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市,一場秋雨剛過,空氣中裹挾着溼潤而奢靡的氣息。
位於市中心的“雲頂天宮”酒店今夜亮如白晝。這座隸屬於陸氏集團的七星級地標建築,此刻正被全息投影覆蓋,循環播放着象征陸家榮耀的獅身徽章與漫天玫瑰。無數豪車涌入專屬車道,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這是一場被全城媒體譽爲“世紀婚禮”的盛宴。
但在位於頂層總統套房的蘇清晏眼裏,這不過是一場造價昂貴、容不得半點差錯的——入職典禮。
“蘇小姐,您的皮膚狀態簡直太完美了。”
化妝師一邊用極輕的手法爲蘇清晏掃上最後定妝的散粉,一邊由衷地贊嘆,“這件‘星河’婚紗簡直就是爲您而生的。聽說陸總爲了這件婚紗,特意讓人從巴黎空運過來,光是裙擺上的碎鑽就鑲了整整三個月。”
蘇清晏看着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美得驚心動魄。五官精致如畫,眼尾微挑,帶着幾分天生的清貴與疏離。那件價值連城的婚紗包裹着她纖細的身軀,確實美,美得像一尊被精心包裝好的、昂貴的禮品。
“謝謝。”蘇清晏淡淡回應,聲音清冷。
她的目光越過鏡子,落在化妝台一角的手機上。屏幕正好亮起,彈出一條銀行短信:
【XX銀行】您好,您尾號7788的賬戶於9月12扣除蘇景行先生本月重症監護費用及靶向藥物費共計186,000.00元。當前餘額:2,340.50元。
緊接着是債權人的催款信息:【蘇小姐,明天是最後期限。如果見不到那三千萬,令尊的實驗室設備我們將依法拍賣。】
蘇清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縮,隨即鬆開。
蘇家曾是書香門第,父親蘇景行一生清介傲岸,是學術界的泰鬥。可風骨換不來救命藥,清高抵不過資本的絞。當父親傾注畢生心血的實驗室被人做局陷害,當母親爲了籌錢在雨夜裏給人下跪時,蘇清晏明白,她的“清高”時代結束了。
她把自己賣了。
賣給了A市權勢滔天的陸家,賣給了那個傳聞中冷血無情、心中藏着白月光的商業帝王——陸承曜。
這也是一份爲期三年的“高級雇傭合同”。
職位:陸家少。
薪酬:蘇家債務全清,父親醫藥費全包,外加每年五千萬的“生活津貼”。
KPI:扮演完美妻子,安撫陸老爺子,以及——擋桃花。
“少,吉時到了。”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恭敬中透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
蘇清晏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一絲因巨債而生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頂級職場精英特有的冷靜與從容。
她提起沉重的裙擺,對着鏡子練習了一個標準的微笑——嘴角上揚15度,眼神柔和,溫婉端莊。
“蘇清晏,上班了。”
……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
穹頂之上,數萬盞水晶吊燈垂落,將現場照耀得金光璀璨。空氣中彌漫着昂貴的“朱麗葉玫瑰”香氣,每一口呼吸都是金錢的味道。
隨着《婚禮進行曲》奏響,兩扇高達五米的鎏金大門緩緩打開。
蘇清晏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長達五十米的紅毯。蘇家如今門庭冷落,她拒絕了陸家安排的“臨時演員”長輩送嫁,選擇獨自走這段路。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紅毯盡頭,那個男人背對着她站立。
陸承曜。
即便只是背影,也透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他一身黑色手工定制西裝,身形挺拔如鬆,卻散發着一種如利刃出鞘般的寒意。
聽到身後的動靜,他沒有像普通新郎那樣迫不及待地轉身,而是足足等了幾秒,才極其緩慢、極其敷衍地轉過身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蘇清晏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爲心動,而是因爲對方眼中的寒意。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淬了冰的深潭,眼底壓抑着濃烈的不耐與厭惡。他看着走向自己的新娘,仿佛在看一份不得不籤署的垃圾文件。
蘇清晏嘴角的笑容卻在這個瞬間加深了。
很好,老板這副“死人臉”,完美降低了工作難度。既然大家都是來走過場的,那就專業點,拿錢辦事,互不擾。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音樂節拍上,優雅得無可挑剔。終於,她站在了他面前。
司儀並未察覺兩人之間足以凍結空氣的尷尬,依舊熱情洋溢地念着台詞:“在這美好的夜晚,我們見證了陸承曜先生與蘇清晏小姐的結合……”
陸承曜微微低頭,看着面前這個只到自己下巴處的女人。
近看之下,她確實美。皮膚白皙如玉,眼眸清澈含情。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演夠了嗎?”陸承曜薄唇微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冷道,“蘇小姐的演技,不去進軍娛樂圈真是可惜了。”
蘇清晏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她微微踮腳,做出一副親昵姿態,實則在他耳邊低語:
“陸總過獎。這可是全球直播,您這張臉現在價值陸氏集團3%的股價波動。爲了您的KPI,也爲了我的年底績效,麻煩您配合一下,笑一笑?”
陸承曜瞳孔微縮。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婉柔弱的女人,開口竟然是這種裸的職場論調。
KPI?績效?股價?
“你很有膽量。”陸承曜冷笑一聲。
“承蒙誇獎,職業素養而已。”蘇清晏輕描淡寫地回擊。
此時,流程走到了關鍵環節。
“請問陸承曜先生,你是否願意娶蘇清晏小姐爲妻……”
全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承曜身上,期待着這位桀驁不馴的陸少能上演一出悔婚大戲。
陸承曜沉默了。
這一秒鍾的沉默,對於台下的賓客是八卦,對於蘇清晏來說,是——扣分項。
入職第一天,老板消極怠工,嚴重影響進度。這筆賬,得算在精神損失費裏。
就在氣氛即將凝固時,陸承曜終於開了口。
“我願意。”
聲音冰冷生硬,不像宣誓,倒像是在法庭認罪。
蘇清晏鬆了一口氣,立刻接上:“我願意。”
接下來是交換戒指。伴郎端上托盤,那枚名爲“永恒之心”的12克拉鑽戒在燈光下閃瞎人眼。
陸承曜拿起戒指,握住了蘇清晏的手。他的手掌燥溫熱,力度卻大得驚人,像是在警告,又像是鉗制。
戒指緩緩套入無名指。
隨着冰冷的金屬圈箍住手指,蘇清晏的大腦瞬間變成了一台精密計算器:
主鑽12克拉,D色,IF淨度,阿斯切切割。戒托鉑金鑲粉鑽。蘇富比拍賣行估價至少八千萬。
八千萬……父親的債務三千萬,母親治療費五百萬,剩下的錢足夠她在A市買兩棟樓收租。
當戒指推到底的那一刻,蘇清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不是婚姻的束縛,這是金錢沉甸甸的質感。
她抬頭,看着陸承曜的眼神裏流露出了幾分真心實意——那是對爺的崇高敬意。
“陸先生,愉快。”她在心裏默念。
……
敬酒環節是一場硬仗。蘇清晏換上正紅色旗袍,挽着陸承曜穿梭在賓客間。
陸承曜全程冷臉,惜字如金。蘇清晏則展現出了驚人的社交天賦,笑語晏晏,長袖善舞,滴水不漏地化解了所有尷尬。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主桌。
陸承曜的母親,沈曼雲,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挑剔地審視着這個兒媳婦。她一直中意的是林家千金林清漪,對蘇清晏這個半路出來的落魄千金,她是一萬個看不上。
“爸,媽,請喝茶。”蘇清晏恭敬遞茶。
沈曼雲沒有接。她慢條斯理地整理披肩,視線掃過蘇清晏手上的鑽戒。
“這戒指是陸家老物件了。”沈曼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主桌所有人聽見,“戴在有些人的手上,終究是顯得有些……輕浮了。”
輕浮。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打在蘇清晏臉上。周圍親戚紛紛停筷,等着看笑話。
陸承曜站在一旁,晃着紅酒杯,冷眼旁觀。
蘇清晏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幾秒。
若是以前的蘇清晏,早已轉身離去。但現在的她是拿着高薪的“陸少”。如果連這點職場霸凌都受不了,那這五千萬年薪也太燙手了。
蘇清晏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她微微欠身,姿態謙卑到塵埃裏,話裏卻綿裏藏針:
“媽教訓得是。這戒指太貴重,承載着陸家百年榮耀,我這雙手確實還沒修煉出那種歲月沉澱的‘厚重感’。以後還要多跟媽學習,怎麼才能壓得住這種寶貝。不過我想,既然爸和承曜都覺得我能戴,那我一定努力,爭取早配得上咱們陸家的門楣。”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捧了婆婆有歲月沉澱,又搬出了公公和丈夫當擋箭牌,最後還表了忠心。
沈曼雲臉色微變,像吞了只蒼蠅。她沒想到這個軟柿子嘴皮子這麼利索。
一直沉默的公公陸振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行了,喝茶吧。”
沈曼雲不敢違逆丈夫,只能不情不願地接過了茶。
“謝謝爸,謝謝媽。”
蘇清晏恭敬退下,轉身那一刻,後背已是一層薄汗。
這哪裏是豪門,分明是危機四伏的原始森林。
……
夜深,賓客散去。
回陸家老宅的勞斯萊斯後座上,死寂一片。陸承曜在看平板,蘇清晏偷偷脫了高跟鞋,在心裏復盤今天的收益。
1. 坐實身份,震懾債主,父親那邊安全了。
2. 鑽戒到手,雖不能賣,但戴着就是身價。
3. 婆媳交鋒首戰告捷,綜合評級A。
“在算計什麼?”
陸承曜冷淡的聲音突然響起。
蘇清晏迅速穿好鞋,轉頭露出標準微笑:“沒算計什麼,陸總。只是復盤今天的工作流程,看看有沒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方便下次改進。”
“下次?”陸承曜合上平板,眼神玩味,“你還想結幾次婚?”
“……”蘇清晏從善如流,“口誤。我是說,方便在後的‘常維護’工作中改進。”
陸承曜嗤笑一聲,沒再理她。
車子駛入陸家莊園沉重的鐵門。看着前方那座如城堡般幽深龐大的建築,蘇清晏握緊了手包。
真正的戰場,現在才剛剛開始。
車門打開,蘇清晏再次掛上無懈可擊的面具。
“陸總,請。”
她率先下車,恭敬地等待她的“老板”。
陸承曜下車,目光掃過她那張精致假面般的臉,心頭莫名涌起一股煩躁。他大步流星走向主宅,將新婚妻子甩在身後。
蘇清晏不緊不慢地跟上,影子被月光拉長。
這就是他們的婚姻。一場盛大的、昂貴的、各取所需的商業演出。
入職第一天,打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