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杏花開得正好,我從河邊撈上來一個男人。
他渾身溼透,臉色蒼白,但那張臉,俊得不像話。
我把他拖回家,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淨得讓人心慌。
“姑娘,是你救了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很好聽。
我端着藥碗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嗯,你掉河裏了,我把你撈上來的。”我故作鎮定地把碗遞過去。
“喝藥吧,大夫說你受了風寒。”
他撐着身子想坐起來,卻又無力地倒了回去。
我趕緊放下碗,扶住他,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我們的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藥味,一點也不難聞。
我的臉有點燙。
“我……這是在哪?”他環顧着我這間簡陋的茅草屋。
“我家。在城郊的杏花村。”我小聲回答。
“我……是誰?”他蹙着眉,眼裏全是迷茫。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不記得了?”
他搖搖頭,神情痛苦:“什麼都想不起來。”
大夫早就說過,他腦後有磕碰,可能會失憶。
我看着他那張茫然又無助的俊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念頭。
我,一個年方十八,無父無母,靠着給人漿洗衣物和采藥爲生的孤女,想留下他。
“公子,你先安心養傷,名字……總會想起來的。”我柔聲安慰他。
“以後,你就先住我這吧。”
他看着我,眼裏帶着感激:“多謝姑娘。”
“我叫阿春。”
“阿春。”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輕輕笑了。
那一下,我感覺滿屋子的杏花都開了。
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阿辭”。
因爲我撿到他的時候,正值晚春,杏花辭樹。
他很喜歡這個名字。
“阿春,阿辭。”他總是一遍遍地念着,好像要把這兩個字刻在心裏。
他身體恢復得很快,但記憶始終沒有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
但他會寫字,會畫畫,甚至懂一些我不懂的藥理。
我知道,他絕非尋常人。
可那又怎麼樣呢?
現在,他只是我的阿辭。
他會幫我劈柴,挑水,會陪我上山采藥。
我洗衣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書。
夕陽落下,炊煙升起,他會站在門口等我回家。
“阿春,你回來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村裏的三姑六婆總愛拿我倆開玩笑。
“阿春,什麼時候跟你的俊書生辦喜事啊?”
我每次都紅着臉跑開。
阿辭卻會認真地回答:“等我有了聘禮,就娶阿春。”
我躲在門後,聽着他的話,心裏比吃了蜜還甜。
我以爲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我甚至開始攢錢,想給他做一身新衣裳,當我們的新婚禮服。
我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了他。
我給他熬最補的湯,爲他縫最暖的衣,晚上他咳嗽一聲,我都會立刻驚醒。
我跟他說:“阿辭,我願照顧你一生。”
他抱着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阿春,我也是。”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直到那天,他上街給我買我最愛吃的桂花糕,再也沒有回來。
我瘋了一樣找遍了整個縣城。
傍晚的時候,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我家門口。
他從車上下來,穿着一身我從未見過的錦衣華服。
他不再是我的阿辭了。
他看我的眼神,陌生又疏離。
“阿春。”他叫我,聲音冷得像冰。
我愣在原地,手腳冰涼。
“我想起來了。”他說。
“我叫沈清辭,是京城吏部尚書的兒子。”
吏部尚書。
京城。
這些詞離我太遙遠了,我聽不懂。
我只知道,我的阿辭不見了。
“你……你要走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裏拿出一個錢袋,遞給我。
沉甸甸的。
“這些子,多謝你的照料。”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情分,這些夠了。”
夠了?
我的情分,原來是可以拿銀子來衡量的。
我看着那個錢袋,又看看他。
這張臉,還是那張臉。
可爲什麼,我卻覺得那麼陌生?
“我不要銀子。”我搖着頭,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阿辭,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還要成親的……”
“別再癡心妄想。”
他冷冷地打斷我,吐出的四個字,像四把尖刀,狠狠扎進我的心髒。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癡心妄想……”我喃喃自語,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
“是啊,是我癡心妄想。”
是我一個鄉野村姑,妄想攀上高枝。
是我一個洗衣女,妄想得到公子的垂青。
是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沒有接那袋銀子。
我轉身,跑回我的茅草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我聽到馬車遠去的聲音。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以後,杏花村再也沒有阿春和阿辭。
只有我,柳春。
他給的那袋我沒要,卻被他硬塞進門縫的銀子,離開了杏花村。
我拜了名醫爲師,沒沒夜地學醫。
我告訴自己,柳春,這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情愛,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男人,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