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山間流淌,像那條永不凍結的溪水。
四年過去了。
希雅十二歲的春天,礦洞周圍開滿了淡紫色的野花。她已經長高了一大截,銀白色的頭發被林恩簡單修剪到肩下,用一草繩束在腦後。那件林恩四年前給她的外袍,早已穿不下了,現在她穿着自己縫補改制的粗布衣——針腳有些歪斜,但很結實。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
他們搬了兩次家,一次是因爲冬天的雪災差點封死礦洞口,一次是因爲附近出現了成群的狼。現在他們住在一個半山腰的岩裏,地勢險要,視野開闊。林恩用木頭和藤蔓搭了平台,用獸皮做了擋風的簾子,甚至還用黏土壘了個小灶台。
生活依然艱難,但有了些餘裕。林恩的陷阱技術越來越好,偶爾能捕到鹿或野豬。希雅的菜園擴大了,還養了兩只從野外抓來的山雞——她給它們起名“光”和“影”,雖然那只叫“影”的雞總想啄她。
教導還在繼續。林恩把能教的都教了:從識字算數到地理歷史,從草藥醫術到基礎格鬥。系統偶爾會獎勵一些超常的知識——《聖光紀元》世界的基礎魔法理論、能量運行原理、甚至是一些簡單的煉金配方。
希雅學得依然很快。快到讓林恩有時候覺得,不是自己在教她,而是在給她遞工具,她自己就能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但有些東西,變化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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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希雅的記(藏在床鋪下的石板背面,用炭筆書寫):**
*今天先生又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我知道爲什麼。昨晚我又夢見了那些眼睛——紅色的、黑色的、沒有瞳孔的。它們在黑暗裏看着我,低語着我聽不懂的話。先生睡在旁邊,我咬着毯子不敢出聲,但身體自己在發抖。*
*早上先生問我怎麼了,我說有點冷。他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
*但他知道我在說謊。*
*其實我也知道——那些眼睛不是夢。它們是真的在看着我,從很遠的地方。每次我睡着,它們就更近一點。*
*系統(我腦中的那個)說,這是“天賦覺醒的共鳴”。說我身體裏的黑暗在呼喚同類。*
*我問它:“那先生會有危險嗎?”*
*它說:“引導者林恩的安危取決於你的控制力。”*
*所以我要控制。不管多難受,我都要控制。*
*可是……真的好難。*
*今天練習刀法的時候,先生讓我攻擊他。我擺好姿勢,舉起木刀,然後——*
*然後我看見的不是先生。*
*我看見的是火。很多很多的火。還有那些把我綁上柴堆的人的臉。他們在大笑。*
*我差點就砍下去了。真的差點。*
*是先生的聲音把我拉回來的。他說:“希雅?怎麼了?”*
*我放下刀,說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先生沒再追問,但我知道他看見了——我的眼睛,剛才一定又變色了。*
*下午他教我新的草藥配方,特別耐心,特別溫柔。好像我是什麼易碎的玻璃。*
*我不喜歡這樣。*
*我想告訴他:先生,別怕我。就算我真的變成了怪物,我也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但我不能說。*
*因爲如果我說了,他就會問:“你怎麼知道你會變成怪物?”*
*然後一切都會暴露。*
*所以我要繼續假裝。假裝我只是個普通女孩,只是偶爾會做噩夢,偶爾眼睛會變色。*
*假裝我不知道四年後的某一天,他會收到命令——死我。*
*窗外的月亮好圓。像一只盯着我的眼睛。*
*晚安,先生。希望今晚那些眼睛不要來。*
*——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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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雷雨夜。
那是個五月的夜晚,春雷在山間炸響,暴雨如注。岩裏漏水了,林恩和希雅忙着用陶罐接水,用獸皮堵漏縫。
突然,一聲淒厲的哀嚎穿透雨幕。
不是雷聲,不是風聲——是動物的慘叫,痛苦而絕望。
希雅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過一絲暗金。
“在外面。”她低聲說,“很近。”
林恩抓起短刀和油燈:“待在洞裏,我看看。”
“我跟您一起。”希雅已經拿起了她的小弓——林恩用彈性好的木材和獸筋做的,雖然射程不遠,但近距離有傷力。
林恩猶豫了一瞬,點點頭。兩人披上鬥篷,鑽出岩。
雨大得幾乎看不清路。油燈的光在風雨中飄搖不定。他們循着聲音,跌跌撞撞往下坡走了一百多米,在一處岩縫前停住。
哀嚎聲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林恩把油燈探進去。光線下,他看見一團黑色的東西蜷縮在岩縫深處,渾身是血。
“是狼?”希雅問。
“不……”林恩眯起眼睛,“是……幼崽?”
那確實是個幼崽,但長得怪異。它全身漆黑,毛皮油亮,但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像是被什麼猛獸的爪子撕裂的。它的眼睛是奇異的暗紅色,此刻半睜着,透着瀕死的痛苦。
最特別的是它的額頭——那裏有一撮銀白色的毛,形成一個隱約的月牙形狀。
**“目標掃描:暗影魔狼幼崽,年齡約三個月,瀕死狀態。”**
**“暗影魔狼:罕見黑暗生物,成年後可控陰影,智力接近人類。通常不與人類接觸。”**
**“該幼崽傷口含有聖光殘留——推測曾被聖職者或神聖武器所傷。”**
林恩心裏一緊。聖光所傷……這意味着附近可能有教廷的人,或者至少是擁有聖光力量的存在。
“它快死了。”希雅蹲下身,手伸向岩縫。
“別碰!”林恩拉住她,“暗影魔狼是黑暗生物,而且傷口有聖光,接觸可能有危險——”
話音未落,幼崽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它抬起眼皮,暗紅色的眼睛看向希雅。
然後,奇跡般的,它掙扎着往前爬了一點,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希雅伸出的手指。
那一瞬間,希雅的身體僵住了。
林恩看見她的眼睛——完全變成了暗金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純粹。
“希雅!”他抓住她的肩膀,“退後!”
但希雅沒有動。她的手指依然懸在幼崽面前,眼睛盯着那雙暗紅色的狼瞳。雨聲中,林恩仿佛聽見了什麼——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共鳴。像兩個相同頻率的音叉,隔着距離開始共振。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黑暗能量共鳴!”**
**“目標希雅正在與暗影魔狼幼崽建立精神連接!”**
**“中斷方法:A.強行拉開(可能造成精神反噬) B.使用聖水擾(可能傷害雙方) C.觀察後續(風險極高)”**
林恩的手在顫抖。選項A可能傷到希雅,選項B可能死那只幼崽——而希雅顯然不想它死。選項C……
他看着希雅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痛苦,有理解,還有一種……奇異的溫柔。
“它在求救。”希雅輕聲說,眼睛依然盯着幼崽,“它說……‘媽媽死了,他們了媽媽,因爲我們是黑暗,所以必須死’。”
她轉過頭看林恩,金色的眼睛裏流下淚水,混合着雨水。
“先生,它才三個月大。它做錯了什麼?”
林恩無言以對。
**“緊急任務觸發:第一次‘矯正’。”**
**“情況:目標希雅正在與黑暗生物建立深層情感鏈接。此行爲將大幅增加其黑暗傾向,並可能引發後續連鎖反應。”**
**“請選擇矯正方案:”**
**“方案一(嚴厲):當場擊暗影魔狼幼崽,並嚴肅訓斥希雅。理由:與黑暗生物共情是危險的開始。效果:立即中斷鏈接,希雅黑暗傾向-15,但親和度-30,信任可能永久受損。”**
**“方案二(溫和):救活幼崽但放生,並教育希雅保持距離。理由:善良值得肯定,但需明確界限。效果:鏈接暫時中斷,希雅黑暗傾向+5,親和度-5,她會理解但不一定接受。”**
**“方案三(妥協):允許救治並收留幼崽,但制定嚴格約束規則。理由:力量無分善惡,關鍵在於引導。效果:鏈接強化,希雅黑暗傾向+10,親和度+10,後續發展難以預測。”**
**“警告:此選擇將極大影響後續培養路線。請謹慎決定。”**
林恩看着這三個選項。方案一是最“正確”的——系統顯然希望他選這個。方案二是折中。方案三……幾乎是在縱容。
他看向岩縫裏。幼崽已經虛弱到幾乎不動了,只有口微弱的起伏顯示它還活着。希雅的手還懸在那裏,眼睛裏的金色在雨中像兩團不肯熄滅的火。
“先生。”希雅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們能救它嗎?求您了。”
四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用“求您”這樣的詞。
林恩想起四年前的火刑場,想起她問“您會丟下我嗎”時的眼神。想起這些年每個夜晚她做噩夢時的顫抖,想起她努力學習、努力變強,就爲了“不成爲累贅”。
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諾:“我不會丟下你。”
而現在,她在爲一個陌生的黑暗生物,用同樣的眼神求他。
**“倒計時:10秒。”**
林恩深吸一口氣。
“救它。”
**“選擇方案三。正在記錄:引導者林恩首次做出明顯偏離‘光明路線’的選擇。”**
**“後續影響計算中……”**
希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迅速脫下自己的鬥篷,裹住幼崽,小心翼翼把它從岩縫裏抱出來。幼崽很輕,在她懷裏像一團溼透的黑絨球。
“傷口需要處理。”林恩說,已經轉身往回走,“回洞裏,快點!”
暴雨中,兩人抱着幼崽跑回岩。林恩翻出所有能用的東西:止血草藥、淨的布條、熱水,還有——最後一點珍藏的、品質稍好一些的聖水。
“它的傷口有聖光殘留。”林恩解釋,“必須先用聖水中和,不然傷口無法愈合。”
但當他拿着聖水靠近時,幼崽發出恐懼的嗚咽,拼命往希雅懷裏縮。
“它會疼的。”希雅護住幼崽。
“但必須做。”林恩強硬地說,“你按住它。”
希雅咬着嘴唇,點點頭。她用毯子裹住幼崽的身體,只露出背部的傷口。林恩倒出聖水,小心地淋在傷口上。
“嗷——!”幼崽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
希雅的眼睛瞬間又變成了金色。這一次,林恩清晰地看見——有暗金色的紋路從她眼角蔓延開,像藤蔓一樣爬上她的臉頰。她死死咬着牙,抱着幼崽的手卻異常溫柔。
“快好了……快好了……”她低聲呢喃,像在安慰幼崽,也像在安慰自己。
聖水與傷口中的聖光殘留發生反應,冒出淡淡的金黑色煙霧。幾分鍾後,煙霧散去,傷口雖然依然猙獰,但那些阻礙愈合的聖光能量消失了。
林恩迅速敷上止血草藥,用布條包扎。整個過程,希雅一直抱着幼崽,眼睛的金色時明時暗。
包扎完畢,幼崽終於不再慘叫,只是虛弱地喘息着。希雅把它放在草鋪的臨時窩裏,用毯子蓋好。
然後她轉過身,撲進林恩懷裏。
“謝謝您……謝謝……”她哭得說不出話。
林恩抱着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釋放。他輕輕拍着她的背,看向草窩裏的幼崽。
那只暗影魔狼幼崽也正看着他。暗紅色的眼睛裏,沒有了最初的敵意和恐懼,只有疲憊和……一絲感激?
**“任務更新:救治暗影魔狼幼崽(進行中)”**
**“新常任務:照顧受傷的黑暗生物,培養責任心與共情能力。”**
**“警告:此行爲已被記錄。若被教廷發現宿主與黑暗生物共處,將引發嚴重沖突。”**
林恩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選了一條難走的路。
但他不後悔。
至少今夜,希雅的眼睛裏,除了金色,還有淚水。
那是人性的部分。
他希望那部分能留存得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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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岩裏多了一個新成員。
希雅給幼崽起名“影”——和她那只總想啄她的山雞同名。林恩覺得這名字不太吉利,但希雅堅持:“因爲它像影子一樣黑,而且……它讓我想起那些影子裏的眼睛。但它是好的影子。”
影的恢復速度驚人。三天後就能勉強站起,一周後傷口開始結痂,半個月後已經能在岩裏蹣跚走動了。它很黏希雅,總是跟在她腳邊,睡覺時要挨着她。
林恩觀察着這只黑暗生物。它很聰明,能聽懂簡單的指令,眼神裏有超越普通動物的靈性。最重要的是,它確實沒有表現出攻擊性——至少對希雅和他沒有。
但有些變化,還是發生了。
自從救了影之後,希雅眼中偶爾閃現金色的頻率增加了。有時是在她專注看影的時候,有時是在深夜,有時甚至只是發呆的時候。
而且,她開始問一些新的問題。
“先生,爲什麼聖光可以傷害黑暗,但黑暗不能傷害聖光?”
“因爲聖光被定義爲‘淨化’,黑暗被定義爲‘污染’。”
“那定義是誰定的呢?”
“……教廷。”
“如果教廷錯了呢?”
林恩沒法回答。
另一個變化是,希雅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她告訴林恩,夢裏她看見很多黑暗生物——不只是影這樣的魔狼,還有其他的:會說話的樹、石頭裏的精魂、月光下的靈體。它們在夢裏對她說話,有些在哭,有些在警告。
“它們說,‘光要來了,光會燒毀一切’。”希雅復述時,表情困惑,“先生,‘光’是指聖光嗎?聖光不是善良的嗎?”
林恩只能給出教科書式的答案:“聖光本身是善良的,但使用它的人不一定。”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她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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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影的傷口基本愈合,已經能在附近的山林裏奔跑了。它總是寸步不離地跟着希雅,像個沉默的護衛。
這天下午,林恩外出檢查陷阱,希雅帶着影在岩附近采集野菜。她教影識別哪些植物能吃,哪些有毒——影學得很快,甚至能用鼻子幫她找到埋在地下的塊莖。
“你真聰明。”希雅摸着影的頭,“比我那只笨雞聰明多了。”
影蹭了蹭她的手心。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樹林裏傳來:
“天哪……那是什麼東西?”
希雅猛地轉身。一個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十幾米外,挎着個籃子,正驚恐地看着影。
是山下村莊的村民。林恩說過,偶爾會有村民上山采藥或撿柴,要盡量避開。
影立刻擋在希雅身前,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不是威脅,而是警告。
“別怕,影。”希雅低聲說,然後提高聲音對女人解釋,“它不會傷害人,它是我養的——”
“黑色的狼……眼睛是紅色的……”女人臉色煞白,一步步後退,“惡魔……是惡魔的寵物!”
她轉身就跑,籃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希雅的心沉了下去。她認識那個女人——村裏的寡婦瑪莎,經常上山采藥,以前遇到過一兩次,還分給過她一些野果。
“糟了。”她喃喃道。
影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用頭輕輕推她,示意快走。
希雅撿起女人的籃子,迅速跑回岩。她心跳得厲害,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瑪莎回村後會怎麼說?會帶人來嗎?會告訴教廷嗎?
林恩回來時,看見的就是希雅抱着膝蓋坐在洞口,臉色蒼白的模樣。影蜷在她腳邊,警惕地豎着耳朵。
“怎麼了?”
希雅把下午的事說了。
林恩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說:“收拾東西,我們可能要離開這裏了。”
“因爲影嗎?”
“因爲有人看見了影。”林恩糾正,“也看見了你和影在一起。”
希雅低下頭:“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
“不是你的錯。”林恩摸摸她的頭,“只是……這個世界對‘不同’的容忍度太低了。”
那天晚上,他們開始秘密準備撤離。重要的東西打包,痕跡清理,備用路線規劃。林恩希望是自己多慮了,但他不敢賭。
三天後,賭局揭曉了。
那天清晨,林恩在山坡上望風時,看見一隊人從村莊方向上山。五個男人,拿着草叉、柴刀和棍棒,爲首的正是瑪莎的弟弟——一個脾氣暴躁的樵夫。
他們沒有直接來岩,而是在附近山林裏搜索。林恩悄悄退回岩,把情況告訴希雅。
“他們還沒發現這裏,但遲早會找到。”林恩說,“今晚我們趁夜離開。”
希雅點點頭,抱緊了影。影似乎也感覺到了緊張氣氛,一直緊貼着她。
但事情的發展,比他們預想的更快。
下午,瑪莎的弟弟帶人搜索到了岩下方的小溪邊。他們發現了人類活動的痕跡——腳印、折斷的樹枝、甚至希雅不小心掉落的發繩。
“就在這附近!”樵夫大喊,“仔細搜!那個小妖女肯定和她的惡魔寵物藏在這裏!”
林恩從岩縫隙往下看,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些人雖然只是普通村民,但人多,而且如果沖突中有人受傷或死亡,事情會鬧得更大。
“先生。”希雅忽然輕聲說,“讓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林恩斷然拒絕。
“我有辦法。”希雅的眼睛很冷靜,“影可以幫我。我們往另一個方向跑,他們追不上。等把他們引遠,我們再繞回來。”
“太危險了。”
“留在這裏更危險。”希雅說,“如果他們找到岩,看見我們所有的東西,就會知道我們住在這裏。以後我們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說得對。這個據點他們經營了兩年,有菜園,有儲藏的糧食,有各種工具。如果被發現,就只能徹底放棄。
林恩腦中快速權衡。希雅跑得快,對地形熟,還有影幫忙。而且村民的目標主要是“惡魔寵物”,看到影應該會追。
**“緊急決策:如何應對村民搜索?”**
**“A.主動出擊,武力威懾(可能造成傷亡,徹底激化矛盾)”**
**“B.全員撤離,放棄據點(損失大量資源,生存難度增加)”**
**“C.采納希雅方案:引開追兵(希雅風險中度,但可保全據點)”**
林恩看着希雅堅定的眼神,想起她四年前對抗流浪漢時的冷靜。她確實有這個能力。
“……好。”他終於說,“但要答應我:絕對不要正面沖突,絕對不要傷人,引開就立刻脫身。明白嗎?”
“明白。”希雅重重點頭。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只帶了一把小刀、一些糧、和水袋。影似乎明白了要做什麼,興奮地搖着尾巴。
“從北坡下去,繞到他們後面。”林恩指示,“然後故意讓他們看見影,往東邊的斷崖方向跑。那邊地形復雜,容易脫身。我在岩等你們,最遲落前必須回來。”
“是。”希雅抱住林恩,快速說,“等我回來,先生。”
然後她和影鑽出岩,消失在樹林中。
林恩從縫隙裏緊張地觀察。幾分鍾後,下面傳來驚呼:
“看!黑色的狼!”
“還有那個女孩!她在那裏!”
“追!別讓她們跑了!”
五個村民朝着希雅消失的方向追去。林恩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裏,心中默默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開始西斜。
林恩在岩裏坐立不安。他應該跟去的,至少遠遠跟着。如果希雅出事……
**“警告: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方向:東斷崖。”**
林恩猛地站起。他抓起刀和弓箭,沖出岩,朝着東斷崖方向狂奔。
千萬別出事,希雅。千萬別——
他沖到斷崖附近時,聽見了慘叫聲。
不是希雅的聲音。是成年男人的、充滿恐懼的慘叫。
林恩的心跳幾乎停止。他拔開灌木,沖進一片林中空地——
然後僵住了。
空地上,影站在中間,齜着牙,低吼着。它身上有幾道傷口,流着血,但看起來不嚴重。
希雅站在影身後,手裏握着小刀,刀尖滴血。
而在他們對面,瑪莎的弟弟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臉,指縫裏滲出鮮血。另外四個村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每個人身上都有傷口——不致命,但足以讓他們失去行動力。
最讓林恩渾身冰冷的是希雅的眼睛。
完全的金色。純粹、冰冷、沒有一絲人類情感的金色。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樵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剛才說,要了影,剝它的皮做毯子?”
樵夫在發抖,語無倫次:“惡魔……你們都是惡魔……”
“我們只是想安靜地生活。”希雅向前一步,刀尖指向樵夫的眼睛,“是你們非要來找我們。是你們非要傷害影。”
“希雅!”林恩大喊。
希雅的身體一震。金色從眼中迅速褪去,恢復成紫羅蘭色。她轉過頭,看見林恩,臉上閃過驚慌。
“先生……我……”
林恩沖過去,先檢查那四個昏迷的村民——還好,都活着,只是被打暈了。然後他看向樵夫臉上的傷:一道刀痕從左額劃到右頰,深可見骨,但避開了眼睛。
“他先動手的。”希雅急促地解釋,“他們追到斷崖,影想從懸崖小路逃走,但他們用石頭砸影,砸傷了它的腿。然後……然後這個人拔出刀,說要了影……”
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只是……只是想保護影……”
林恩看向影。確實,影的右後腿有一道傷口,是被尖銳石頭砸的。
“然後呢?”林恩問,聲音很輕。
“然後他們圍過來。我讓他們停下,他們不聽。”希雅低下頭,“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身體自己動了。等我反應過來,他們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林恩看着地上這些人,看着希雅手中的刀,看着她眼中殘留的驚恐——不是對村民的驚恐,而是對她自己的。
**“緊急評估:目標希雅在保護黑暗生物時,首次主動使用黑暗力量攻擊人類。”**
**“傷害程度:中度(未致命,但造成永久性面部疤痕)”**
**“心理影響:目標正處於自我認知混亂狀態,可能引發兩種極端——過度恐懼力量,或過度依賴力量。”**
**“請立即進行預。”**
林恩深吸一口氣。他走到希雅面前,伸出手:“刀給我。”
希雅顫抖着把刀遞給他。
林恩把刀收起,然後抱住了她。女孩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癱軟在他懷裏,開始劇烈地發抖。
“沒事了。”林恩拍着她的背,“沒事了,希雅。你保護了影,你做得很好。”
“可是我……我傷了人……”她抽泣着,“我差點了他們……”
“但你停下了。”林恩說,“在最關鍵的時候,你停下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鬆開她,看着她的眼睛:“記住這一刻的感覺,希雅。記住傷害別人時你自己的痛苦。只要你還能感覺到這種痛苦,你就還是你。”
希雅用力點頭,眼淚不斷涌出。
林恩轉身處理現場。他給昏迷的村民做了簡單包扎,確保他們不會因失血而死。然後他看向那個滿臉是血的樵夫。
樵夫還在發抖,但眼中充滿了怨毒。
“聽着。”林恩蹲在他面前,聲音冰冷,“今天的事,是你們先動的手。你們五個人,追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和一只受傷的幼崽,用石頭砸,用刀砍。如果傳出去,你覺得誰會受譴責?”
樵夫不說話。
“我們會離開這裏。”林恩繼續說,“你們不會再見到我們。但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如果你敢說希雅是‘妖女’,敢說我們有‘惡魔寵物’——我會讓你知道,真正的惡魔是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樵夫恐懼地點頭。
林恩站起身,拉着希雅:“我們走。”
“影呢?”希雅問。
影一瘸一拐地跟上來。林恩檢查了它的腿傷,還好骨頭沒斷。
他們迅速離開現場,但沒有回岩——那裏已經暴露了。林恩帶着希雅和影繞到山的另一側,在一個隱蔽的岩洞裏暫時躲藏。
夜幕降臨時,希雅還在發抖。林恩生了一小堆火,煮了點熱湯。
“喝點。”他把碗遞給希雅。
希雅接過碗,但沒喝。她看着跳躍的火光,輕聲問:“先生……我是不是……真的變成怪物了?”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她身邊,看着她的側臉。
火光中,她的臉一半明亮,一半埋在陰影裏。銀白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你知道我怎麼定義怪物嗎,希雅?”林恩緩緩說,“怪物不是有特殊力量的人。怪物是——以傷害他人爲樂的人,是踐踏生命的人,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犧牲一切的人。”
他轉過她的臉,讓她看着自己:“你今天爲了保護影,爲了保護自己,傷了人。這讓你痛苦,讓你害怕。這是一個怪物會有的感受嗎?”
希雅搖頭。
“所以你不是怪物。”林恩說,“你只是一個……被迫用力量保護重要東西的孩子。這沒有錯。”
“可是……”
“沒有可是。”林恩打斷她,“這個世界很殘酷,希雅。有時候,善良需要尖牙來保護。你今天長出了尖牙,這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你會忘記爲什麼長出尖牙。”
希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喝完湯,靠着岩壁,抱着影睡着了。影把腦袋搭在她腿上,也閉上了眼睛。
林恩看着他們,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系統。”** 他在心中問,**“今天的事,在你的預測中嗎?”**
**“基於四年前的選擇路徑,今事件的概率爲:73%。”**
**“希雅·維瑟琳的黑暗傾向目前爲:42/100(中度傾向)。當數值超過50,將觸發第一次‘臨界點’,可能引發不可逆的變化。”**
**“建議:加強光明面引導,否則——”**
**“否則什麼?”** 林恩打斷。
**“否則她可能會愛上黑暗的感覺。愛上力量帶來的掌控感。愛上那種……再也不會被傷害的安全感。”**
林恩沉默了。他看着睡夢中依然眉頭緊鎖的希雅,看着她懷中那只黑暗生物。
他想起了火刑場上的那個問題:“您會丟下我嗎?”
他不會。
即使這條路的盡頭是黑暗,他也不會丟下她。
但他要找到一種方法——讓黑暗中有光的方法。
哪怕只是一點微光。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岩洞裏,希雅在睡夢中喃喃: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影抬起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林恩輕輕拉好蓋在她身上的毯子。
這一夜很長。
長得像永遠走不到頭的隧道。
但他們還在往前走。
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