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沒有回出租屋。
那裏除了一背包過期的零食和一把真正的消防斧,什麼都沒有。而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物資,是信息——關於那個詭異男人,關於“概念污染”,關於視野中一閃而過的虛幻光幕。
電動車在無人的街道上飛馳。偶爾有車迎面沖來,司機滿臉驚恐,車窗後座是癱倒的人影;更多車輛歪斜停在路中,車門敞開,鑰匙還着。世界正以分鍾爲單位崩解。
他要去市圖書館。
不是爲書。前世記憶裏,圖書館地下倉庫有一台老式柴油發電機和三個五百升的儲油桶,是某次主題展覽留下的。更重要的是,那裏有一個人。
陳守義,六十三歲,退休歷史系教授,末世前最後一份工作是在圖書館整理地方志檔案。前世,林風在第三年才聽說這個名字:老人用三個月時間,憑記憶和殘存書籍,手寫出一部《災變前文明技術綱要》,內容包括基礎冶金、配制、簡易醫療外科甚至初級無線電原理。那部手稿在幾個幸存者據點間傳抄,救過至少上百人的命。
但老人自己沒活過手稿完成的那天。一群掠奪者爲了搶他囤積的幾罐粉,用撬棍敲碎了他的顱骨。
“這一世,不能等。”林風咬牙。
00:42:18(黃昏時刻後)
圖書館出現在視野裏。七層的主樓漆黑一片,只有側面的檔案館小樓還亮着應急燈。鐵藝大門緊閉,但側門虛掩着——門縫裏卡着一只女士皮鞋,鞋跟上沾着新鮮的血跡。
林風熄火停車,抽出背包側袋的消防斧。真家夥,沉甸甸的,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他貼着牆靠近側門,傾聽。
裏面有聲音。不是嘶吼,而是……翻書聲?還有老人壓抑的咳嗽。
林風推開門。
檔案館一樓大廳,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景象詭異:七八個穿着睡衣或便服的人影歪倒在閱覽桌邊、書架旁,有的已經沒了聲息,有的還在抽搐——黃昏時刻的昏厥者。
而在大廳中央的諮詢台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用顫抖的手從摔碎的玻璃展櫃裏撿拾着什麼。他腳邊散落着幾本書,最上面一本是《天工開物》線裝影印本。
“陳教授。”林風開口。
老人猛地抬頭,眼鏡滑到鼻尖,臉上寫滿驚恐。但看清林風是人類後,他稍微鬆了口氣,隨即又急切地指指周圍:“這些……這些人突然都倒了!我、我打電話報警,打不通,就想找找有沒有急救的書……”
“沒用的。”林風打斷他,目光掃過大廳。昏厥者中,一個年輕女生的手指已經開始變黑。“他們不會再醒來。一小時後,他們會變成電影裏那種……吃人的東西。”
陳守義的臉色瞬間慘白:“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見過。”林風走上前,蹲下幫他撿起散落的書冊。都是古籍影印本:《齊民要術》《傷寒雜病論》《軍器圖說》。“這些書比急救手冊有用。帶上,跟我走。”
“走?去哪?外面發生了什麼?”
“世界末。”林風言簡意賅,同時拉起老人,“但還不是徹底絕望。我有地方,有初步計劃,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一個老學究能做什麼……”陳守義苦笑,但還是本能地把幾本最重要的書塞進隨身的帆布袋。
“文明需要記憶者。”林風說,目光落在一本《營造法式》上,“你知道怎麼用原始材料造房子、造工具、造武器嗎?”
老人愣住了,隨即眼神裏燃起一點微弱的光:“我……我研究過古代技術史,很多失傳的土法,理論上……”
“那就夠了。”
話音未落,大廳角落傳來一聲呻吟。
那個年輕女生坐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像關節生鏽的木偶。頭低垂着,長發遮住臉,但林風能看到她的小臂——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成青灰,血管凸起成紫黑色網絡。
“小、小琳?”陳守義認出了她,是經常來查資料的大學生,“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別過去!”林風低吼,一把拽住想上前的老人。
叫小琳的女生抬起頭。
她的眼睛完全渾濁,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擴散到幾乎看不見。嘴角咧開,露出沾着唾液的牙齒——門牙縫裏塞着一小塊鮮紅的肉屑,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餓……”她喉嚨裏擠出氣聲。
然後她撲了過來。動作比想象中快,四肢着地,像野獸般沖刺。
林風沒有後退。他側身半步,消防斧橫揮。
沒有砍頭。斧面狠狠拍在女生側臉,骨骼碎裂的悶響。她摔出去,撞翻一排椅子,但立刻又掙扎着要爬起——下頜骨明顯變形,卻不影響她的行動。
“看到了嗎?”林風聲音冰冷,“他們已經不是人了。爆頭,或者破壞脊髓,否則不會停。”
陳守義癱坐在諮詢台後,渾身發抖,帆布袋掉在地上。
小琳再次撲來。這次林風沒有再試。斧刃揚起,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咔嚓。
顱骨碎裂的聲音比想象中清脆。女生的身體僵住,然後軟倒,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從創口滲出,帶着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腥味。
林風甩掉斧刃上的污物,轉身看向老人:“還要看更多嗎?外面到處都是。”
陳守義閉上眼,深呼吸三次,再睜開時,顫抖停止了。他撿起帆布袋,抱在懷裏:“我們……怎麼走?”
“後門,穿過員工通道。”林風示意方向,同時掃視大廳。其他昏厥者還沒醒,但時間不多了。“你需要武器。那邊,消防櫃。”
老人顫巍巍地過去,取出消防斧——和林風同款。他試着揮了揮,差點脫手。
“握緊,劈砍時用腰力。”林風快速指導,“遇到它們,別猶豫。猶豫就是死。”
兩人穿過側門,進入一條昏暗的走廊。應急燈每隔十米一盞,大部分已經熄滅。地面有拖拽的血跡,延伸到前方拐角。
林風抬手示意停下。
拐角後有聲音。咀嚼聲,溼漉漉的,伴隨着骨骼被咬碎的脆響。
他探頭看了一眼,迅速縮回。
兩個“人”正趴在一具屍體上啃食。穿着保安制服,其中一個還戴着歪斜的帽子。屍體的臉已經被啃爛,但從衣着看,是圖書館清潔工。
“兩……兩個?”陳守義聲音發顫。
“繞路。”林風果斷決定。不是打不過,但沒必要在狹窄空間冒險。
退回大廳,從另一側出口進入藏書區。高高的書架像墓碑林立,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這裏安靜得可怕。
直到他們走到歷史文獻區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嘶吼,不是咀嚼。
是哼唱。
音調扭曲走樣,卻依稀能辨出是某首流行情歌的旋律,夾雜着吸吮液體的嘖聲。
林風示意陳守義躲在書架後,自己悄聲靠近聲源。
在“地方志-民國卷”的書架盡頭,一個穿着時髦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背對他們站着。她手裏捧着一本厚重的縣志,正一頁頁撕下,塞進嘴裏咀嚼、吞咽。紙屑混合着唾液從嘴角溢出。
她的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扭着,臉幾乎貼到肩膀上,眼睛上翻,只露出渾濁的眼白。哼唱聲就是從她喉嚨裏發出的,每唱幾個音節,就吞咽一口紙。
更詭異的是,她周圍一米內的空氣,在微微扭曲。光線繞過她的輪廓,形成一圈黯淡的光暈——和廣播站外那個男人一樣。
“概念污染……”林風心中凜然。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哼唱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身,手裏還抓着半本縣志。
她的臉……在笑。嘴角咧到耳,露出被紙漿染成灰白的牙齒和鮮紅的牙齦。
“歷史……”她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都是……謊言……吞掉……就淨了……”
她扔掉書,撲了過來。
速度比小琳快得多!林風勉強側身,斧刃擦過女人的肩膀,卻只切開衣物——皮膚下仿佛有層無形的緩沖,斧刃像砍進橡膠。
女人順勢抓住林風的胳膊,力量大得驚人。她張嘴就咬向他的喉嚨。
林風屈膝撞在她腹部,同時後仰。牙齒擦過頸側,留下辣的痛感。他反手用斧柄狠砸女人太陽,趁她踉蹌時掙脫。
“教授!跑!”他大喊,同時沖向另一排書架。
陳守義從藏身處沖出,抱着帆布袋踉蹌逃跑。女人似乎對老人沒興趣,她的目光死死鎖定林風。
“你……不一樣……”她歪着頭,脖子發出咔吧聲,“你身上……有……火……”
她再次撲來。這次林風看準時機,在女人躍起的瞬間矮身,斧刃自下而上斜劈!
目標是膝蓋。
“咔嚓!”腿骨斷裂。女人摔倒在地,但立刻用雙手爬行,速度不減反增!
林風瞳孔收縮。這已經不是普通喪屍了!
他邊退邊揮斧,砍斷女人另一條腿,再砍斷一只胳膊。女人像截蠕動的樹,依舊執拗地爬向他,口中反復念叨:“火……火……熄掉……”
最後一斧,劈開顱骨。
女人的身體終於不動了。但林風注意到,她周圍的空氣扭曲並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像煙霧般緩緩散去,留下一股……類似焚香混合鐵鏽的怪味。
他從屍體旁撿起那本被撕爛的縣志,翻開一頁。
民國十六年,本地大旱,縣志記載“有妖人施法求雨,聚童男童女各七,活祭於西山龍潭,三後大雨傾盆”。
旁邊有人用紅筆批注一行小字:“謊言。實爲軍閥屠政敵,借迷信掩罪證。”
筆跡新鮮,墨跡未。
是這女人的批注?她變成這樣之前,正在研究這段歷史?而“概念污染”放大了她對“歷史謊言”的偏執,讓她產生了“吞掉謊言”的扭曲行爲?
林風背脊發涼。
這已經不是生理層面的變異了。這是……認知層面的污染。將人內心深處的執念、恐懼、 obsession,扭曲成實質的瘋狂。
“林……林風!”陳守義在遠處書架後顫聲呼喚。
林風收起縣志殘頁,快步跑過去。老人臉色慘白,指着地面:“你看……”
血跡。不是拖拽痕跡,而是用血畫出的……圖案?
勉強能看出是個歪斜的圓圈,裏面有幾個扭曲的符號,像某種非文字的圖騰。血跡還沒完全涸。
“剛才還沒有的……”陳守義聲音發顫,“我們跑過來時,我差點滑倒,低頭就看到了……”
林風蹲下細看。符號的筆畫……有種詭異的熟悉感。他在哪裏見過?
記憶深處,末世第三年,某個被摧毀的邪教據點裏,祭壇上刻着類似的紋路。那些信徒稱其爲“神言”,說聆聽神言能獲得庇護,但最終全都變成了比喪屍更扭曲的怪物。
“走,立刻。”林風拉起老人。
他們穿過藏書區,踹開通往後巷的消防門。外面天色微亮,晨曦給廢墟鍍上一層慘淡的金邊。街道上到處是遊蕩的身影,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
林風的電動車還停在原地。他把帆布袋綁在後座,讓陳守義坐上去。
“抱緊我,無論如何別鬆手。”
發動。電動車沖入晨霧彌漫的街道。
一路上,他們見到了的縮影:燃燒的汽車,破碎的櫥窗,追逐活人的屍群。還有一次,林風瞥見一棟公寓樓頂,幾個人影手拉手站成一排,然後一個接一個跳下——在被污染徹底吞沒前,選擇自我了斷。
陳守義全程閉着眼,身體不住顫抖,但手死死抓着林風的外套。
01:28:47(黃昏時刻後)
終於,城市邊緣出現在前方。農田,廢棄工廠,稀疏的村落。喪屍數量明顯減少。
林風放緩車速,拐上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道。五公裏後,路邊出現鏽蝕的鐵牌:“江北農業新技術實驗站”。
到了。
實驗站占地約五十畝,圍牆大部分完好,大門是厚重的鐵柵欄,從內部鎖着。主樓是棟三層小樓,旁邊有玻璃溫室、工具棚和幾排平房。最重要的是,院子深處有水塔,側面有口手壓井。
林風停車,掏出從廣播站值班員身上摸到的鑰匙串——前世他聽說這裏的鑰匙一直在廣播站備份。
試到第三把,鎖開了。
推門而入。院子裏停着幾輛廢棄的農機,雜草叢生,但整體整潔,沒有血跡和打鬥痕跡。
“先檢查主樓。”林風示意陳守義跟上。
一樓大廳空蕩,灰塵遍地。實驗室裏儀器蒙着防塵布,儲藏室堆着未開封的種子袋和農具。二樓是辦公室和宿舍,三樓是資料室。
安全。
林風稍微鬆了口氣,回到一樓,推開後門。
實驗站後院,是一片半荒廢的試驗田。土壤板結,但看得出曾經被精心耕作。田邊立着一塊石碑,刻着字:
“土地不死,種子不忘,終有破土之。——致敬所有在飢荒中守護文明火種的人”
署名:“陳守義,2030年立”。
林風愣住,回頭看向老人。
陳守義也看到了石碑。他緩緩走過去,顫抖的手撫摸刻字,眼眶突然紅了:“這是我……五年前參與的……我們試圖復原古代抗旱作物,碑文是我寫的……”
他抬頭看向林風,淚水終於滾落:“你早就知道?知道我會在這裏立過碑?所以你才來找我?”
林風沉默片刻,點頭:“我知道很多事。但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到井邊,壓動把手。鏽蝕的軸承發出刺耳摩擦聲,但很快,清澈的水流涌出。
陳守義用手接水,喝了一口,嗆得咳嗽:“甜的……這井水還是甜的……”
“這裏會成爲據點。”林風環視四周,“圍牆可以加固,土地可以復耕,房屋可以改建。我們需要更多人,但必須是……值得信任的、有能力的人。”
“你剛才說的廣播……”陳守義擦擦嘴,“會有人來嗎?”
“會。”林風看向來路,“但來的不一定都是人。”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兩人迅速躲到主樓窗後觀察。鄉道上,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歪歪扭扭駛來,車頭凹陷,車窗碎裂。車在實驗站大門外急刹,跳下來五個人。
三男兩女,都帶着武器:菜刀、鋼管、甚至一把。爲首的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有刀疤,正對着大門罵罵咧咧:
“就這破地方?那廣播裏說的據點?媽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踹了一腳鐵門,發現沒鎖,直接推開。
五人魚貫而入,四處張望。拿的瘦子眼尖,看到了林風停在院角的電動車:“老大,有車!剛有人來過!”
光頭壯漢咧嘴笑了:“搜!把值錢的都找出來!特別是食物和藥!”
林風握緊消防斧,對陳守義低語:“躲進地下室,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老人抓住他胳膊:“你一個人對付五個?他們可能有槍……”
“有槍的不一定會用。”林風推開他的手,“快去。”
陳守義咬牙,抱起帆布袋,踉蹌跑向樓梯。
樓下,光頭壯漢已經發現了主樓門被打開過,揮手示意手下包圍。
林風深吸一口氣,從後窗翻出,繞到工具棚後。
他知道這些人是誰。或者說,知道那個光頭是誰。
王猛,綽號“刀疤”。前世江北區最早崛起的掠奪者頭目之一,以殘忍和短視聞名。他的團夥在第一個月就內訌分裂,王猛本人被手下砍死,屍體喂了喪屍。
這種人,留不得。
林風從工具棚裏摸出一把修剪果枝的長柄剪刀,又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
他需要制造混亂。
石頭砸向遠處的玻璃溫室。
“譁啦——!”
巨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那邊!”瘦子調轉槍口。
光頭王猛卻皺眉:“聲東擊西?老二老三,去溫室看看。老四,守住大門。老五,跟我搜樓!”
分工明確,比想象中難對付。
林風眯起眼。他看到那個叫“老四”的平頭青年提着鋼管走向大門,背對着工具棚。
就是現在。
林風像獵豹般竄出,剪刀的長柄從後方勒住老四的脖子,用力一擰!
咔嚓。喉骨碎裂的輕微聲響。老四連慘叫都發不出,癱軟下去。
林風迅速拖屍體到草叢後,撿起他的鋼管,摘下腰間的一串鑰匙——其中有把車鑰匙。
面包車。
他悄聲靠近,開門,鑽進駕駛座。鑰匙入,轉動——
引擎轟鳴!
“!車裏有人!”王猛怒吼。
瘦子轉身就向面包車開槍!“砰!”車窗玻璃炸裂,但林風早已伏低。他掛擋,油門踩到底,面包車像發狂的野獸撞向主樓大門!
王猛和老五狼狽跳開。車頭狠狠撞在門柱上,安全氣囊爆開。
林風踹開車門滾出,順勢撿起老四掉落的鋼管。瘦子正在慌亂地退彈殼——他只有一發!
鋼管擲出!正中瘦子面門,鼻梁骨碎裂的脆響。瘦子慘叫着倒地。
現在,三對一。
王猛和剩下的一男一女呈三角包圍過來。王猛手裏是把砍刀,女人握着匕首,男的拿着鐵鍬。
“小子,有點本事。”王猛舔舔嘴唇,“但到此爲止了。”
林風從後腰抽出消防斧,擺出防御姿勢。他呼吸平穩,心跳卻加速——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身體在回憶,回憶三年生死搏磨礪出的本能。
女人率先撲來,匕首刺向肋下。林風側身格擋,斧柄砸在她手腕上,匕首脫手。同時鐵鍬男從側面劈來,林風矮身滾開,斧刃回掃,砍中對方小腿。
男人慘叫倒地。王猛趁機突進,砍刀直劈面門!
林風不退反進,撞進王猛懷裏,斧柄末端狠戳對方腹部。王猛悶哼,砍刀脫手。林風抓住他胳膊,過肩摔!
王猛重重砸在地上,還沒爬起,斧刃已經抵住喉嚨。
“等等!等等!”王猛慌了,“兄弟,誤會!我們可以!我有物資,有車,還有人——”
林風面無表情,斧刃下壓。
“等等!我知道一個秘密!”王猛尖叫,“關於那些……那些怪物裏的怪胎!他們不一樣!有的會說話,有的會……會畫畫!我在城裏見過一個,他把自己鎖在畫室裏,畫了一整牆的血畫!畫的是……是很多眼睛!”
林風動作頓住。
血畫?眼睛?
王猛見有機會,語速更快:“真的!那畫看着就瘮人,但靠近了……靠近了會覺得舒服,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告訴你別怕,一切都會好……我差點就信了!但我兄弟進去了就沒出來,我就跑了!”
精神污染。通過視覺藝術傳播?
林風心中寒意更甚。污染的形式比他想象的更多樣。
“那地方在哪?”他問。
“市美術館後街,畫家村,7號工作室!”王猛急道,“我都說了,放我一馬,我立刻滾——”
斧刃落下。
不是砍頭,而是用斧面重擊王猛太陽。光頭壯漢眼白一翻,昏死過去。
林風起身,看向剩下兩人:女人捂着手腕呻吟,鐵鍬男抱着腿慘叫,瘦子滿臉是血在抽搐。
他沒他們。不是心軟,而是需要活口問話,也需要……測試。
林風走到女人面前蹲下:“你們團夥多少人?據點在哪?”
女人顫抖着交代:一共九人,分兩輛車,另一車四人在五公裏外的加油站等消息。據點是個修車廠,囤了些食物和油。
“修車廠……”林風記下位置,起身。
他走到主樓門口,朝裏面喊:“教授,安全了。”
陳守義顫巍巍走出來,看到滿地傷員,臉色發白:“這……這些人……”
“掠奪者。”林風簡單解釋,“教授,麻煩你找點繩子,把他們捆起來,分開捆。”
“你要……審問他們?”
“不。”林風看向東方漸亮的天空,“我要等。”
“等什麼?”
林風沒有回答。他走到實驗站圍牆邊,找了塊視野開闊的高地坐下,消防斧橫在膝上。
他在等黃昏時刻後第二小時。
前世,第二次集體昏厥發生在災難開始後兩小時左右。約十分之一的人口會突然倒下,其中八成在一小時內變成喪屍,剩餘兩成……會變成別的東西。
更危險的東西。
比如廣播站外那個男人。比如圖書館裏吞紙的女人。
他想看看,這些掠奪者裏,會不會有人“中獎”。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模糊的嘶吼和硝煙味。陳守義笨拙地用麻繩捆綁傷員,不時抬頭看林風,眼神復雜。
林風閉上眼,調出記憶裏的系統界面——那行字雖然消失了,但他清晰記得每一個筆畫。
【文明火種系統激活中……檢測到異常概念污染……載體適配度評估……】
載體適配度。這個詞暗示,系統可能不是爲他準備的。或者,不是爲“這個他”準備的。
還有“概念污染”。不是病毒,不是輻射,是“概念”。這意味着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被捆在院子中央的王猛。
光頭壯漢悠悠轉醒,掙扎着發現被捆,破口大罵:“小子!你他媽敢陰我!等我兄弟來了——”
話音戛然而止。
王猛的身體突然僵住,眼睛瞪大,瞳孔裏閃過一抹詭異的紫光。他的嘴巴張開,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然後開始劇烈顫抖。
捆他的繩子被繃緊,麻纖維吱呀作響。
陳守義嚇得後退:“他、他怎麼了?”
林風握緊斧柄,緩緩站起。
來了。
王猛的顫抖停止了。他抬起頭,看向林風,臉上露出一個平靜到詭異的微笑。
“找到你了。”他說,聲音平和,甚至帶着點磁性,完全不是王猛原本的粗嗓,“火種的攜帶者。”
林風渾身汗毛倒豎。
王猛——或者說占據王猛身體的東西——繼續微笑:“別緊張。我只是個信使。‘母親’讓我給你帶句話。”
“母親?”林風聲音澀。
“‘萬物終將回歸搖籃’。”王猛說,眼神空洞,像在背誦,“抵抗只會延長痛苦。交出火種,你可以成爲新世界的牧羊人,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林風舉起消防斧:“如果我說不呢?”
王猛笑了,笑容裂到耳,和王猛的臉皮完全不協調:“那就……拭目以待。”
說完,他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紫光從眼中褪去,變回渾濁。
幾秒後,王猛重新睜開眼,恢復神智,茫然四顧:“我剛才……怎麼了?”
林風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右手手背上,浮現出一個極其黯淡的、半透明的印記。
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被一個殘缺的圓環圍繞。
印記閃爍了一下,腦海中響起冰冷的電子音——這次清晰無比:
【文明火種系統已綁定。檢測到‘神諭信使’接觸。污染抗性評估中……】
【評估完成。當前污染抗性:極低。警告:宿主已被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