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宮中賞，貴妃的試探
陸燼送來的驗毒藥丸，沈星落仔細研究了。是一種用多種藥材和特殊礦物煉制的小丸，色如琥珀，遇尋常毒物會變色，遇劇毒則會散發出刺鼻異味，頗爲精巧實用。她將藥丸分裝了幾粒隨身攜帶，其餘的妥善收好。
三期限轉眼即至。
這三天，王府表面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洶涌。沈星落的新規以驚人的速度推行下去，胡德海果然“能力出衆”，不僅將命令傳達得滴水不漏，甚至親自督促，顯得比誰都積極。各處的賬目、憑證開始陸續往聽雪軒送，雖然質量參差不齊，但至少態度上無人敢再公然怠慢。
內院那些原本觀望的管事嬤嬤們，見柳側妃稱病不出，胡大管事都服了軟，也紛紛收斂，對沈星落的吩咐不敢打絲毫折扣。廚房的孫嬤嬤更是殷勤備至，聽雪軒的份例如今是王府頭一份，連小廚房都單獨辟了出來，方便翠珠隨時爲沈星落開火。
權力帶來的改變是如此直接而迅猛。沈星落冷眼旁觀，心中並無太多得意，只有更深的警惕。越是順利，越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反撲正在醞釀。
第三辰時，議事廳。
這是王府前院一處專門用來召集管事議事的廳堂，陳設簡樸莊重。此刻，廳內站滿了人。內院的管事嬤嬤、外院的各處管事、莊子上的大莊頭（在京的）、還有幾家要緊鋪面的掌櫃，林林總總三四十號人，按照身份職位分列兩旁，鴉雀無聲。
沈星落一身絳紫色雲紋宮裝，端坐主位，雖未刻意施壓，但連來積累的威勢和沉靜的氣度，讓下方衆人不自覺屏息凝神。吳媽媽侍立在她身側，胡德海則站在下首管事的最前方，低眉順眼。
“今召集各位，只爲一事。”沈星落開口，聲音清越，回蕩在寂靜的廳堂，“王爺將府中事務托付於我，我自當盡心竭力。然，治家如治國，首在清明，次在效率。過往舊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自不必提。從今往後，一切依新規行事。”
她目光緩緩掃過衆人：“賬目要清，差事要明，賞罰要公。我不管你們以往跟着誰，聽誰的令，從今起，只認王府規矩，只聽王爺與我的吩咐。做得好，王府不會虧待；若有人陽奉陰違，吃裏扒外，或能力不濟，耽誤正事……”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抹冰冷的銳光，讓所有接觸到她視線的人心頭都是一寒。
“胡管事。”沈星落點名。
“老奴在！”胡德海連忙出列。
“你是外院大管事，責任最重。新規推行，你需以身作則，並監督衆人。三內，我要看到所有田莊、店鋪上一季完整的賬目與憑證，堆在聽雪軒的那部分不算，我要的是全部。可能辦到？”
胡德海頭皮發麻，三天時間清點所有產業賬目，這簡直是命！但他哪敢說個“不”字，咬牙道：“老奴……定當竭力而爲！”
“不是竭力，是必須。”沈星落語氣不容置疑，“辦不到，你這大管事的位置，就讓給能辦到的人。”
胡德海冷汗涔涔：“是！老奴明白！”
沈星落又點了幾個關鍵位置的管事，一一詢問職責、交代任務，言辭簡潔，要求明確。被她點到的人無不戰戰兢兢，答話謹慎。那些沒被點到的，也都提着心，生怕哪裏出了紕漏被揪出來。
一場議事，不到半個時辰，卻讓所有在場管事都重新認識了這位年輕王妃的手段——雷厲風行，洞察敏銳，賞罰分明，且……背後顯然有王爺的全力支持。柳側妃的時代，恐怕真的過去了。
議事結束，衆人魚貫退出，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再無人敢有半分怠慢輕忽。
沈星落回到聽雪軒，剛換了身輕便衣裳，準備繼續核對送來的賬目，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着，陸七疾步而來，臉色比平更冷峻幾分。
“王妃，宮中來了天使，貴妃娘娘有賞賜給王妃，人已到了前廳。王爺……讓您去接旨。”
來了！沈星落心中警鈴大作。貴妃的賞賜，果然如陸燼所料，這麼快就來了。
“可知所賜何物？”她一邊示意翠珠幫她整理儀容，一邊問。
“據前來通報的太監說，是些綾羅綢緞、首飾頭面，還有……幾盒宮中御用的養身補品。”陸七低聲道，“王爺讓屬下提醒王妃，小心補品。”
養身補品……沈星落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該來的躲不掉，正好，她也想會會這位貴妃娘娘的手段。
前廳氣氛肅穆。一名面白無須、身着深藍色太監服色的中年宦官，手持拂塵，端坐在客位，身後跟着四個小太監，抬着兩個沉甸甸的朱漆禮盒。廳中檀香嫋嫋，卻壓不住那股來自宮廷的、無形的壓迫感。
陸燼並未露面，只有顧先生作爲王府代表，陪在廳中，正與那宦官寒暄。見沈星落進來，顧先生起身，那宦官也慢悠悠站起，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星落，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這位便是新晉的鎮北王妃？咱家奉貴妃娘娘之命，特來給王妃道喜，並送上娘娘的一點心意。”
“有勞公公。”沈星落福身一禮，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貴妃娘娘厚愛，臣妾惶恐。”
“王妃客氣了。”太監尖細的嗓音拖着長調，“娘娘聽聞王妃入府，心中歡喜，說鎮北王爲國勞，如今有王妃在側悉心照料，必能早康復。這些賞賜，不過是娘娘一點體恤之意，尤其是這幾盒‘八珍養榮膏’和‘雪蛤燕窩’，最是滋補養人，娘娘特意囑咐，定要王妃親自服用，好好調養身子，早爲王府開枝散葉。”
說着，一個小太監上前，將禮盒打開。裏面果然是流光溢彩的綢緞和珠光寶氣的首飾，以及幾個描金繪鳳的精致瓷盒，裏面裝着所謂的御用補品。
開枝散葉……這話聽着像是關懷，實則綿裏藏針。誰不知道陸燼“命不久矣”，提子嗣，無異於戳人心窩，更是將沈星落這個“沖喜王妃”的尷尬處境攤在明面上。
顧先生眉頭微蹙。沈星落卻面色如常，甚至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羞澀：“多謝貴妃娘娘掛懷。娘娘恩德，臣妾與王爺銘記於心。這些賞賜，臣妾定會……好好使用。”
她特意在“好好使用”上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補品瓷盒。
那宦官似未察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借口宮中有事，起身告辭。顧先生代表王府奉上豐厚的“茶敬”，那宦官掂了掂袖中銀票的分量，臉上笑容才真切了幾分，帶着人揚長而去。
賞賜留在了前廳。
顧先生看着那幾個瓷盒，低聲道：“王妃，這些東西……”
“顧先生放心，我心中有數。”沈星落道，“勞煩先生，先將這些綢緞首飾登記入庫。至於補品……”她親手拿起一個瓷盒，打開，裏面是黑褐色、散發着濃鬱藥香的膏體，“我先拿回聽雪軒。”
回到聽雪軒，沈星落屏退左右，只留翠珠在旁。她取出陸燼給的驗毒藥丸，用小銀匙挖了一點“八珍養榮膏”，將藥丸碾碎少許撒在上面。
片刻之後，藥丸粉末接觸膏體的部分，顏色緩緩變成了暗綠色，並散發出一股極其輕微、卻令人頭暈的甜膩香氣。
翠珠掩口低呼：“王妃！真的有毒！”
沈星落神色冷凝。不是立時斃命的劇毒，而是一種更爲陰損的、緩慢破壞女子胞宮、令人難以受孕甚至漸漸衰弱的藥物。混在滋補養榮的名貴藥材裏，若非特意驗看，極難察覺。就算後身體出了問題，也只會以爲是本身體虛或王爺“病氣”過繼所致。
貴妃……這是要絕了陸燼的子嗣希望，更要讓她這個王妃在“精心照料”王爺的同時，悄無聲息地廢掉！
好毒的心計！
“王妃，我們告訴王爺！把這些東西扔了！”翠珠又氣又怕。
“不。”沈星落搖頭，眼中寒光閃爍，“扔了，怎麼知道她們下一步會如何？又怎麼……將計就計？”
她小心地將驗過毒的膏體刮到一邊，用淨油紙包好。這證據得留着。然後，她取來自己近煉制的、真正無害的補氣藥丸，研磨成粉，小心地摻入剩下的膏體中，再略微調整顏色和氣味，使其看起來與原先無異。
“翠珠，把這些補品，放到小廚房顯眼處。若有人問起，就說我感念貴妃恩德，正在按醫囑服用。”沈星落吩咐。
“王妃，您還要吃？”翠珠不解。
“吃，當然要吃。”沈星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過，是我‘吃’。”她指的是自己替換過的安全品。“不僅要吃，還要吃得讓人知道。”
她要讓貴妃的人以爲計謀得逞，放鬆警惕。同時，這也是一層保護——如果她拒不服用貴妃賞賜，反而會授人以柄，引來更直接激烈的迫害。
正說着，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動，似乎有人想進來，被守門的婆子攔住了。
“我去看看。”翠珠出去，片刻後回來，臉色古怪，“王妃，是……是柳側妃身邊的趙嬤嬤，說來替側妃給王妃賠罪，還送了些東西。”
柳如煙？這個時候？沈星落眸光一閃。“讓她進來。”
趙嬤嬤獨自一人進來，手裏捧着一個小錦盒，神色憔悴惶恐，一進門就跪下：“老奴給王妃請安！側妃娘娘……側妃娘娘自知前些子言行無狀，冒犯了王妃，心中悔恨不已，奈何病體沉重，無法親自前來，特命老奴奉上此物，向王妃賠罪，並……並有一句緊要話，務必轉告王妃。”
“哦？”沈星落不動聲色，“什麼話？”
趙嬤嬤膝行兩步，將錦盒高舉過頭，壓低聲音，顫抖道：“側妃娘娘讓老奴告訴王妃……小心宮中賞賜，尤其是……吃食。還有……枕霞閣舊事，非娘娘本意，乃受人所迫，那人……那人手眼通天，在宮在府，皆有耳目。娘娘還說……若王妃肯高抬貴手，留娘娘一條生路，娘娘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只求……只求王妃庇護一二！”
果然！柳如煙扛不住了！昨夜黑衣人的話，棲梧院的毒，加上自己掌權後對她勢力的清洗，讓她感到了滅頂之災，終於選擇倒戈！
沈星落接過錦盒，打開。裏面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只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銅鑰匙，和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西市，永利當鋪，丙字十七號櫃。”
這是柳如煙藏匿秘密或證據的地方？還是……另一個陷阱？
沈星落看向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趙嬤嬤。柳如煙這是想求生，拿出了保命的籌碼，卻也可能是背後之人新的試探或栽贓。
“回去告訴側妃，”沈星落緩緩道，“她的‘心意’，我收到了。讓她好好‘養病’，不該說的話，別亂說。該她知道的時候，我自然會知道。”
這話留有餘地，既未答應，也未拒絕。
趙嬤嬤連連磕頭：“是！是！老奴一定把話帶到！”說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沈星落摩挲着那枚冰涼的銅鑰匙，又看了看桌上貴妃“賞賜”的毒膏，最後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宮中貴妃的明槍，幕後黑手的暗箭，柳側妃的求生反水……各方勢力如同水般涌來，將她推到了漩渦的最中心。
但她不僅是一個被卷入風暴的棋子，更是執棋之人。
她拿起那把銅鑰匙，對着光看了看，眼中閃爍着冷靜而決然的光芒。
“翠珠，更衣。我們……出府一趟。”
是時候，主動去會一會，這迷霧背後的鬼蜮伎倆了。西市，永利當鋪，丙字十七號櫃。
那裏藏着什麼？是揭開謎底的鑰匙，還是……又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她都要親自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