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主宅的臥室,與其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不如說是一個黑白灰三色構成的冷酷展廳。
兩百平米的超大空間裏,鋪着厚重的深灰色羊毛地毯,落地窗前垂着黑色的絲絨窗簾,將外界的月光和窺探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房間中央那張King Size的大床,床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透着一股禁欲且生人勿近的氣息。
隨着“咔噠”一聲輕響,房門關上,隔絕了樓下偶爾傳來的傭人走動聲。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陸承曜鬆了鬆領帶,隨手將西裝外套扔在那個造價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他沒有看蘇清晏,徑直走向酒櫃,倒了一杯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似乎並沒有壓下他心頭的煩躁。
蘇清晏站在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維持着那種無可挑剔的站姿。她在等,等老板發布今晚的“工作指令”。
“蘇清晏。”
陸承曜終於轉過身,手裏晃着酒杯,眼神冷漠地落在她身上,“有些話,我覺得有必要在今晚說清楚。”
來了,入職培訓。
蘇清晏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頷首,聲音溫順:“您說。”
“這場婚姻是怎麼來的,你我都心知肚明。”陸承曜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警告,“爺爺喜歡你,那是爺爺的事。在我這裏,你只是一個擺設。”
蘇清晏眼簾微垂,睫毛顫了顫,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知道……”
內心OS:太好了!擺設意味着無需承擔核心業務壓力,只需維持表面光鮮。這種錢多事少離家近(住家)的崗位,打着燈籠都難找。
“所以,”陸承曜繼續說道,眼底劃過一絲厭惡,“不要試圖通過那些拙劣的手段來引起我的注意,也不要妄想我會履行什麼丈夫的義務。這個房間,你睡這兒。”
他指了指那張大床,然後轉身指向隔壁的一扇門。
“我去書房睡。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進書房半步,更不許過問我的私事。”
分房睡?
蘇清晏心頭猛地一跳。
她原本還擔心今晚要怎麼應付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畢竟合同裏雖然沒寫要出賣肉體,但法律上的夫妻義務是個很難界定的灰色地帶。如果他真的要行使“權利”,她還真沒想好怎麼拒絕才不違約。
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
這是什麼老板?不僅發高薪,還主動放棄“使用權”,甚至還給員工提供獨立的高級住宿空間!
雖然心裏樂開了花,但蘇清晏知道,此刻她必須表現出一個新婚妻子被丈夫冷落後的失落與委屈。這是職業道德。
於是,她緩緩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一圈,水光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承曜……”她聲音哽咽,帶着一絲祈求,“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如果傳出去,爸媽那邊……”
“那是你需要解決的問題。”
陸承曜冷冷地打斷她,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只覺得虛僞至極。他放下酒杯,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轉身走向那扇通往書房的側門。
“記住了,蘇清晏。安分守己,陸家少的位置就是你的。否則,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
“砰。”
側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陸承曜走了。
房間裏只剩下蘇清晏一個人。
她保持着那個泫然欲泣的姿勢,靜靜地站了三秒,確信門那邊的男人不會突然個回馬槍。
三,二,一。
蘇清晏挺直的脊背瞬間鬆懈下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委屈、哀怨、隱忍在這一秒鍾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的狂喜。
“完美。”
她打了個響指,轉身走向門口,毫不猶豫地反鎖了主臥的大門。
雙重保險,安全。
做完這一切,她在這個巨大的、奢華的牢籠裏,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蘇清晏踢掉那雙折磨了她整整十個小時的Jimmy Choo水晶高跟鞋,赤着腳踩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腳趾陷進羊毛裏的觸感,像是一場溫柔的按摩。
“這也太舒服了吧。”
她哼着小曲,走到那個比她之前租的房子還要大的衣帽間。
不得不說,陸家在物資供應上確實沒話說。衣櫃裏掛滿了各大品牌當季的新款常服、睡衣,甚至連內衣都按照她的尺碼準備了整整兩抽屜。
蘇清晏挑了一件真絲睡袍,轉身走進了浴室。
浴室也是豪橫得令人發指。巨大的圓形按摩浴缸正對着落地窗,可以一邊泡澡一邊俯瞰A市的夜景。洗手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La Prairie的全套護膚品,甚至還有幾瓶未開封的頂級精油。
蘇清晏沒有任何客氣。
放水,滴精油,撒花瓣。
十分鍾後,她將自己整個人浸沒在溫熱的水流中。
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着舒爽。蘇清晏閉上眼,感受着水流沖刷掉一天的疲憊。
父親還在醫院,債務雖然陸家承諾會還,但那種把命運交在別人手裏的感覺並不好受。今天這一天的“表演”,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神。在那些權貴審視的目光下,在婆婆刻薄的言語裏,她必須時刻緊繃着神經,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但現在,至少在這個浴缸裏,她是自由的。
“叮。”
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蘇清晏懶洋洋地伸出一只溼漉漉的手,拿過手機。
原本以爲是擾短信,或者是醫院的催款單(雖然陸家接手了,但慣性思維還在),但當她看清屏幕上的內容時,整個人瞬間從浴缸裏坐了起來,水花四濺。
這是一條來自支付寶的轉賬提醒。
轉賬人:陸承曜(通過XX銀行卡轉入)。
金額:500,000.00元。
備注:如果你聰明的話,這就當沒發生過。
五十萬。
蘇清晏盯着那個數字,數了兩遍零。
沒發生過?指什麼?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很快就明白了陸承曜的意思。這筆錢,是“封口費”,也是“羞辱費”。是作爲他在新婚之夜拋下妻子去睡書房的“補償”,更是警告她不要去陸老爺子那裏告狀。
在陸承曜眼裏,這是在用錢砸她的臉,是在告訴她:你的尊嚴,就值這五十萬。
換做別的豪門怨婦,此刻可能已經抱着手機痛哭流涕,感嘆豪門冰冷,丈夫無情。
但蘇清晏看着這行數字,嘴角卻瘋狂上揚。
“天哪,陸總這也太客氣了。”
她簡直想給隔壁書房磕一個。
睡一覺書房就給五十萬?這種好事請務必每天都發生!按照這個頻率,一個月就是一千五百萬,一年就是一點八個億……
蘇清晏迅速點開了收款,秒收,生怕對方後悔撤回。
收完錢,她心情大好。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建立了一個名爲“陸氏集團打工記”的文檔,開始記賬:
期:2025年9月12
事件:新婚之夜,老板曠工(分房睡)。
收益:500,000元(稅後)。
心情指數:五顆星。
備注:陸總人傻錢多,速來。這班上得值。
做完這一切,蘇清晏從浴缸裏出來,裹上柔軟的浴袍,坐在梳妝台前開始進行繁瑣的護膚流程。
既然拿了高薪,就要對得起這份工作。這張臉是“門面”,必須保養好。
她一邊塗着幾千塊一克的面霜,一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輕聲說道:
“蘇清晏,別矯情。父親的後續治療還要錢,蘇家老宅還沒贖回來,你自己下半輩子的自由也還沒着落。這五十萬只是開始。”
“那個男人看不上你,正好。若是他真的對你有意思,那才是麻煩。”
在這個利益至上的豪門裏,動心是萬劫不復的開始,而動錢,才是安身立命的本。
……
隔壁書房。
陸承曜並沒有像蘇清晏以爲的那樣在工作。
他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指間夾着一沒點燃的煙,眉頭緊鎖。
剛剛轉出去那五十萬,是他的一時沖動,也是一種試探。
他想看看,那個看起來清高孤傲的蘇家大小姐,在收到這筆帶着明顯侮辱性質的錢後,會有什麼反應。是憤怒地退回來以示清白?還是假裝沒看見?又或者是跑過來哭訴?
手機震動了一下。
支付寶提示:【對方已領取您的轉賬。】
沒有一句回復,沒有一句謝謝,甚至連個表情包都沒有。
秒收。
陸承曜愣住了。
他盯着那個“已領取”的字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在婚禮上甚至敢用KPI懟他的女人,那個眼神裏透着幾分傲骨的女人,竟然收錢收得這麼脆利落?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呵。”
陸承曜氣笑了。
他把煙扔進垃圾桶,眼神變得更加鄙夷。
“果然,蘇家的人,骨子裏都是貪婪的。裝什麼清高,給錢還不是照單全收。”
他原本心裏那一絲因爲新婚夜冷落妻子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愧疚感,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既然她這麼愛錢,那就好辦了。
能用錢解決的女人,是最不需要費心的。
陸承曜關掉手機,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因爲婚禮而堆積的文件。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場交易的確權儀式。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僅一牆之隔的主臥裏。
他的新婚妻子正敷着天價面膜,躺在他那張幾百萬定制的大床上,抱着手機,看着銀行卡餘額,睡得比任何時候都香甜。
這是一場屬於蘇清晏的,單方面的“職場狂歡”。
……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
生物鍾準時喚醒了蘇清晏。以前在投行實習時養成的作息習慣,讓她在鬧鍾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奢華吊燈。
蘇清晏愣了一秒,迅速反應過來——哦,我在陸家上班。
她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起床。
既然是“入職”第二天,按照豪門規矩,今天早上的“敬茶”和“早餐會”是重頭戲。婆婆沈曼雲昨晚那杯茶沒喝爽,今天早上肯定憋着大招。
蘇清晏走進衣帽間,挑了一件淡藍色的改良旗袍。顏色素雅,不搶眼,但剪裁合體,顯得溫婉賢淑。
化了一個“僞素顏”妝,遮住了並不存在的黑眼圈,讓自己看起來氣色紅潤,仿佛昨晚受到了極好的滋潤。
七點整,蘇清晏準時打開房門。
巧的是,隔壁書房的門也正好打開。
陸承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走了出來,眼底帶着明顯的烏青,顯然昨晚睡得並不好。
兩人在走廊上狹路相逢。
陸承曜看着面前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蘇清晏,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起來……似乎睡得很好?
一點也沒有被新婚丈夫冷落後的憔悴和哀怨。
“早安,老公。”
蘇清晏率先開口,臉上掛着甜美的笑容,聲音清脆,“昨晚睡得好嗎?辛苦了。”
“辛苦了”這三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聽在陸承曜耳朵裏,卻像是在諷刺。
陸承曜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讓開。”
蘇清晏側身,恭敬地讓出一條路,姿態像極了送老板進電梯的五星級秘書。
陸承曜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味,而是某種高級精油混合着體香的味道,清新,卻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撩人。
“昨晚給你的錢,收到了?”陸承曜突然問了一句,語氣嘲弄。
蘇清晏笑容不變,落落大方地點頭:“收到了。謝謝老公的‘零花錢’。我會好好存着,作爲家庭建設基金。”
神他媽家庭建設基金。
陸承曜被她這副坦然受之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冷哼一聲,大步朝樓梯走去。
蘇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變得冷靜而銳利。
第一關BOSS戰:晨間早餐會。
難度系數:五顆星。
敵方陣容:黑臉公公、惡毒婆婆、看戲妯娌,以及一個隨時準備撤火的豬隊友老公。
蘇清晏深吸一口氣,踩着軟底拖鞋,無聲地跟了上去。
“加油,蘇清晏。爲了父親的呼吸機,爲了那五十萬的獎金,沖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