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芭比粉西裝事件”後,沈聿和江暖鳶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沈聿果真如他所言,將那份“活力”照單全收——或者說,視若無睹。他依舊早出晚歸,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處理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工作,偶爾在家,也是沉默寡言,界限分明。那排被染成芭比粉的西裝,他竟真的輪換着穿了出去,一度成爲圈內熱議的奇談,甚至有膽大的時尚雜志想找他做專訪,探討“商業精英的別樣色彩哲學”,自然是被無情拒絕。沈聿對此的回應,永遠只有工作相關的冷靜言辭,仿佛那身粉紅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江暖鳶試過其他法子。比如,在他晨跑回來的必經之路上“不小心”灑滿滑溜溜的沐浴露泡泡;比如,深夜用高分貝播放抖音神曲,美其名曰“助眠”;再比如,把他書房裏那盆據說極難養活的珍稀蘭花,偷偷換成了一株塑料的、會隨着光線變色的夜光仙人掌……
每一次,沈聿的反應都平淡得讓她挫敗。泡泡?他繞道。神曲?他戴上頂級降噪耳機。仙人掌?他盯着那詭異的熒光綠看了幾秒,然後平靜地把它挪到了客廳角落,說了句“放這裏采光更好”。
江暖鳶有時都懷疑,這男人是不是本沒有喜怒哀樂神經,或者大腦裏只裝了商業代碼和協議條款。
這種“一拳打在冰山”上的感覺持續了一陣,直到沈家舉辦了一場重要的家宴。
沈家老宅,位於城西底蘊深厚的別墅區,古樸典雅,與沈聿那套現代化頂層公寓截然不同。宴請的都是沈家核心的親屬以及關系緊密的世交,算是正式將江暖鳶這位新婦引入沈家內部交際圈。
江暖鳶知道這種場合馬虎不得,即便心裏對這場聯姻再不以爲然,江家的臉面、她自己的驕傲也不允許她出錯。她選了一身香檳色的刺繡長裙,款式大方得體,又不失精致,長發優雅挽起,露出纖長的脖頸,妝容清淡卻足夠提氣色,站在一身黑色正裝、身姿挺拔的沈聿身邊,倒是顯得格外登對。
宴會上,沈家長輩們態度客氣而疏離,帶着審視。沈聿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完美繼承人的角色,言談舉止無可挑剔,對她也是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夥伴式的照顧——遞杯酒,低聲提醒兩句禮儀,僅此而已。沒有親密,也沒有冷落,尺度拿捏得讓那些想看熱鬧的人抓不到錯處。
江暖鳶端着得體的微笑,應付着各路或真或假的寒暄,心裏那點叛逆和無聊又開始冒頭。直到,她遇到了林媚兒。
林媚兒是沈聿姑姑的女兒,算是他的表妹,從小愛跟在沈聿身後跑,心思昭然若揭。江暖鳶和沈聿聯姻的消息傳出時,據說這位林大小姐在家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嫂子今天真漂亮,”林媚兒端着酒杯走過來,臉上笑着,眼神卻像帶着鉤子,上下打量着江暖鳶,“這裙子是C家新款吧?果然人靠衣裝。”
江暖鳶彎唇,笑意不達眼底:“表妹過獎了。衣裝再新,也得看是誰穿,不是嗎?”她向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主。
林媚兒臉色微變,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得意什麼?不過是個拴不住男人的聯姻工具罷了。我表哥心裏裝着沈氏,裝着工作,可裝不下你這種只會胡鬧的大小姐。你們結婚這些天,他哪天不是忙到深夜才回?哦,我忘了,你們好像連房間都是分開的吧?也是,協議婚姻,何必演戲演到床上呢?”
她的話尖刻又惡毒,直戳這場婚姻最不堪也最真實的痛點。
江暖鳶握着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心底某個地方,像是被細針狠狠扎了一下,尖銳的疼,伴隨着難堪的涼意蔓延開來。林媚兒說的,至少表面上看,全是事實。沈聿的冷漠,界限分明,以及那該死的、被她自己“作”得更加固若金湯的“協議第三條”……
她可以不在乎沈聿,可以在這場婚姻裏胡作非爲找樂子,但不代表她能坦然承受外人如此直白的羞辱,尤其是“聯姻工具”這四個字。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安靜了一瞬,不遠處似乎有人看了過來。
江暖鳶揚起下巴,正準備用更鋒利的話回敬過去,哪怕撕破臉也在所不惜——
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忽然攬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輕,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將她整個人往後一帶,脊背瞬間撞進一個堅實寬闊的膛。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混合着極淡煙草的氣息籠罩下來。
江暖鳶猝不及防,身體微僵。
沈聿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他另一只手裏還拿着剛才與人交談時的酒杯,面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目光都沒有落在林媚兒身上,只是微微側頭,看着懷裏明顯愣住了的江暖鳶,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人都聽清:“站累了?去那邊坐坐。”
他的語氣平靜自然,仿佛只是尋常夫妻間的低語。
林媚兒臉色一白:“表哥,我……”
沈聿這才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冷,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林媚兒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就在沈聿攬着江暖鳶準備轉身離開的刹那,一直站在林媚兒旁邊、一個與林家交好、平就有些口無遮攔的紈絝子弟,大概是爲了給林媚兒撐場面,也可能是多喝了幾杯,陰陽怪氣地笑着接口:“是啊沈總,可得好好陪陪嫂子,不然嫂子一個人多寂寞。這聯姻嘛,面子上過得去就行,有些事,強求不來,大家心裏都明白,哈哈……”
這話比林媚兒的話更露骨,更侮辱人。
沈聿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頭,攬在江暖鳶腰間的手,力道卻無聲地收緊了幾分,勒得她有些疼。她能感覺到,身後緊貼着的膛,肌肉似乎瞬間繃緊了。
整個小休息區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下一秒,沈聿鬆開了江暖鳶,轉過身。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甚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動作斯文。然後,他看向那個說話的紈絝,聲音平穩清晰:“你剛才,說什麼?”
那紈絝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仗着酒意和人多,硬着頭皮重復:“我說,聯姻嘛,有些事……”
話音未落。
只聽“啪”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沈聿手中那只質地堅硬的水晶酒杯,竟被他徒手捏碎了!
透明的碎片和殘餘的酒液濺落在地毯上,發出悶響。鮮紅的液體(大概是紅酒)順着他修長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淺色的地毯上洇開刺目的紅點。而他掌心被碎片割破的地方,也有血珠迅速滲出,混合着酒液,觸目驚心。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江暖鳶。她愕然地看着沈聿流血的手,又看向他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側臉。這個男人,永遠冷靜、克制、理智得像個機器,此刻卻……
沈聿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他甚至沒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他只是用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鎖定着那個已經嚇傻了的紈絝,然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往前走了半步。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拭血跡,而是再次,穩穩地,將還在發懵的江暖鳶攬進了懷裏。這一次,動作更強勢,更不容抗拒,幾乎是將她牢牢鎖在身側。
然後,他低頭,目光落在江暖鳶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再抬眼看向對面面無人色的兩人,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極淺、卻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壓迫感:
“誰告訴你……”
他頓了頓,攬着江暖鳶的手臂收緊,讓她更貼近自己,兩人之間密不透風,曖昧叢生。
“我們沒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