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當鋪謎匣,貴妃真容
鎮北王府的王妃要出府,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按規矩,需有正當理由,報備行程,安排護衛車駕,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半。但沈星落沒打算走明路。柳如煙給的線索透着詭異,那“永利當鋪”更是魚龍混雜之地,大張旗鼓而去,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去取證據了。
“王妃,您真要親自去?太危險了!不如告訴王爺,讓陸七他們去取……”翠珠一邊替沈星落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衣裙,綰了個簡單的婦人髻,一邊擔憂地勸阻。
“陸七他們目標太大,一動就會被人盯上。柳如煙既然把鑰匙給了我,而不是直接交給王爺,恐怕也有她的算計。”沈星落對鏡將臉色撲得暗黃些,眉毛描粗,掩去原本過於清麗的容貌,“這東西,必須我親自去取,親眼看到是什麼。放心,我有準備。”
她將幾樣東西貼身藏好:那枚銅鑰匙、陸燼給的驗毒藥丸、自己畫的幾張簡易符、還有幾枚淬了麻藥的細針(用王府藥房的邊角料悄悄制的)。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記微微發熱,似乎感應到她即將涉險。
從聽雪軒後窗翻出,沈星落對王府的地形早已了然於。避開巡邏路線,專走僻靜小徑,很快來到西側一處偏僻的角門。這裏是平運送柴炭雜物進出的地方,看守的是一個耳背的老蒼頭,此刻正在門房裏打盹。
沈星落屏息凝神,放輕腳步,像一陣風似的從半開的角門縫隙中閃了出去,迅速沒入外面狹窄的巷弄之中。
午後的西市,喧囂而雜亂。各色店鋪鱗次櫛比,攤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騾馬嘶鳴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裏彌漫着香料、油脂、牲畜和人群的復雜氣味。這裏是京城平民和外來客商聚集之地,三教九流,無所不有。
永利當鋪的招牌並不起眼,夾在一家綢緞莊和一家藥鋪中間,門面狹小,黑洞洞的,像是巨獸張開的嘴。當鋪高高的櫃台後,一個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朝奉正眯着眼撥弄算盤,聽到有人進來,頭也不抬。
“死當活當?”聲音澀。
沈星落壓低聲音,模仿着市井婦人的口吻:“掌櫃的,贖當。丙字十七號櫃。”
朝奉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樸素的衣着上停留一瞬,沒什麼表情:“憑據。”
沈星落將那枚銅鑰匙放在櫃台上。
朝奉拿起鑰匙看了看,又打量了沈星落幾眼,才慢吞吞起身:“等着。”他掀起櫃台後的門簾,走了進去。
沈星落站在陰暗的當鋪裏,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四周。當鋪裏光線昏暗,只有櫃台上一盞油燈搖曳。空氣中彌漫着陳年舊物和灰塵的氣味。她的靈覺提升到極致,胎記的溫熱感持續不斷,但並未傳來特別危險的警示。
片刻後,朝奉捧着一個尺許見方的烏木匣子出來,放在櫃台上。匣子樣式普通,但入手沉重,鎖孔處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丙字十七號,存了……七年三個月零五天。”朝奉聲音平板,“逾期未贖,按死當處理。贖金,紋銀二十兩。”
七年多!時間正好卡在采荷“病逝”後不久!沈星落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二十兩銀子——用的是她自己的“診金”,推了過去。
朝奉掂了掂銀子,驗過成色,這才將烏木匣子往前一推:“驗貨,離櫃不認。”
沈星落抱起匣子。入手沉得有些異樣,似乎不僅僅是木頭的重量。她沒急着打開,對朝奉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當鋪。
她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拐進了西市更深處,七彎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閃進了一家門面破舊、客人寥寥的茶寮,要了最角落的一個座位,背對門口,面朝牆壁。
茶寮裏只有一個打着哈欠的夥計和兩個低聲聊天的腳夫。沈星落將烏木匣子放在腿上,手指拂過冰涼的木紋。鎖孔很小,正是那枚銅鑰匙的大小。
她取出鑰匙,入,輕輕一擰。
“咔噠。”
鎖開了。
沈星落掀開盒蓋。
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零碎的舊物,以及……一疊折疊整齊的信箋。
最上面,是一方褪了色的藕荷色舊手帕,角落用同色絲線繡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荷花。旁邊,是一支斷了半截的素銀簪子,款式簡單。
沈星落拿起那方手帕,湊近鼻尖,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早已消散殆久的皂角清香。這是女兒家的貼身之物。荷花……采荷?
她的心沉了沉。拿起那支斷簪,斷口處並不整齊,像是被蠻力折斷的。
她放下這些東西,目光落在那疊信箋上。信紙已經泛黃發脆,她小心翼翼地將最上面一封展開。
字跡清秀,卻帶着一絲稚氣和惶恐。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女兒在府中一切安好,蒙主子恩典,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學得許多規矩……只是近心中不安,總覺有人窺視。前夜奉命去枕霞閣附近給柳姨娘送東西,偶然瞧見……瞧見姨娘與一陌生男子在荷塘邊私語,那男子身着道袍,形貌詭異,手中似拿着羅盤之物。女兒不敢近前,匆忙離去,卻被姨娘身邊趙嬤嬤看見,厲聲呵斥,令我不許聲張……女兒心中恐懼,夜不能寐。此事蹊蹺,女兒不知是否該稟明老夫人?望父親示下……”
沒有落款,沒有期。但稱呼“父親”,提到“老夫人”、“柳姨娘”、“枕霞閣”、“道袍男子”、“羅盤”——幾乎可以肯定,這是采荷出事前,寫給家中父母的信!信未寄出,或者寄出前就被截留了?
沈星落迅速展開第二封。
“父親,母親,女兒怕是不好了。柳姨娘近對我格外‘關照’,常叫我到跟前問話,眼神嚇人。趙嬤嬤更是寸步不離地盯着我。前那錢嬤嬤尋釁,克扣我月例,我去理論,反被她打了一巴掌,說我‘狐媚惑主’、‘行爲不檢’,定是柳姨娘授意!女兒清清白白,何來‘私情’?定是那夜之事被她們察覺,要滅我之口!女兒已將所見所聞寫下,藏於穩妥之處。若女兒有不測,父親母親定要爲我申冤!那柳姨娘與妖道,在枕霞閣布邪陣,恐對王府不利!女兒采荷絕筆。”
這封信字跡潦草,筆畫顫抖,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是采荷意識到危險後留下的最後證詞!“已將所見所聞寫下,藏於穩妥之處”——除了這封信,她還留下了別的證據?
沈星落強壓心頭的震動,繼續看下去。下面幾封信,都是采荷之前寫的家常,報平安,問父母安好。直到最後一封,不是信,而是一張簡陋的示意圖。
紙上用炭筆草草畫着枕霞閣池塘的輪廓,標出了幾個點,旁邊用小字注釋:“亥時,道士立石布陣”、“柳氏旁觀,遞物”、“東南角埋黑盒”、“荷塘石下有密”。
示意圖旁,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若此圖見天,害我者,柳如煙,主謀者,宮中……”後面的字,被一大滴涸的、褐色的血跡完全糊住了,無法辨認。
宮中!果然指向皇宮!
沈星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采荷七年前就看到了柳如煙與一個道士在枕霞閣布陣,甚至可能看到了埋下那黑色鐵盒(養屍聚陰的邪物)的過程!她因此被柳如煙和趙嬤嬤盯上,最終被設計以“私情”罪名害死,屍骨被利用,魂魄被禁錮,成了那“七絕鎖魂局”的一部分!
而柳如煙,並非主謀,只是一個執行者。真正的主謀,來自“宮中”!那個道士,那邪門的鐵盒,那精妙而惡毒的風水局……都指向一個在宮廷之內,卻能將手伸進鎮北王府,謀劃多年,誓要置陸燼於死地的強大敵人!
貴妃!幾乎可以肯定了。
沈星落將所有信紙和示意圖小心地按原樣折好,連同手帕、斷簪一起放回烏木匣,緊緊抱在懷中。這匣子裏的東西,是血淋淋的真相,是采荷用性命換來的證據,也是指向宮中那個毒婦的利劍!
她必須立刻回去,告訴陸燼。
付了茶錢,沈星落抱着匣子,快步走出茶寮。西市依舊喧囂,但她卻覺得這熱鬧之下,處處透着冰冷的機。
剛拐入一條相對安靜些的巷子,準備抄近路回王府角門,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記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燙感!
危險!
幾乎是本能,沈星落猛地向旁邊一閃!
“嗖!”一支短小淬毒的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釘在了對面的土牆上,箭尾劇顫!
兩個穿着普通短打、卻眼神狠戾的漢子,從巷子兩頭的陰影裏堵了過來,手中提着沒有刀鞘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藍的光。
“把匣子交出來,留你全屍。”其中一個疤臉漢子嘶啞着聲音道。
果然被盯上了!是當鋪的朝奉?還是柳如煙背後的人,一直監視着當鋪?
沈星落心念電轉,面上卻露出驚恐之色,抱着匣子後退,聲音發抖:“你們……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之下……”
“少廢話!”另一個矮壯的漢子不耐煩,猱身撲上,刀光直劈她懷中的匣子!
沈星落看似慌亂地側身躲閃,腳步踉蹌,卻在與那漢子錯身而過的瞬間,袖中手指輕彈,一枚淬了麻藥的細針悄無聲息地沒入對方頸側!
那漢子動作一僵,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軟軟倒地。
疤臉漢子見狀大驚:“臭娘們,有點門道!”他不再留手,揮刀搶攻,刀法狠辣,專攻要害。
沈星落不會武功,只能憑借敏銳的感知和靈活的身法閃避,險象環生。巷子狹窄,躲避空間有限,很快胳膊上就被劃破了一道口子,辣地疼。
她咬緊牙關,又是一枚細針彈出,卻被那疤臉漢子警覺地揮刀擋開。
“雕蟲小技!”疤臉漢子獰笑,步步緊。
眼看退無可退,沈星落眼中厲色一閃,正準備拼着受傷,用出壓箱底的、極耗精神力的靈引攻擊手段——
“砰!”一聲悶響。
疤臉漢子前沖的身形猛地一頓,後腦勺上赫然着一枚精巧的……鐵蒺藜?他晃了晃,轟然倒地。
巷子口,一個穿着粗布衣裳、頭戴鬥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身影緩緩放下手,聲音沙啞低沉:“還不快走?”
沈星落驚疑不定地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救星。對方身上沒有氣,但也沒有善意,更像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閣下是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鬥笠人簡短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不止這一波。往東,第三個岔口右轉,有輛灰篷馬車,上去,自會送你到安全之處。”
受人之托?誰?陸燼?顧先生?還是……
沈星落來不及細想,對方既然出手相救,暫時沒有惡意。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兩人,抱緊匣子,按照鬥笠人指示的方向,快速奔去。
果然,東邊第三個岔口右轉,停着一輛不起眼的灰篷馬車,車夫是個沉默的老者。
沈星落猶豫了一瞬,還是咬牙上了車。馬車立刻啓動,平穩而迅速地駛入更復雜的街巷之中。
車廂裏光線昏暗,沈星落緊緊抱着烏木匣,心緒起伏。今之行,險死還生,但收獲巨大。不僅拿到了柳如煙勾結妖道、害死采荷的直接證據,更明確了幕後主使就是“宮中”之人,十有八九是那位貴妃!
還有那個神秘的鬥笠人……是誰的人?陸燼暗中派的保護?還是……第三方勢力?
馬車行駛了約莫一刻鍾,在一處僻靜的巷尾停下。車夫低聲道:“夫人,從此處往南走百步,便是王府西角門。”
沈星落下車,馬車無聲駛離,很快消失在巷弄盡頭。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確認是王府附近,這才鬆了口氣。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撕下一截內裙布料簡單包扎,整理了一下狼狽的形容,快步走向角門。
悄悄潛回聽雪軒,翠珠看到她胳膊帶傷、臉色蒼白的樣子,嚇得幾乎哭出來。
“無礙,皮外傷。”沈星落安撫她,先將烏木匣藏好,才讓她去打水清洗傷口上藥。
“王妃,您可算回來了!您剛走不久,宮裏又來了人!”翠珠一邊小心地替她處理傷口,一邊急急說道。
“又來了?誰?”
“是貴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女官,說是奉娘娘之命,特意來‘探望’王妃,還送了一盒新制的‘安神香’,說是對王妃‘受驚’有益。”翠珠壓低聲音,“那人說話陰陽怪氣的,直問王妃身體如何,有沒有按時服用娘娘賞賜的補品。奴婢按您吩咐,說王妃正在服用,精神好了許多,她才似笑非笑地走了。但奴婢覺得,她像是來……確認什麼的。”
確認她是否中毒?看來貴妃已經得到她“安然回府”的消息,特意派人來試探。沈星落心中冷笑,幸好自己早有防備,替換了毒膏。
“知道了。那安神香呢?”
“奴婢收起來了,沒敢動。”
“做得對。”沈星落點頭。貴妃賞的東西,如今在她眼裏,件件都可能包藏禍心。
傷口包扎好,換過淨衣裳,沈星落顧不上休息,對翠珠道:“去請王爺過來,就說我有極緊要的事,關乎王府存亡,必須立刻面見。”
她必須馬上將當鋪所得、遇襲之事、以及貴妃的步步緊,全部告訴陸燼。這場暗戰,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采荷的血,枕霞閣的怨,柳如煙的毒,貴妃的機……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指向那個端坐高台、笑裏藏刀的女人。
是時候,讓陸燼知道這一切,並做出決斷了。
而她沈星落,也將正式從後宅的棋盤上起身,踏入這場關乎生死、關乎天下大勢的驚濤駭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