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陽長公主府的梅園,不愧是京中一絕。

還未入園,清冽的冷香便已撲面而來。放眼望去,紅梅如霞,白梅勝雪,綠萼如玉,在皚皚積雪映襯下,灼灼盛放,美得驚心動魄。

宴設在水榭暖閣之中,四面通透,以琉璃爲窗,既可觀景,又擋風寒。閣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極旺,與外面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我到得不早不晚,遞上帖子,由宮人引着入內。暖閣裏已到了不少貴女公子,衣香鬢影,環佩叮咚。我的出現,引來一片微妙的目光打量,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

“應大小姐來了……”

“瞧着氣色倒好,不似傳聞中那般……”⁤⁣⁤⁡‍

“聽說退婚是她主動提的?真是奇怪……”

“許是強撐着臉面罷,畢竟被個罪臣之女比下去……”

我恍若未聞,徑直走向母親身邊。母親今特意穿了身喜慶的絳紅色襖裙,將我護在身側,與相熟的幾位夫人寒暄,神態自若,仿佛天大的退婚之事從未發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動。

薄晏祈到了。

他依舊是一身清雅的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甫一出現,便吸引了不少目光。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側那個嬌小玲瓏的身影。

莊燦。

她今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料子不算頂好,卻裁剪合體,襯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外面罩着件半舊的銀鼠皮鬥篷,毛色有些黯淡,反而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弱質。發間只簪了朵小小的絨花,臉上薄施脂粉,眼睫低垂,亦步亦趨地跟在薄晏祈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個怯生生的小尾巴。

好一朵風中小白花。

她這副模樣,立刻激起了不少人的“憐惜”之情,尤其是一些年輕公子,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又帶着同情看向薄晏祈,仿佛他做了件多麼仗義護花的事情。

薄晏祈帶着她,先向主座上的安陽長公主行禮。

長公主年約三十許,保養得宜,雍容華貴,一雙鳳眼微微上挑,帶着洞察世情的銳利。她淡淡掃了莊燦一眼,並未多言,只對薄晏祈笑了笑:“薄大人來了,入座吧。”

位置早有安排。薄家與永昌侯府本是世交,以往這種宴會,我的座位總是離薄晏祈不遠。但今,我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母親下首,離主座稍遠。而薄晏祈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靠近水榭欄杆處,視野極佳。他身邊,臨時添了個小小的席位,正是給莊燦的。

這安排,耐人尋味。

莊燦坐下後,顯得更加局促不安,手指絞着帕子,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薄晏祈低聲與她說了句什麼,她才稍稍放鬆些,小口抿着茶水。

宴會開始,絲竹聲起,歌舞曼妙。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長公主似乎興致頗高,與幾位宗室夫人說笑,偶爾也問薄晏祈幾句話。薄晏祈應答得體,舉止從容,只是眼神偶爾會飄向莊燦,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一切看似平靜。

直到酒過三巡,長公主提議:“光坐着賞梅飲酒也無趣,不如諸位年輕人去園中走走,折幾支新鮮梅花回來瓶,也讓本宮瞧瞧你們的眼光。”

衆公子貴女紛紛響應,起身離席。⁤⁣⁤⁡‍

母親拍拍我的手,低聲道:“若不想去,便陪母親在這兒。”

我笑了笑:“母親,我出去透透氣。”

我知道,莊燦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梅園中人漸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笑語晏晏。我刻意避開人多處,只帶着竹心,沿着一條清靜的小徑緩步而行。紅梅覆雪,暗香浮動,確實能讓人心境平和。

“應姐姐。”嬌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該來的,終究來了。

我轉身,莊燦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身邊竟沒有薄晏祈,只有她自己的一個小丫鬟。

“莊姑娘。”我微微頷首。

她走近幾步,冬稀薄的陽光透過梅枝,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她仰頭看着一株開得極盛的紅梅,輕聲嘆道:“這梅花真美。可惜,開在這高枝上,我這樣低賤的人,是折不到的。”

我靜靜看着她,沒接話。

她自顧自說下去,語氣幽怨:“有時候我真羨慕應姐姐,出身高貴,什麼都是最好的。不像我,孤苦伶仃,連喜歡一支簪子,都要求人相讓。”

她轉頭看我,眼中水光瀲灩:“應姐姐,那珍寶閣,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東西。我只是……只是覺得薄哥哥對我好,我便貪心了,想着若是能戴上你戴過的東西,是不是……也能沾一點你的福氣?”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自貶到了塵埃裏。

若是前世那個傻乎乎的應聹,恐怕早已心軟,甚至會將簪子雙手奉上。

可惜,我不是了。

“莊姑娘,”我語氣平淡,“福氣是自己修的,不是靠沾別人的光。簪子的事,已過去了,不必再提。”

她似乎沒想到我如此反應,愣了一下,隨即眼圈更紅,上前一步,竟是伸手想要拉我的袖子:“應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我和薄哥哥走得近,讓你不高興了。可我沒辦法,這世上只有他肯對我好了……我保證,以後一定離他遠些,不惹你厭煩,好不好?”

她靠近的瞬間,我敏銳地嗅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梅香的甜膩氣息。心中警鈴微作。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聲音冷了幾分:“莊姑娘請自重。你與薄大人如何,與我無關。我並未生氣,也談不上厭煩。若無他事,我先告辭了。”

說完,我轉身欲走。⁤⁣⁤⁡‍

“應姐姐!”她忽然提高聲音,帶着哭腔,“你就這麼討厭我嗎?連話都不肯與我多說一句?”

這聲音在寂靜的梅林中顯得格外突兀,不遠處已有人影聞聲望來。

與此同時,她腳下一滑,驚呼一聲,竟是直直朝我撲來!

電光火石間,我猛地側身避開。

她撲了個空,收勢不及,踉蹌着向前沖去,前面幾步,正是結了薄冰的觀景池!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

“噗通!”

水花四濺。

莊燦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救命……薄哥哥……救救我……”她在水中撲騰,臉色瞬間慘白,頭發散亂,狼狽不堪。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過幾息時間。

附近的人都圍了過來,驚呼聲四起。

“有人落水了!”

“是莊姑娘!”

“快救人!”

薄晏祈的身影幾乎是瞬間沖到了池邊,他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跳了下去,奮力遊向在水中沉浮的莊燦。

初春池水寒徹骨,他很快將莊燦托起,在衆人的幫助下上了岸。

莊燦渾身溼透,蜷縮在薄晏祈懷裏,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紫,眼淚混着池水不住往下流,看起來可憐極了。

薄晏祈緊緊抱着她,用自己半溼的外袍裹住她,臉色難看至極,抬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我。

“應聹!”他聲音因爲寒冷和怒意而微微發顫,“你爲何推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震驚,懷疑,鄙夷,幸災樂禍……

竹心急得大喊:“不是!不是我家小姐推的!是莊姑娘自己沒站穩!”

莊燦虛弱地抽泣着,靠在薄晏祈口,斷斷續續道:“薄哥哥……別怪應姐姐……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應姐姐她……她只是沒來得及拉住我……”她說着,哀求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求求你別再傷害我了。

好一招以退爲進,顛倒黑白!

薄晏祈看着懷中瑟瑟發抖、善解人意的人兒,又看向孤立在池邊、神色平靜的我,眼中的怒火更盛:“她自己滑倒?我明明看見你側身躲開!應聹,我知道退婚一事你心有怨懟,可莊姑娘何其無辜!你竟因私怨,在長公主宴上蓄意害她落水?你何時變得如此惡毒!”

惡毒。

又是這個詞。

前世今生,他總能把最傷人的詞匯,毫不猶豫地加諸我身。

我看着他被池水浸溼的衣衫,看着他懷中那個柔弱無骨、卻時刻不忘算計我的女子,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周圍議論聲嗡嗡響起:

“真是應大小姐推的?”

“看樣子是了……薄大人都看見了……”

“唉,雖說退婚是委屈,可這也太……”

“這莊姑娘也是可憐,無依無靠的,還遭這種罪……”

長公主也在侍從簇擁下走了過來,鳳目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帶着審視。

“怎麼回事?”長公主聲音不高,卻威儀十足。

薄晏祈抱着莊燦起身,向長公主躬身:“殿下,莊姑娘不慎落水,受驚受寒,需立刻更衣取暖。至於緣由……”他看了我一眼,冷聲道,“臣親眼所見,是應大小姐躲避莊姑娘靠近,致其失足落水。雖非直接推搡,亦難辭其咎。”

他將“親眼所見”和“難辭其咎”咬得極重。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辯解,或是認罪。⁤⁣⁤⁡‍

竹心急得眼淚直掉,還想說什麼,我輕輕按住她的手。

我上前一步,對着長公主,也是對着所有人,屈膝一禮,聲音清晰平穩:

“回長公主殿下,莊姑娘落水,確與臣女有關。”

話音一落,衆人譁然。薄晏祈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痛心與失望。

莊燦則在我承認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將臉更深地埋進薄晏祈懷中。

我繼續道,不疾不徐:“當時,莊姑娘與臣女說話,情緒激動,上前欲拉臣女衣袖。臣女不喜與不熟之人肢體接觸,故而側身避開。莊姑娘或許因地上溼滑,或許因撲空失重,踉蹌前沖,這才不慎跌入池中。整個過程,臣女未曾伸手推搡,但確因躲避之舉,未能及時拉住莊姑娘,致其落水。此乃臣女疏忽失禮之處,願向莊姑娘致歉。”

我轉向薄晏祈和他懷中的莊燦,再次福身:“莊姑娘,對不住。讓你受驚受寒了。”

我的道歉,脆利落,卻也將事實界限劃得清清楚楚:我躲了,但我沒推。你落水,主因是你自己撲過來且沒站穩。

薄晏祈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承認”。

莊燦也僵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凶:“不……不怪應姐姐……是我自己不好……”

長公主目光在我和莊燦身上轉了轉,又看了看臉色變幻的薄晏祈,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原來如此。不過是一場意外,說清楚了便好。薄大人,還不快帶莊姑娘去暖閣更衣?凍壞了可不好。”

“是,殿下。”薄晏祈回過神來,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殘留的怒意,有一絲疑惑,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他不再多言,抱着莊燦匆匆離去。

圍觀人群漸漸散開,但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依舊帶着各種意味。

長公主走到我身邊,停下腳步,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道:“永昌侯府的丫頭,倒是沉得住氣。”

我垂眸:“臣女只是陳述事實。”

長公主輕笑一聲:“事實?這世上,有時候‘看見’的,未必就是事實。不過,懂得適時退一步,也好。”

她說完,便扶着宮人的手離開了。

梅林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枝頭,積雪簌簌落下。

竹心這才敢大聲喘氣,拉着我上下打量:“小姐,您沒事吧?嚇死奴婢了!那莊燦分明就是自己故意摔下去的!還有薄大人,他……他怎麼能那樣說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靜。⁤⁣⁤⁡‍

“我沒事。”我看着薄晏祈離去的方向,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心口,意料之中的,沒有太大的波瀾。

只是覺得有些冷。

不是池水的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空曠的寒意。

看,這就是我愛了兩世的男人。

無論莊燦使什麼手段,他永遠會選擇相信她,責難我。

前世我爲此痛不欲生,今生……只剩一片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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