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帶着希雅在夜色中跋涉了三個小時。
沒有地圖,沒有目的地,只有系統偶爾彈出的方向提示——總是避開村莊和主要道路,指向荒野深處。
“檢測到前方兩公裏處有廢棄的守林人小屋,建議作爲臨時據點。”
希雅的體力很快耗盡。林恩背起她,女孩輕得像一片羽毛,趴在他背上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勻地吹在他的後頸。
凌晨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系統指示的小屋。
屋子比想象中更破敗。木牆有裂縫,屋頂漏了幾個窟窿,唯一完整的家具是一張吱呀作響的木床和一張瘸腿的桌子。但至少,門還能關上,窗戶也有擋板。
林恩把希雅放在床上,用找到的陳舊毯子裹住她。女孩在睡夢中蜷縮起來,眉頭緊皺着。
“新手任務‘安全度過今夜’完成。獎勵:基礎物資包(已發放至小屋儲藏櫃)。”
林恩在角落找到一個生鏽的鐵櫃,打開後裏面整齊地放着幾樣東西:一袋面粉、一小罐鹽、一包肉、一把短刀、一個打火石、一套粗布衣物,還有——最關鍵的——一小瓶淡金色的液體。
“物品:稀釋的聖水(低品質)”
“效果:可輕微淨化黑暗氣息,治療普通外傷,對低等魔物有驅散作用。”
林恩拿起聖水瓶,看向床上睡着的希雅。系統的警告還在腦中回響:“異常能量波動未被處理”。
他走到床邊,小心地揭開毯子一角。希雅的手臂上有幾道擦傷,是火刑台上掙扎時留下的。他倒出一點聖水,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金色液體接觸皮膚的瞬間,希雅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傷口愈合的反應——是抗拒。
她的皮膚下,隱約有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過,隨即消失。聖水沒有被吸收,而是像滴在油紙上一樣,順着皮膚滑落。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
“系統,這是什麼情況?”
“分析中……目標體內存在與聖光本質沖突的能量。常規淨化手段效果微弱。建議:使用更高級的聖物,或尋求高階神職人員協助。”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呢?”
“預測:目標體內的異常能量將隨年齡增長逐漸增強。最終可能引發能量暴走、軀體異變,或被黑暗存在感知並標記。存活至成年的概率低於12%。”
林恩握緊了聖水瓶。低於12%……他救下她,只是爲了看着她慢慢走向另一個死亡?
床上的希雅動了動,睜開了眼睛。紫眸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澈。
“先生?”她小聲說,“您在做什麼?”
林恩迅速收起聖水瓶:“幫你處理傷口。疼嗎?”
希雅搖搖頭,坐起身,看着自己手臂上已經止血的擦傷。“不疼。謝謝您。”
她頓了頓,忽然問:“先生,您……不害怕我嗎?”
“爲什麼要害怕你?”
“村裏的人都說,我是被詛咒的孩子。”希雅低下頭,手指揪着毯子的邊緣,“我的媽媽生我時死了,爸爸在我三歲時進山打獵,再也沒有回來。說,是我帶來了厄運。後來也病了,他們說……只要燒死我,的病就會好。”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然後呢?”林恩輕聲問。
“昨天死了。”希雅說,“在我被綁上火刑台之前。”
屋子裏陷入沉默。只有屋外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林恩在床邊坐下,看着這個七歲女孩平靜陳述自己如何被全世界拋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不是你的錯,希雅。”
女孩抬起頭,眼眶終於紅了,但沒有哭。
“先生,您會丟下我嗎?當您發現我真的是……壞東西的時候?”
林恩腦中閃過系統的警告、聖水的失效、那低得可怕的存活率。但眼前,只是一個剛剛失去一切、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的一只流浪貓。那只貓有殘疾,獸醫說活不過冬天。但他還是把它帶回家了,每天喂它,給它取暖。貓活了三年,最後在某個春天的早晨,在他懷裏安靜地走了。
媽媽當時說:“你救了它三年,它陪了你三年。這就夠了。”
“選項觸發:關於希雅的未來。”
“A.坦誠相告:‘你體內有危險力量,我需要想辦法控制它’(坦誠度+20,希雅壓力值+30,黑化風險+5%)”
“B.暫時隱瞞:‘別擔心,我會保護你’(親和度+15,信任加深,但未來真相揭露時可能引發劇烈反彈)”
林恩看着希雅等待答案的眼睛。她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不是對火刑的恐懼,而是對“再次被拋棄”的恐懼。
“我不會丟下你。”林恩說,一字一句,“我保證。”
“選擇B。親和度+15,當前親和度:30/100(基本信任)。希雅壓力值-10。警告:信息不對等狀態持續。”
希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忽然撲過來,緊緊抱住林恩的腰,小臉埋在他懷裏。
“謝謝您……謝謝……”
林恩感覺到肩頭的衣料溼了一小塊。女孩在無聲地哭。
他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多年前拍那只生病的貓。
窗外天色漸亮。
接下來的幾天,林恩在小屋安頓下來。
系統每天會發布簡單的常任務:“收集柴火”、“淨化水源”、“教導希雅識字”。完成任務會獲得微薄的獎勵——通常是食物或生活用品,偶爾會有一兩枚這個世界的銅幣。
林恩逐漸摸清了這個世界的規則。這裏和他玩過的《聖光紀元》遊戲基礎設定相似:聖光教廷是大陸主要信仰,人類王國與周邊種族關系緊張,野外有魔物出沒。不同的是,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會餓,會冷,傷口會感染,人也真的會死。
希雅是個異常乖巧的孩子。她幫林恩打掃屋子,學習識字時專注得驚人,吃飯從不挑剔,睡覺也安安靜靜。但林恩注意到一些細節:
她怕火。看到灶台裏的火焰時會不自覺地後退。
她偶爾會在睡夢中顫抖,嘴裏喃喃着什麼。
有一次林恩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發呆。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那一瞬間,林恩發誓他看見她的瞳孔邊緣泛起一絲暗金色——但當他眨眨眼,又消失了。
“常任務:帶希雅前往溪邊取水,並指導她識別安全水源。”
這天下午,林恩帶着希雅來到小屋不遠處的小溪。溪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記住,要取流動的水,遠離動物屍體和腐爛植物的地方。”林恩示範着,“先用這個試一下。”
他拿出一細木棍,這是系統教的小技巧——木棍尖端塗抹一點鹽,入水中,如果變色就說明水質有問題。
希雅學得很認真,重復了一遍步驟。
“很好。”林恩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學得很快。”
女孩笑了,那是幾天來林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真正的笑容——雖然很淡,但眼睛彎了起來。
就在這一刻,異變突生。
溪水上遊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叫。林恩抬頭,看見一團黑影從樹林裏竄出,直撲他們而來!
那東西像一只放大數倍的烏鴉,但翅膀腐爛,眼睛是渾濁的紅色,嘴裏滴落着黑色的黏液。
“警告:遭遇低等魔物‘腐食鴉’。威脅等級:低,但攜帶黑暗污染。”
“建議:使用聖水驅散,或立即撤離。”
林恩下意識把希雅拉到身後,抽出腰間別着的短刀。腐食鴉俯沖而下,腥風撲面——
希雅尖叫。
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某種本能的、尖銳的嘶喊。
林恩感覺身後的空氣驟然變冷。他猛地回頭,看見希雅的眼睛——完全變成了暗金色。
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燃燒般的金色。
腐食鴉在空中猛地頓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它發出恐懼的哀鳴,轉身就逃,轉眼消失在樹林中。
一切發生在三秒內。
暗金色從希雅眼中褪去,她身體一軟,向後倒去。林恩接住她,發現她已經暈了過去,額頭滾燙。
“緊急情況:目標體內異常能量應激性爆發。能量波動已引起附近存在注意。”
“檢測到多個敵對單位反應……距離:1.5公裏,快速接近中。”
林恩抱起希雅,頭也不回地沖回小屋。
他把希雅放在床上,用溼布敷在她額頭。女孩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身體時不時抽搐。
“系統,現在怎麼辦?”
“選項:A.使用剩餘聖水強行淨化(成功率15%,若失敗可能導致目標昏迷或腦損傷)”
“B.等待能量自然平復(預計需要2-3小時,期間目標脆弱,且可能吸引更多魔物)”
“C.嚐試引導能量(需要基礎能量控知識,宿主不具備相關技能)”
林恩看着選項,手心出汗。15%的成功率,賭不起。等待太危險。而引導……他不會。
“有沒有D選項?”他咬牙問。
“分析中……基於宿主當前權限,解鎖隱藏選項:”
“D.建立臨時精神鏈接,分擔能量沖擊(需要雙方高度信任,宿主將承受部分黑暗侵蝕,可能產生未知副作用)”
“警告:此作未經測試。系統不推薦。”
屋外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不止一只。
林恩低頭看希雅。她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動着,像是在做噩夢。
“希雅。”他握住她的手,“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
林恩深吸一口氣。
“選D。”
“確認執行。建立精神鏈接需要物理接觸和雙方許可。請將額頭貼近目標額頭,並在心中呼喚她的名字。”
林恩照做了。他俯身,額頭輕輕貼上希雅滾燙的額頭。
“希雅。”他在心中默念,“希雅,聽得見嗎?”
起初只有一片混亂的噪音——尖嘯、哭喊、火焰燃燒的聲音。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要……不要燒我……我不是惡魔……
…………對不起……
……先生……您也會丟下我嗎……
那是希雅的恐懼,濃縮成最純粹的黑暗。
林恩感覺一股寒意從接觸點鑽進大腦,像是冰錐刺入顱骨。他咬緊牙關,沒有後退。
“希雅,是我。”他集中精神,“看着我,聽我的聲音。”
黑暗的漩渦中,出現了一點微光。希雅的意識“看”到了他。
……先生?
“對,是我。別怕,我在這裏。”
……好冷……
“抓住我的手。我帶你出去。”
林恩感覺到希雅的精神體——一個蜷縮成團的小小光點——慢慢伸出一只手,觸碰了他的意識。那一瞬間,洶涌的黑暗能量找到了另一個出口,瘋狂涌入林恩體內。
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冰冷、絕望、被拋棄的痛苦……這些不屬於他的情緒在腦中炸開。
但他沒有鬆開手。
“系統……幫個忙……”他在意識中嘶吼。
“檢測到精神鏈接穩定。啓動能量分流程序。”
“警告:宿主正在承受黑暗侵蝕。當前侵蝕度:3%……5%……8%……”
林恩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凍結。但他緊緊抓住希雅的光點,一點一點,把她從那片黑暗中拉出來。
……先生……您的臉……
希雅的聲音帶着驚恐。林恩不知道自己的意識在希雅眼中是什麼樣子,但他能感覺到,女孩在試圖往回縮——不想傷害他。
“別停。”林恩說,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繼續……抓緊……”
屋外的拍打聲越來越密集。有東西在撞門。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別說傻話。”林恩用最後一點清晰意識說,“你是我救下的孩子。這就夠了。”
他猛地一拉。
希雅的精神光點脫離了黑暗漩渦。
現實中,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林恩向後跌坐在地,大口喘氣,鼻腔裏有血腥味。他的視野邊緣出現了一圈淡淡的黑色,像是墨水在清水中暈開。
“精神鏈接解除。能量分流完成。”
“希雅·維瑟琳異常能量波動已暫時平復,進入穩定期。”
“宿主林恩狀態:黑暗侵蝕度12%。副作用:獲得臨時黑暗視覺(低等),對聖光敏感性下降30%,持續時間未知。”
“雙方親和度大幅提升:+40。當前親和度:70/100(深度依賴)。”
希雅從床上坐起來。她的臉色恢復了正常,眼睛也變回了紫羅蘭色。她看着林恩,嘴唇顫抖。
“先生……您的眼睛……”
林恩摸了摸眼角。不疼,但視力確實變了——他能看清屋裏最暗的角落,而窗外的陽光顯得刺眼。
“沒事。”他勉強笑了笑,“一點小代價。”
希雅爬下床,撲進他懷裏,這次哭出了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又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林恩輕輕拍着她的背,看向窗外——撞門聲不知何時停止了,“我們是一起的,記得嗎?”
女孩在他懷裏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林恩在系統的指導下,用剩餘的聖水和一些草藥制作了簡易的防護符,貼在小屋門窗上。
希雅一直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睡覺前,她拉着林恩的衣袖,小聲問:“先生,您真的不會……因爲我變得奇怪,就不要我嗎?”
林恩看着她。黑暗視覺讓他能在夜色中看清她臉上的每一絲不安。
“不會。”他說,“我保證。”
“那……”希雅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壞很壞呢?如果我真的變成了惡魔呢?”
林恩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我就把你變回來。”
“如果變不回來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當惡魔。”
希雅睜大眼睛。然後她笑了,這次是真正的、帶着淚花的笑容。
“先生,您真不會說話。”她把臉埋進枕頭裏,“但……謝謝您。”
林恩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兩人都睜着眼。
林恩在想那12%的侵蝕度,想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希雅在想腦中那個冰冷的系統提示——那條她七歲時就看到的“最終指令”。
她翻了個身,面向林恩的方向,用極輕的聲音說:
“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您必須了我才能活下去……您會嗎?”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良久,林恩說:
“不會有那一天。”
“如果真的有呢?”
“那我就找第三條路。”
希雅沒有再問。她在黑暗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恩放在床邊的手背。
林恩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睡吧。”他說,“明天我教你怎麼用刀。至少下次遇到烏鴉,我們能把它烤了吃。”
希雅輕輕笑了聲。
“晚安,先生。”
“晚安,希雅。”
夜深了。
小屋外的樹林裏,幾只被聖水符咒驅散的腐食鴉在枝頭盤旋,紅色的眼睛盯着小屋的方向。
更遠的黑暗中,有更大的存在,緩緩睜開了眼睛。
它感知到了——那一閃而過的、純粹而甜美的黑暗氣息。
就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盞燈。
吸引着所有渴望光明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