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9:43
林風在血泊中睜開了眼睛。
不是。不是天堂。
是熟悉到令人作嘔的天花板——出租屋那盞積滿灰塵的吸頂燈,此刻正完好無損地懸在頭頂,散發着溫暖的黃光。
他猛地坐起,肋骨沒有折斷的劇痛,左眼沒有失明的空洞感。抬手,五指完整,皮膚雖然粗糙,卻沒有那道深可見骨的咬痕。
窗外傳來深夜城市特有的微弱喧囂:遠處貨車的引擎聲,樓下便利店卷閘門拉下的撞擊聲,隔壁情侶壓抑的爭吵聲。
一切都正常得詭異。
“不……”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顫抖着摸索床頭。手機,那部在末世第三年被砸碎當誘餌的三星舊款,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充電器上。
屏幕亮起。
2035年6月12,23:00:17
林風的呼吸停止了。
距離“黃昏時刻”——全球超過三成人口同時昏厥、一小時後蘇醒成爲嗜血行屍的精準時間點——還有五十九分四十三秒。
“重生……”
這個詞在他腦中炸開,帶着灼熱的荒謬感。但三年的末世求生早已磨滅了他對“不可能”的敬畏。幾乎在意識到的瞬間,身體已經行動起來。
他從床底拖出那個褪色的登山包。前世,這裏面裝着罐頭、藥品和那把救過他三次命的消防斧。但現在,他看都沒看那些物資,而是抓起錢包和鑰匙,沖向書桌。
抽屜最深處,壓在一沓舊發票下面的,是一張銀行卡。餘額:8732.5元。他前世全部積蓄。
“時間……”林風喃喃自語,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速滑動。外賣軟件、跑腿服務、同城貨運……不,來不及,配送系統一小時後就會徹底癱瘓。他需要立刻抵達的地方,需要立刻獲取的東西——
目光落在牆上的本市地圖。某處被紅筆圈過多次的位置:市廣播塔附屬的社區廣播站。那地方有獨立的備用電源,信號覆蓋半個城區,而且……前世“黃昏時刻”後第七天,那裏曾短暫傳出過一段求救信號,隨後永遠沉寂。
他知道信號爲什麼中斷。廣播站二樓儲藏室裏,鎖着三個變成喪屍的值班員。
00:52:11
林風沖下樓,跨上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電動車,將油門擰到底。夜風刮在臉上,帶着初夏的微熱和汽車尾氣的味道。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行人,每一個亮着燈的窗口,都像一把鈍刀切割着他的神經。
這些人,大部分活不過今晚。
他曾是他們中的一員。第一次屍變爆發時,他正躲在公司衛生間給母親打電話,聽着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嘶吼和母親的尖叫,然後線路中斷。他用了三天才接受現實,又用了三年才學會不爲每一個死者流淚。
現在,淚水早已流,只剩下冰冷的計算。
00:38:05
廣播站是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藏在老居民區深處。林風繞到後巷,撬開生鏽的鐵柵欄——前世搜索隊在這裏建立過臨時據點,他對每一個入口都了如指掌。
一樓值班室亮着燈。透過窗戶,能看到兩個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閒聊,電視裏播放着午夜新聞。
“氣象台發布暴雨紅色預警……多地出現罕見地磁擾動……”
林風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預警早已發出,只是沒人聽得懂。他繞到建築側面,順着排水管攀上二樓。窗戶沒鎖——這是夜班人員偷溜出去抽煙的通道。
儲藏室的門把手上掛着簡易的自行車鎖。林風從工具袋掏出液壓剪,三秒,鎖扣斷裂。
推開門。灰塵味撲面而來。三個折疊床整齊排列,床上躺着三個穿着同款制服的人影,一動不動。
林風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足夠他看清:三人的口都沒有起伏,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不正常的青灰。其中一人的指尖,指甲已經開始發黑、變尖。
“提前了十五分鍾昏厥……”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牆角的設備櫃。
小型調頻發射器、備用電池組、麥克風、音頻處理器……都是民用級,但足夠了。最重要的是,牆角堆着四箱未拆封的瓶裝水和兩箱壓縮餅,顯然是值班儲備。
林風沒有碰食物。他快步走到設備前,按下電源鍵。指示燈亮起,屏幕閃爍後進入待機狀態。頻率旋鈕調到104.7MHz——這個頻率在黃昏時刻後擾最小,前世曾有數個幸存者據點用它保持聯絡。
00:21:33
他戴上耳機,打開麥克風。深吸一口氣。
“能聽到這段廣播的人。”
聲音通過設備傳出,帶着輕微的電子嗡鳴,卻異常平穩。
“我是林風。以下信息只播報一次,請仔細聽,並立即行動。”
“第一,一小時內,你身邊將有約三分之一的人突然昏厥。不要試圖喚醒他們。遠離門窗,尋找堅固房間反鎖。準備武器,任何長柄工具都可以。”
“第二,昏厥者將在一小時後蘇醒。屆時,他們不再是人類。他們會攻擊、撕咬一切活物。爆頭是唯一有效的停止方式。”
“第三,這不是局部事件。全球同步發生。政府、軍隊短期內無法組織有效救援。你必須靠自己活過最初的七十二小時。”
“第四,如果你在江北區,並希望尋求集體生存,帶上必需品,前往以下坐標:東經118.47°,北緯32.18°。那是一處廢棄的農業實驗站,有圍牆、水井和可耕種土地。我會在那裏建立據點。”
“重復:這不是玩笑,不是惡作劇。最後一次警告:遠離即將昏厥者,準備戰鬥,保持清醒。文明的火種尚未熄滅,但需要每一雙手去護持。”
00:15:47
林風關掉麥克風,開始拆卸設備核心模塊。他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前世,他曾從墜毀的直升機殘骸裏扒出還能用的電台零件,在喪屍圍困的地下室用銅線和電池組裝出簡陋的發報機。
活下去,然後讓更多人活下去。這是他用三年時間學會的唯一信條。
設備拆解完畢,裝進背包。他轉身看向那三個昏厥者。
其中一人——靠窗那個年輕些的值班員——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指甲的黑色正在向上蔓延,手背的血管凸起,呈現出暗紫色的脈絡。
林風沉默地看着。
前世第一次擊喪屍,他吐了整整一天。那是隔壁工位的老王,前一天還笑着分給他半包煙。現在,他心中只有一片冰湖。
他走到工具牆邊,取下一把消防斧。很輕,是訓練用的塑料模型,但斧刃包了一層金屬皮。
足夠了。
回到床前,舉起,落下。
沉悶的撞擊聲。一次,兩次。第三下時,顱骨碎裂的觸感順着斧柄傳來。沒有血濺出——血液循環早已停止。
另外兩個,如法炮制。
做完這一切,林風在洗手池邊沖洗斧刃。鏡子裏映出一張二十七八歲的臉,眼中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老和決絕。
00:07:12
他背上裝滿設備的背包,拎起那箱水和一箱餅,從二樓窗戶翻出。電動車還停在巷口。
發動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還在倒數。屏幕上方的狀態欄,信號格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然後徹底歸零。不是沒有信號,而是所有通訊網絡同時過載、崩潰的前兆。
街對面,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閃爍了幾下,滅了。緊接着,整條街的路燈依次熄滅,只有零星幾個窗口還亮着燈——那是家用應急電源或UPS在支撐。
寂靜。
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沒有汽車聲,沒有風聲,連蟲鳴都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然後,第一聲尖叫從遠處傳來。
不是驚恐的尖叫。而是……混雜着痛苦、困惑和某種非人嘶吼的、扭曲的聲音。
林風擰動油門。電動車無聲地滑入黑暗的街道。
後視鏡裏,廣播站二樓某個窗戶亮起了手電光。有人醒來了,看到了儲藏室裏的景象,發出了第二聲尖叫。
這次是純粹的恐懼。
林風沒有回頭。他穿過空蕩的十字路口,經過一棟居民樓。三樓某個陽台,一個男人正拼命搖晃着癱倒在躺椅上的妻子,她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下。
“來不及了。”林風低聲說。
就在他即將駛出這片街區時,眼角餘光瞥見路邊的綠化帶。
一個身影蹲在那裏。
那不是喪屍。喪屍不會那樣蹲着——蜷縮成一團,頭深深埋在膝蓋間,雙手抱着頭,像在忍受極致的痛苦。
而且,那身影周圍,空氣在微微扭曲。不是熱浪導致的視覺誤差,而是……光線在繞過他,形成一圈黯淡的輪廓。
林風刹住車。
那人影似乎察覺到視線,緩緩抬起頭。
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布滿汗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倒映着不存在的光影。他的嘴在動,卻沒有聲音發出。
但林風“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的、混雜着無數人低語的、令人作嘔的旋律片段:
“……睡吧……睡吧……一切終將安息……”
男人看見林風,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扭曲到極致的笑容。他的牙齒在變尖,牙齦滲出發黑的黏液。
然後,他說話了。這次是真實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着某種詭異的韻律:
“神……要醒了……”
話音未落,男人整個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像有無數蟲子在蠕動。他的脊背弓起,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林風毫不猶豫擰滿油門,電動車飆射出去。
沖出百米後,他才敢從後視鏡回望。
綠化帶空無一人。
只有地面留下一灘粘稠的、反射着暗紫色微光的液體,正緩緩滲入泥土。
林風的心髒在腔裏狂跳。
不對。
前世的“黃昏時刻”,沒有這種東西。沒有空氣扭曲,沒有腦內低語,沒有那種……充滿惡意的“神諭”。
這個世界,和他經歷過的那個末世,似乎有什麼本性的不同。
而在他視線的右下角,一片極其黯淡、幾乎透明的光幕,悄然浮現出一行字:
【文明火種系統激活中……檢測到異常概念污染……載體適配度評估……】
字跡閃爍了一下,像電力不足的顯示屏,然後徹底消失。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林風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握緊車把,看向黑暗深處亮起更多尖叫和碰撞聲的城市。
計劃,從這一刻開始,已經偏離了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