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黑暗中停了。
林恩握着短刀,屏住呼吸站在門後。希雅被他護在身後,女孩的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角。
十秒。二十秒。一分鍾。
屋外只有風聲。
**“威脅感知消失。推測:未知存在已離開或隱藏。”**
林恩慢慢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掌心全是汗。他側耳又聽了片刻,才輕輕拉開門閂,推開一條縫隙。
月光下的林間空地空無一物。只有地面上幾道深深的爪印——不屬於任何他已知的動物,每道印痕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寬,間隔極大,顯示那東西的步幅驚人。
“它走了嗎?”希雅小聲問。
“暫時走了。”林恩關上門,重新閂好。他在腦中調出系統界面,指着爪印問:“能識別這是什麼嗎?”
**“數據比對中……匹配失敗。該生物特征未收錄於《聖光紀元》基礎圖鑑。推測:變異個體或高位黑暗存在的仆從。”**
**“警告:該痕跡殘留黑暗污染,建議淨化。”**
林恩拿出最後一點聖水,滴在門縫處。金色液體觸及木頭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幾縷黑煙從縫隙中升起,消散在空氣中。
希雅看着這一幕,臉色發白。
“是因爲我嗎?”她問,“因爲我用了……那種力量?”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聽着,希雅。不管那東西爲什麼來,都不是你的錯。力量本身沒有對錯,重要的是怎麼用它。”
“可是——”
“沒有可是。”林恩打斷她,“你救了我們,記得嗎?如果不是你嚇跑了那只烏鴉,我們現在可能已經受傷了。”
希雅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林恩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去睡吧。明天開始,我們要認真考慮搬家的事了。”
“搬家?”
“這個地方不夠安全。”林恩看向窗外,“我們需要更堅固的庇護所,最好靠近有人煙的地方——但又不能太近。”
希雅點點頭,乖乖爬回床上。但她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抱着膝蓋坐在那裏,看着林恩檢查門窗。
“先生。”
“嗯?”
“您說……要教我刀法。是真的嗎?”
林恩轉過身。黑暗中,他的眼睛邊緣還殘留着一圈淡淡的黑色——黑暗侵蝕的痕跡。但在希雅看來,那反而讓他的眼神顯得更溫柔。
“真的。”他說,“明天一早開始。”
女孩終於露出一點笑容,躺下拉好毯子。
林恩吹滅油燈,在床邊地上鋪了層草,和衣躺下。他睡不着,腦中反復回放着今天的每一個細節:希雅眼中燃燒的金色、涌入意識的冰冷黑暗、屋外那雙巨大的爪印……
還有系統不斷彈出的警告。
**“長期建議:爲目標尋找專業引導者,系統化訓練其能量控制能力。”**
**“備選方案:前往‘銀輝城’,該地有教廷下屬的聖術學院,但需注意身份暴露風險。”**
銀輝城。林恩在遊戲裏知道這個地方——那是人類王國北境最大的城市,聖光教廷在那裏設有分院。如果去那裏,希雅或許能得到正規的教導。
但風險呢?一個眼中偶爾會閃現金色、體內有黑暗力量的女孩,在教廷的眼皮底下……
林恩翻了個身,看着床上希雅安靜的睡顏。
他不能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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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教學開始。
林恩沒有真正的刀法可教——他前世只是個上班族,這輩子系統給的記憶也只有基礎生存知識。但他有理論:力學原理、人體弱點、如何用最小的力氣造成最大的傷害。
他在屋後空地上用木棍畫了幾個圈。
“第一步:站姿。”林恩握着一把自制的木刀——用硬木削成,比真刀輕,但足夠訓練,“雙腳與肩同寬,重心下沉。想象你是一棵樹,系扎進土裏。”
希雅學着他的樣子,握緊自己的小木刀。她的動作有些僵硬。
“放鬆。”林恩走過去,輕輕調整她的肩膀,“太緊張會消耗體力。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你要對抗的東西。”
他站在希雅身後,握住她的手,引導她做出劈砍的動作。
“感受這個軌跡。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腰,用全身的重量。”
希雅很專注。紫眼睛裏閃爍着認真的光芒,每個動作都力求標準。林恩教了三遍基礎劈砍,她就掌握了發力要領。
“很好。”林恩退開幾步,“現在,對我試試。”
希雅愣了一下:“對您?”
“對。用我剛才教的動作,試着碰到我。”林恩也舉起木刀,“放心,我會格擋。”
女孩猶豫了一瞬,然後眼神變得認真。她踏前一步,木刀劈下——角度精準,速度比林恩預想的快。
林恩側身格擋,木刀相碰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感覺到手臂一震。
“力量不錯。”他評價,“但太直白了。再來。”
第二次,希雅改變了角度,從斜側劈來。林恩再次格擋,但這次他故意留了個破綻——右肋空門大開。
希雅的刀在空中頓住。
“怎麼了?”林恩問。
“會傷到您。”女孩小聲說。
“這是木刀,最多青一塊。”林恩說,“但在真正的戰鬥裏,敵人不會猶豫。如果你看到機會,就要抓住。”
希雅咬着嘴唇。
“再來。”林恩說。
第三次進攻。這次希雅沒有猶豫,木刀直刺林恩露出的空當——但在最後一寸距離,她還是收力了,刀尖輕輕點在他的肋骨位置。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那裏有愧疚,有不忍,還有一絲……恐懼。
恐懼傷害他。
**“情感分析:目標對宿主存在過度保護傾向。建議適度引導,否則可能影響實戰能力發展。”**
林恩放下木刀,揉了揉希雅的頭發。
“今天就到這裏。你學得很快。”
“我做得不好。”希雅低頭,“我……下不了手。”
“這不是壞事。”林恩說,“這說明你有分寸。但希雅,你要記住:有時候,爲了保護重要的人,我們必須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女孩抬起頭:“就像您昨天……分擔我的痛苦那樣嗎?”
林恩點頭:“就像那樣。”
希雅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說:“我明白了,先生。我會努力變強的——強到可以保護您,而不是總是被您保護。”
林恩笑了:“好。那現在,去幫我把昨天曬的蘑菇收進來。我去溪邊看看能不能抓到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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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周,生活進入了一種脆弱的平衡。
林恩每天教希雅一些東西:識字、算術、基礎的草藥知識、如何設置陷阱。系統發布的常任務變得越來越具體:
**“任務:指導希雅完成十種常見草藥的識別。”**
**“獎勵:基礎藥劑學手冊(殘頁)”**
**“任務:進行三小時體能訓練。”**
**“獎勵:體質微幅提升(宿主與目標共享)”**
林恩發現,當任務涉及教導希雅時,獎勵往往更好。這讓他更專注於扮演“導師”的角色。
希雅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一本兒童識字冊,她三天就能背下來;林恩教的基礎數學,她一周後就反過來能解更復雜的問題;刀法訓練進步神速,一個月後,林恩已經需要認真應對才能不被她擊中。
但有些變化,讓林恩隱隱不安。
一天下午,他們練習陷阱設置。林恩教的是最基礎的套索陷阱,用來捕捉兔子之類的小動物。
“關鍵是要僞裝。”林恩演示着,“把套索藏在落葉下面,觸發機關要靈敏但不要過於敏感……”
希雅看了一遍,自己動手做了一個。她的手很巧,套索打得完美,僞裝天衣無縫。
但林恩注意到,她在設置觸發機關時,做了個小小的改動——原本應該用細樹枝做杠杆的地方,她加了一削尖的木刺。
“這是做什麼?”林恩問。
“如果獵物掙扎得太厲害,木刺會扎進去。”希雅平靜地解釋,“這樣它死得快一點,不會痛苦太久。”
林恩沉默了。道理沒錯,但從一個八歲孩子口中如此冷靜地說出來……
**“選項觸發:對希雅實用主義傾向的評價。”**
**“A.肯定其思路:‘考慮得很周到’(強化實用主義思維,效率+5)”**
**“B.溫和糾正:‘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捕捉,不是處決’(引導更溫和的手段)”**
林恩看着希雅等待反饋的眼神。她做得確實更高效,而且如她所說,更“仁慈”。
“很聰明。”他最終說,“但記住,陷阱的首要目的是活捉。死了的獵物保存時間短,容易腐爛。”
**“選擇A生效。希雅實用主義傾向+1。當前累計:3/10(初步形成)”**
希雅點點頭:“我明白了,先生。下次我會設計成可調節的——需要活捉時去掉木刺,需要快速獵時加上。”
林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在系統志裏記錄:
“第47天。希雅學得太快了。有時候快得……讓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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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兩個月後。
他們已經搬了一次家,從守林人小屋遷往更深山中的一處廢棄礦洞。這裏更隱蔽,入口狹窄易守難攻,內部空間卻足夠大。林恩用系統獎勵的一些基礎建材加固了洞壁,還挖了通風口。
生活似乎穩定下來。林恩甚至開辟了一小片菜地,種了些耐寒的莖類植物。
然後,某個傍晚,希雅外出收集柴火時,遇到了人。
林恩在洞裏準備晚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希雅的喊聲——不是驚恐,而是某種警惕的呼喝。
他抓起刀沖出去,看見礦洞入口外的空地上,希雅正和三個男人對峙。
那是三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滿臉污垢,眼中閃着餓狼般的光。爲首的是個獨眼男人,手裏拿着把生鏽的砍刀。
“小妹妹,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多危險啊。”獨眼男人咧嘴笑,露出黃黑的牙齒,“跟叔叔們走吧,我們帶你去暖和的地方。”
希雅站在他們三米外,手裏只拿着一捆柴火。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林恩看到她背在身後的手,正悄悄從腰包裏掏出什麼東西——是林恩給她的石灰粉。
“我父親就在裏面。”希雅說,聲音清晰,“他馬上出來。”
“父親?”另一個瘦高個男人嗤笑,“我們在這轉半天了,就看見你一個小丫頭。撒謊可不好哦。”
三人呈扇形圍攏。
林恩正準備沖出去,系統彈出了選項:
**“緊急情況:希雅遭遇潛在威脅。”**
**“A.立即現身威懾(可能引發沖突,宿主戰鬥力評估:中低)”**
**“B.暗中迂回,尋找偷襲機會(成功率65%,但希雅可能在此過程中受傷)”**
**“C.信任希雅的處理能力,觀察後再行動(風險未知)”**
林恩的腳步驟停。他看向希雅——女孩依然鎮定,甚至微微調整了站姿,那是他教過的、便於快速移動的姿勢。
她手裏有石灰粉,腰後還別着那把練習用的木刀。而那三個流浪漢看起來虛弱不堪,武器粗劣。
林恩咬咬牙。
“選C。”
他閃身躲到岩石後,屏息觀察。
空地上,獨眼男人又向前一步,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希雅。
“來吧小美人,別怕——”
希雅動了。
她不是後退,而是向前——矮身從獨眼男人伸出的手臂下鑽過,同時手一揚,石灰粉精準地撒向後面兩個男人的臉。
“啊!我的眼睛!”
慘叫聲中,希雅已經繞到獨眼男人側面。她沒有用木刀,而是從柴火捆裏抽出一尖銳的硬木枝,狠狠扎向男人的大腿外側。
那裏有大動脈。林恩教過——如果必須傷人,就攻擊這裏,失血快但通常不致命。
獨眼男人嚎叫着倒地,鮮血涌出。
另外兩個男人捂着眼睛胡亂揮舞武器,但希雅已經退到安全距離。她撿起獨眼男人掉落的砍刀——對她來說太重了,但她雙手握住,刀尖對準剩下的兩人。
“滾。”她說,聲音冰冷,“不然下一刀是喉嚨。”
那聲音裏有一種東西,讓林恩脊背發涼——那不是八歲孩子該有的氣。
兩個男人跌跌撞撞地逃了。獨眼男人掙扎着想爬走,希雅走過去,踩住他受傷的腿。
“等等。”林恩終於走出來。
希雅轉頭看他,眼中的冰冷瞬間融化,變成熟悉的依賴:“先生!您來了!”
林恩走到獨眼男人身邊,檢查傷口。出血嚴重,但沒傷到動脈——希雅下手有分寸。他從包裏拿出止血草藥和繃帶,開始處理傷口。
“先生?”希雅不解,“他要傷害我們……”
“我知道。”林恩說,手上動作不停,“但他現在沒有威脅了。讓他流血致死,和剛才自衛是兩回事。”
獨眼男人已經半昏迷,呻吟着。
林恩包扎好傷口,又拿出一點水和糧放在男人身邊。
“能活下來就看你自己了。”他對男人說,然後拉着希雅往回走。
回到礦洞裏,希雅一直很安靜。林恩生火做飯,兩人沉默地吃完。
收拾碗筷時,希雅終於開口:“先生,我做錯了嗎?”
林恩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臉上,睫毛投下長長的陰影。
“你沒有做錯。”他緩緩說,“你保護了自己,而且沒有人。你做得……很好。”
“但您不高興。”希雅敏銳地說,“因爲我太……冷靜了嗎?”
林恩沒有回答。他想起希雅握刀時的眼神,那冰冷的聲音。
“希雅。”他問,“你在想攻擊他大腿的時候,在想什麼?”
女孩想了想,認真回答:“在想您教過的人體結構。大腿外側,股動脈上方兩指,深度一寸半會造成大量失血但通常不致命。還有,要在對方移動時攻擊,利用他自身的動量加深傷口。”
完全正確。教科書般的正確。
但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只有計算。
林恩感到一陣寒意。
**“心理評估更新:目標‘希雅·維瑟琳’展現出高度理性與低情感介入的戰鬥思維。此模式效率極高,但可能影響正常共情能力發展。”**
**“建議:增加情感教育內容。”**
林恩伸手,把希雅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聽着,希雅。你今天做得很好,真的。你保護了自己,而且沒有越過那條線——沒有人。”他停頓了一下,“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下次再有危險,先跑。”林恩看着她的眼睛,“跑來找我,我們一起面對。不要一個人對抗三個成年人,無論你覺得自己多厲害。”
希雅垂下眼睛:“我不想總是依賴您……”
“不是依賴。”林恩說,“是 teamwork。團隊。我們是一隊的,記得嗎?”
女孩終於點點頭:“我記住了,先生。”
那天夜裏,林恩很久沒睡着。他起身,輕手輕腳走到希雅的鋪位邊——她睡得很熟,懷裏抱着那個林恩給她做的木雕玩偶,一個粗糙的小鳥形狀。
月光從通風口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這一刻,她又變回那個普通的八歲女孩,柔軟、脆弱。
林恩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系統。”** 他在心中問,**“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會變成什麼樣?”**
**“基於當前數據建模,預測路徑:”**
**“1. 高概率:成長爲極度理性、效率至上、對宿主以外存在共情能力有限的個體。”**
**“2. 中概率:在某一事件下,觸發隱藏性格特質,發展出更強的控制欲與支配傾向。”**
**“3. 低概率:在宿主引導下,達成理性與情感的平衡。”**
林恩沉默地看着那些文字。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成爲一個好人?”** 他問,**“不是系統定義的‘聖女’,只是一個好人?”**
系統停頓了幾秒。
**“定義‘好人’?”**
**“善良,有同情心,不會輕易傷害他人……會爲了正確的事站出來。”** 林恩想着自己母親的樣子,想着那些他敬佩的人。
**“分析中……基於宿主描述,建議:”**
**“1. 以身作則,持續展示善良與犧牲行爲。”**
**“2. 引導她接觸其他需要幫助的存在(動物、弱者),培養共情。”**
**“3. 明確道德邊界,但不過度說教。”**
**“警告:此過程與‘高效生存’目標存在沖突。在資源有限的危險環境中,過度善良可能降低存活概率。”**
林恩笑了,苦澀地。
**“那就降低吧。”** 他說,**“如果變強的代價是失去人性,那我寧願她弱一點,活得短一點,但……還是個人。”**
**“記錄:宿主選擇情感導向培養路線。此路線與系統初始‘效率優先’設定偏離。”**
**“重新計算培養方案……”**
**“新常任務生成:明天帶希雅救助受傷的動物。獎勵:基礎治愈術知識(碎片)。”**
林恩點點頭。他最後看了希雅一眼,回到自己的鋪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後,希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女孩在黑暗中,聽着腦中另一個系統的聲音:
**“檢測到引導者林恩選擇‘情感導向’路線。”**
**“與原定‘效率至上’培養方案沖突度:42%。”**
**“預測:此路線將顯著降低宿主最終任務完成評價,但可能提高目標生存意願與對宿主的忠誠度。”**
**“建議:配合引導者選擇,以維持信任關系。”**
希雅在毯子下,輕輕抱緊了木雕小鳥。
“先生……”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您爲什麼……要對一個注定要死的人這麼好呢?”
她知道答案。因爲林恩就是這樣的人。
而她,正在學習如何成爲這樣的人——哪怕只是爲了讓他高興。
哪怕這一切,最終都會走向那個注定的結局。
月光移動,陰影爬過岩壁。
礦洞深處,隱約傳來滴水的聲音。
嗒。嗒。嗒。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