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
在失去意識的深淵裏,我並未沉寂。相反,我被拋入了一片由殘響和餘燼構成的混沌之海。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感覺,如同被龍卷風撕碎的磁帶,在我失去形體的意識周圍瘋狂旋轉、沖撞。
我看見母親放下長命鎖時,指尖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放大成山崩地裂般的悲傷轟鳴。我看見王老板眼中“死後財富”的虛妄光芒炸裂,化作億萬張灰白冥幣,在虛無中熊熊燃燒,卻沒有溫度和光亮。我看見暗紅刻痕的灼痛,焦黑紋路的蠕動,“釉質”補丁冰冷光滑的觸感,以及鏡中那倒懸的、獰笑的“⌙”符號,不斷放大,幾乎要吞噬一切。
還有光。那一道從我掌心迸發、融合了懷表、規約、烙印和我全部意志的毀滅與淨化之光。它在我的意識中反復重放,每一次都帶來靈魂被撕裂又強行粘合的劇痛。我“看”到光束如何摧枯拉朽地抹去“影蝕”,也“看”到它如何同時抽了我與“滴答居”之間那條賴以生存的紐帶。
紐帶現在像一被燒焦的、即將斷裂的琴弦,勉強維系着,發出瀕死的、細微的顫音。透過這弦,我能模糊地感覺到店鋪的存在——它還在那裏,滴答聲還在繼續,但那種曾經血脈相連般的“一體感”已經稀薄如霧。我更像是一個被暫時留置在船上的重傷員,而船本身,正在一片危機四伏的詭異之海上,緩慢漂移。
我還“聽”到了一些聲音,並非來自“飢者”。它們更嘈雜,更遙遠,帶着冰冷的電子質感或非人的頻率,斷斷續續地穿刺進來:
“……生命體征微弱……靈性鏈接強度低於維持閾值……建議準備剝離程序……”
“……錨點整體穩定性短暫回升……能量圖譜顯示未知性質爆發……殘留波段分析中……疑似涉及‘路徑’之力……”
“……觀測員‘顧巡’已響應……預計抵達時間……”
顧巡……她要來了。在我最脆弱、店鋪最不穩定的時候。
這些意識碎片不知翻騰了多久,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直到一股冰冷而堅實的觸感,將我逐漸從混沌的漩渦中拖拽出來。
那觸感來自我的臉頰。冰冷,帶着某種無機質的滑膩。
我艱難地掀開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顧巡那張缺乏表情的臉。她蹲在我身邊,手指正從我的臉頰和頸側收回。她的指尖,覆蓋着一層極薄的、泛着金屬冷光的透明薄膜,此刻正緩緩褪去,融入她自己的皮膚。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古井,但仔細觀察,能發現那平靜之下,有一絲極其專業的、評估性的銳利。
“醒了。”她陳述道,聲音清冷,沒有任何問候或關切,“生命體征勉強恢復至安全線以上。靈性鏈接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隨時可能斷裂或引發不可逆的同化消散。”
我試圖動一下,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雙臂和掌心,傳來深入骨髓的酸軟和刺痛。喉嚨渴得冒煙,連發出一個音節都困難。
顧巡似乎並不期待我的回答。她站起身,目光掃視着店鋪。此刻正值午後,陽光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靜靜浮沉。店鋪看起來異常“淨”和“正常”,甚至比我剛來時還要整潔幾分——所有因爲戰鬥和異常留下的痕跡,包括灰塵、破損、污漬,似乎都被昨晚那場淨化之光一並抹去了。鍾表們滴答作響,聲音和諧得不真實。
但這只是表象。顧巡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每一寸空間。她重點看了幾處:櫃台下那塊浮現“☉”符號的擋板(符號已黯淡,但依稀可見)、鏡面上那道焦黑的裂紋、地板曾經出現“褪”和“釉質”補丁的位置、以及滾落在我身邊不遠處的新舊兩塊懷表,和攤開在櫃台上、字跡灰黑的筆記本。
“能量殘留圖譜與報告吻合。”她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記錄,“‘影蝕’侵蝕痕跡被強力淨化,淨化方式…蘊含高濃度契約法則與不明路徑之力。代價:守門人鏈接重度損傷,錨點契約儲備耗竭,兩件疑似關聯物品嚴重過載。”
她走到櫃台邊,沒有觸碰,只是仔細看了看舊懷表上模糊的“K.X – Z.D”刻字,又看了看筆記本上灰黑的字跡。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接觸了‘路徑’印記,並試圖激活?”她轉向我,目光直刺過來,不再是單純的觀測,而是帶着明確的質詢。
我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K.X舊徑’……叔公留下的……”
顧巡沉默了兩秒。“前任守門人陳遺留下的信息,存在高度風險與不確定性。擅自接觸,是導致此次‘影蝕’提前定位並引發臨界危機的主因之一。”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冰冷的結論,“你的‘修補’行爲(指制造釉質補丁),創造了非標準的時空薄弱點,成爲‘影’的顯著坐標。兩相疊加,差點導致錨點丟失。”
差點丟失……意思是,差點徹底被“影”吞沒,或者被他們“清理”?
“你們……早知道……這條‘徑’?”我努力組織着詞匯。
“所有關鍵錨點內部或周邊,都可能存在歷史遺留的‘路徑’殘痕或嚐試。”顧巡走回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它們大多危險、不穩定,或通向無法預測的領域。我們的原則是觀測、記錄、隔離,非極端情況不介入,更不鼓勵守門人探索。那通常意味着更高的失控風險和……資源損失。”
資源損失。在她和她的組織眼裏,我,以及這家店,或許都屬於某種需要管理的“資源”。
“現在……怎麼辦?”我放棄了詢問細節,直接問最現實的問題。我的狀態,店鋪的狀態,都糟透了。
顧巡從她隨身攜帶的一個樣式簡潔的黑色挎包裏,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類似平板電腦但更薄的設備。她用手指在上面快速劃動了幾下,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投射出一些不斷滾動的數據和復雜的三維波形圖,其中一些線條劇烈波動,指向危險的紅域。
“據《異常時空錨點管理暫行條例》第 VII 條第 3 款,”她用一種宣讀公文般的語調說道,“當守門人靈性鏈接強度低於維持閾值,且錨點出現結構性損傷或高危能量殘留時,觀測員有權啓動臨時應急措施,並進行爲期不超過標準時七十二小時的強化觀測與評估。”
她收起設備,看向我:“措施一:爲你注射‘穩態劑’,暫時強化你的生命體征與精神穩定性,防止鏈接斷裂導致的意識消散或肉體崩解。但這只是暫時的,效力大約維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且有一定副作用。”
“措施二:對錨點進行‘基礎維護’,注入標準化的‘惰性時空凝膠’,暫時填補‘影蝕’造成的結構損傷和因你過度消耗契約力留下的‘空虛區’,穩定錨點基本框架。但這會覆蓋部分原有特性,可能影響後續某些功能的恢復,並會留下我們的‘標記’。”
“在此期間,我將駐留觀測。評估結果將決定後續處理方案:是協助你嚐試恢復鏈接與錨點功能,還是啓動‘守門人替換程序’,或者……”她頓了頓,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在風險過高時,建議上級啓動‘預設淨化方案’。”
預設淨化方案……聽起來就是徹底的“清理”。
我沒有選擇。無論是爲了活下去,還是爲了保住這家店(盡管它是個囚籠,卻也成了我無法割舍的一部分),我都只能接受。
“我……接受。”我嘶啞地說。
顧巡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她再次從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色金屬盒,打開,裏面是兩支裝着不同顏色液體的微型注射器,以及幾個形狀奇特的、像半透明橡膠貼片一樣的東西。
她先拿起一支裝着淡藍色液體的注射器,示意我伸出手臂。冰冷的針尖刺入皮膚,淡藍色液體推入。幾乎是立刻,一股清涼的感覺順着血管蔓延開來,迅速擴散至全身。那種極致的虛弱和靈魂即將飄散的剝離感被強行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假的、略帶麻木的充實感。身體恢復了部分力氣,但感覺不像是我自己的,更像套上了一層僵硬的外骨骼。精神也清晰了不少,但思考時有種隔着一層毛玻璃的滯澀感。這就是“穩態劑”的副作用。
接着,顧巡拿起那幾個半透明貼片,分別貼在了我的額頭、口和兩個掌心(覆蓋在“守一”烙印上)。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傳來微微的吸力,然後變得冰涼。我能感覺到細微的、規律的脈沖從貼片傳來,似乎在持續監測着什麼。
“臨時生命與靈性監測貼片。”她簡短解釋。
然後,她開始進行“基礎維護”。她走到店鋪的幾個特定角落——東南西北四個牆面的大致中心點,以及店鋪正中心的地板位置。在每個點,她都用腳尖輕輕點地,然後從包裏取出一個類似印章的黑色金屬塊,按在她點過的位置。
金屬塊與地面或牆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嗡”聲,留下一個極其暗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復雜光紋印記,旋即隱沒。我能感覺到,隨着這些印記的完成,店鋪裏那種因爲契約力耗竭而產生的、令人不安的“空虛感”和結構上的“脆弱感”,被一種沉悶的、惰性的穩固感所取代。就像給一個滿是裂縫的玻璃杯,澆築了一層快速凝固的透明橡膠。它暫時不會碎了,但也失去了玻璃的剔透與清脆,變得笨重而缺乏生氣。
鍾表的滴答聲,在這種“穩固”感的影響下,也變得更加單調、刻板,失去了之前那種微妙的、屬於活物的韻律。
做完這一切,顧巡走回櫃台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將那個監視設備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我,也注視着整個店鋪。她進入了“駐留觀測”狀態。
店鋪裏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刻板的滴答聲,和我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着櫃台,慢慢坐直身體。穩態劑讓我能思考,能觀察。我看着顧巡,她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和指尖在設備上輕點的動作,顯示她正在工作。
“你們……”我打破沉默,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不少,“到底是誰?歸墟……是什麼?‘影蝕’又是什麼?”
顧巡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判斷着我的狀態和問題的性質。過了幾秒,她才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回答:“我們是‘時空結構穩定委員會’下屬的觀測與維護部門。你可以理解爲,負責維護你所認知的世界時間線基本穩定的……維修工。”
“歸墟,是所有時間線理論上的終末與歸處,是熵增在時間維度上的終極體現。它不是地點,而是狀態。‘錨點’,比如‘滴答居’,是利用特定情感能量轉化‘溪流’,在局部制造一個微小的、逆熵的‘慣性場’,延緩該區域時間結構滑向歸墟的速度。”
“至於‘影蝕’……”她頓了一下,“你可以理解爲‘歸墟’的‘影子’,或者說是時間結構在負壓下的自然‘鏽蝕’和‘剝落’。當錨點過於薄弱、出現異常破損(比如你的非標準修補)、或者周圍時空亂流加劇時,‘影’就可能滲透進來,試圖將這片區域同化爲純粹的‘無序’狀態,一個提前到來的、微型的‘歸墟斑點’。它本身沒有意識,只是一種自然現象,但危害性極大。”
維修工……逆熵慣性場……自然鏽蝕……
她用最冷靜、最科學的術語,描述着最瘋狂、最絕望的真相。
“所以,‘飢者’……”
“是‘慣性場’的核心具象,也是‘歸墟’引力在該錨點的聚焦點。”顧巡接道,“‘溪流’維持‘慣性場’,本質上是維持‘飢者’的存在狀態,讓他持續‘沉睡’或‘低耗能’,從而抵消部分歸墟引力。他醒來,意味着‘慣性場’減弱,‘歸墟’引力相對增強,‘影蝕’風險升高。”
原來如此。所有交易,所有情感的犧牲,最終都是爲了維持一個“非人存在”的特定狀態,以換取這片小小區域時間的“正常”流逝。多麼冰冷,多麼……宏大的絕望。
“其他錨點……也有‘飢者’嗎?”我問。
“形態不同,原理近似。”顧巡回答,“有的是物品,有的是建築,有的是自然現象,有的甚至是概念。‘守門人’的職責也各有差異,但核心都是維持平衡,延緩終末。”
“你們……不直接管理?”
“委員會的資源有限,原則是‘本地化自治’。我們只觀測、評估風險,在必要時提供有限支援或執行清理。直接介入成本過高,且容易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她看了一眼店鋪,“像現在這樣,已經是比較深度的預了。”
我沉默了。消化着這些信息。世界遠比我想象的龐大、復雜,也殘酷得多。我只是無數個掙扎在時間終末陰影下的渺小個體之一。
“陳遺……我叔公,他最後……”我抬起頭。
“失蹤。”顧巡的回答簡潔到冷酷,“在他留下的記錄顯示,他可能嚐試深入探索某條‘路徑’,以尋找從本上強化錨點或解脫‘守門人’束縛的方法。行動前,他按規約報備了高風險探索計劃,但進入後信號中斷,再未出現。判定爲‘路徑內失聯,推定損失’。你是他指定的財產與職責繼承人。”
推定損失……大概率是死了,或者被困在某個無法回歸的地方。
“他探索的……是‘K.X舊徑’嗎?”
“據遺留物品分析,概率超過87%。”顧巡的目光掃過舊懷表,“該路徑登記名稱爲‘刻痕之徑-康序節點’,危險等級:深黃,接近橙。已知信息極少,探索記錄殘缺。你叔公是近五十年來唯一已知的主動探索者。”
刻痕之徑-康序節點……K.X……
“Z.D之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