這裏除了存放規約筆記本、一些零碎工具和雜物的隔層,就是實心的櫃體和抽屜。我試着拉開最底下的那個大抽屜——昨天鎖舊懷表的那個。
抽屜順利拉開。裏面除了我用軟布包着的舊懷表,空無一物。我拿起舊懷表,布包散開,斑駁的表殼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古舊,刻字“K.X – Z.D”清晰可見。
就在我拿起舊懷表的瞬間——
“嗡……”
櫃台擋板上那個剛剛浮現的“☉”符號,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發光,而是像被火烤了一下,瞬間變得焦黑,然後恢復暗色。同時,我手中舊懷表的表殼,也傳來一陣輕微的、同步的震動,刻字“K.X”的部分,仿佛有暗紅流光一閃而過。
共鳴!這兩個帶有“K.X”相關印記的物品,在近距離產生了微弱的共鳴!但這次沒有昨晚那麼劇烈,也沒有引動“飢者”的波動。可能是因爲新懷表(時之容器)沒參與,也可能是因爲我此刻的狀態(虛弱但清醒),或者……店鋪現在的“平衡”暫時抑制了過激反應。
我將舊懷表輕輕放在櫃台台面上,靠近擋板上符號的位置。震動和流光消失了,但一種隱隱的、無形的“聯系感”似乎建立了起來,像一條極細的線,連接着符號與懷表。
這驗證了,“K.X舊徑”的線索,確實與這些特定的印記和物品相關。櫃台下的“☉”是第一個“路標”。那麼下一個,“↓”之後,會是哪裏?
我看向擋板。符號只是浮現,並未指示方向。或許需要滿足某種條件?“↓”可能不是物理方向,而是……狀態?比如,需要“激活”或“點亮”“☉”?
我想起畫框後的符號,“☉”排在第一個。它很可能是一個“起點”或“鑰匙”。叔公記錄裏說“倘‘渴’盛難抑,或可循‘K.X’舊徑”。現在“渴”(表現爲褪色、破洞)確實在加劇,所以這條“徑”的印記開始逐一顯現?
那麼,該如何“點亮”或“激活”這個“☉”?
我嚐試將淨化後的新懷表靠近。沒有反應。嚐試將掌心的烙印貼上去。符號微微溫熱,但無其他變化。我甚至再次擠了擠舌尖已經愈合大半的傷口,滲出一絲血珠,抹在符號上。血液迅速被木質吸收,符號顏色似乎深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但依舊沒有“點亮”或出現下一步指示。
不是血,不是烙印直接接觸,也不是時之容器的力量。
或許……需要“溪流”?純淨的“溪流”?
可我現在的“溪流”來源是交易,而交易得來的“珍品”轉化的“溪流”,都直接注入了地下室,用來“延緩”。我無法截留。除非……用懷表裏淨化後的、那團銀灰色霧氣?那是提純後的“殘質”和契約力量的混合體,性質接近“溪流”,但並非來自交易。
我猶豫了一下。這團霧氣是我目前最“潔淨”也是唯一可控的力量儲備,用一點少一點,恢復起來恐怕極難。
但探索“K.X舊徑”,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我拿起新懷表,打開表蓋,引導出一縷發絲般纖細的銀灰色霧氣,小心翼翼地讓它飄向那個“☉”符號。
霧氣觸及木紋的瞬間——
符號猛地吸住了那縷霧氣!如同渴的海綿遇水。霧氣迅速被吸收殆盡。緊接着,“☉”符號中心的那個“點”,亮起了一星極其微弱的、銀白色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最遙遠的孤星。光芒穩定,不閃爍。
同時,一股微弱的、清涼的“信息流”,順着那吸收的通道,反向流入我的懷表,繼而流入我的感知。那不是語言或圖像,而是一種定向的直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店鋪中央,那個高大的、停擺的檀木立鍾。
不是立鍾本身。是立鍾指針指向的方向。
立鍾早已停擺,時針和分針,以一種古怪的角度重疊着,指向一個大概的位置——櫥窗左側牆壁,大約一人高的地方。
那裏,掛着一面蒙塵的、邊框斑駁的橢圓形鏡子。
鏡子?之前我打掃時瞥過它,以爲是普通的裝飾鏡,照出來的人影模糊扭曲,就沒再在意。
“↓”……指向的,是鏡子?鏡子映照出的“下方”?還是說,鏡子本身,就是下一個“路標”或“入口”?
我走到鏡子前。鏡面布滿灰塵和氣形成的污漬,只能勉強映出我蒼白模糊的輪廓,以及身後店鋪昏暗的景象。邊框是暗色的木頭,雕刻着簡單的纏枝花紋,並無特殊符號。
我試着用手擦去一片鏡面上的灰塵。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擦拭過的地方清晰了些,映出我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疲憊的臉。但鏡子深處,那片反光之中,我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着我。不是鏡中我的倒影,而是倒影之後的、更深處的某種存在。
我拿起淨化後的懷表,靠近鏡子。鏡子毫無反應。
舊懷表呢?我走回櫃台,拿起舊懷表,再次靠近鏡子。
就在舊懷表接近鏡面大約一尺距離時,鏡面中央,我剛剛擦拭過的那片區域,忽然漾開了一圈漣漪!就像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了石子。漣漪蕩開,鏡中的景象隨之扭曲、波動。我的倒影破碎、拉長、變形。
緊接着,在漣漪的中心,鏡面深處,緩緩浮現出一個倒懸的、缺角的矩形(⌙)符號的虛影!顏色是暗紅的,與儲物間門縫那個刻痕如出一轍!
第三個符號!“⌙”出現了!在鏡中,並且是倒懸的!
畫框後的順序是“☉ ↓ ⌙ K X”。“☉”在櫃台下被點亮,“↓”的直覺指向鏡子,而鏡子中出現了“⌙”。那麼,“K X”呢?會在鏡子裏的“⌙”之後嗎?
鏡中的暗紅“⌙”虛影緩緩旋轉着(因爲是倒懸,所以旋轉方向也顯得詭異),仿佛在等待着什麼。它沒有散發危險的氣息,反而有種沉重的、被封鎖的“門扉”感。
門……鏡子是門?通往“K.X”的門?
我該進去嗎?怎麼進去?打破鏡子?還是……穿過去?
“Z.D之險”……危險就在門後嗎?
心跳在耳邊鼓噪。鏡中那暗紅的符號如同沉默的邀請,又像深淵的凝視。店鋪剛剛恢復的平靜,仿佛都凝聚在這面詭異的鏡子前。
我伸出手指,猶豫着,緩緩探向那冰冷的鏡面,以及其中倒懸的、緩緩旋轉的暗紅“⌙”。
指尖,即將觸碰到漣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