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山脈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橫亙在青烏鎮背後。晨光給連綿的山脊鑲上一道黯淡的金邊,越往深處,山勢越是陡峭險峻,林木也越發茂密幽深,到最後,只能看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以及更遠方那被終年不散的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區域——傳說中的禁地,迷霧森林。
據說迷霧森林深處,連接着更加廣袤危險的遠古山脈,那裏有高階元獸盤踞,有上古遺跡埋藏,也有能讓人一夜暴富或一步登天的天材地寶。但數百年來,青烏鎮乃至黑曜城,少有能從迷霧森林深處活着回來的人。那些僥幸生還的,要麼閉口不談,要麼神志恍惚,語焉不詳。久而久之,那裏就成了人們口中談之色變的禁地。
辰宇對這禁地沒啥想法。活着不好嗎?
他熟門熟路地鑽進山腳密林。這條小路是他三年裏踩出來的,避開了一些容易遇到野獸的溝壑,也繞開了幾處有毒瘴氣的窪地。腳下是積年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帶着溼的彈性。空氣裏草木的清氣越來越濃,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種野花的淡香,徹底蓋過了鎮上的煙火味。
今天的目標是西北邊的一處小山谷,那裏背陰溼,岩縫多,是蛇信草喜歡生長的地方。前幾天他去踩過點,看到了幾株已經快成熟的,算算子,今天正好采收。
林間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和鬆鼠在樹枝間跳躍的窸窣聲。辰宇腳步輕快,元氣在雙腿流轉,讓他能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同時,他的精神保持着警覺,耳朵留意着四周的動靜,眼睛掃視着地面和樹叢——這是獵戶的本能。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已經深入山林十餘裏。周圍的樹木明顯高大粗壯了許多,需要兩人合抱的巨木隨處可見,樹冠遮天蔽,只有零星光斑透過縫隙灑落。空氣更加陰涼溼潤。
辰宇放慢了腳步,鼻子輕輕抽動,辨別着空氣中的味道。蛇信草有一種極淡的辛澀氣味,混雜在草木氣息中很難察覺,但他已經采了兩年多,對此頗爲熟悉。
又往前走了一段,繞過一片長滿青苔的巨石,眼前出現一個狹窄的入口。兩邊的山壁向內擠壓,形成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穿過縫隙,豁然開朗,是一個不過畝許大小的山谷。三面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爬滿了藤蔓,許多岩縫錯落分布。谷底陰溼,長着些喜陰的蕨類植物。
就是這裏了。
辰宇放下背囊,從裏面取出一個小藥鋤和一疊油紙。藥鋤的木柄磨得光滑,鐵頭卻有些鏽跡——還是撿的李鐵匠鋪子裏報廢的邊角料自己打磨的。油紙是用來包裹采下草藥的,能保持一段時間的新鮮。
他走向東面崖壁,目光仔細搜尋。很快,就在離地約一人高的岩縫裏,發現了目標。
三株蛇信草,葉子細長卷曲,顏色暗紅如凝固的血,在灰褐色的岩石背景襯托下頗爲顯眼。葉片頂端微微泛着紫芒,正是藥效最佳時的標志。
辰宇心中一喜,小心地攀上岩壁。岩壁溼滑,長着青苔,但他手腳並用,元氣微微附着在指尖和腳底,增加抓附力,很快就穩住了身體。
湊近了看,蛇信草的形態更加清晰。葉片表面有細微的鱗狀紋理,真如蛇皮一般。辰宇沒有急着動手,而是先觀察了一下系走向,確認不會傷到主,這才用藥鋤小心地刨開岩縫邊緣的泥土和碎石。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生怕弄斷了纖細的須。一株完整的蛇信草,比斷的價格能高出三成。
足足花了一炷香時間,三株蛇信草才被完整地取下來。辰宇用油紙分別包好,放進背囊側面的草簍裏。手指沾了些草汁,帶着淡淡的辛辣和涼意。
“開門紅。”他低聲自語,心情不錯。這三株品相完好,拿去藥房,應該能換二十個銅板左右。夠買五斤糙米,或者給灰驢添三天的豆料了。
從岩壁上下來,辰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在山谷裏搜尋。蛇信草通常小片生長,附近可能還有。
果然,在西面崖壁一處更隱蔽的裂縫裏,他又發現了五株,不過其中兩株葉子有些發黃,品相差些,但也能值點錢。
全部采完,頭已經升高了些,陽光艱難地擠進山谷,在溼漉漉的地面投下幾塊晃動的光斑。辰宇估摸了一下,八株蛇信草,再加上背囊裏昨天剩的幾株普通止血藤,今天上午的收獲算是不錯了。
他靠在谷底一塊燥的石頭上,從背囊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兩個黑面餅子,夾了點鹹菜疙瘩。就着水囊裏的涼水,慢慢吃起來。餅子很硬,嚼得腮幫子發酸,但他早已習慣。
吃着餅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山谷盡頭,那條被藤蔓幾乎完全遮蔽的、通向山脈更深處的狹窄通道。
通道那頭,就是王嬸所說的“不太平”的深處了。
此刻,山林寂靜。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辰宇總覺得,在那片幽深之中,仿佛有一種極其隱晦的、令人不安的波動,正隱隱約約地傳來。
像巨獸沉睡中不均勻的呼吸。
他三口兩口把餅子塞進嘴裏,灌了口水,拍拍手上的餅渣,站起身來。
該回去了。下午再去鎮子南邊的小溪附近轉轉,聽說那裏有時能挖到一種叫“水紋石”的低級礦石,雖然不值錢,但積少成多。
背好行囊,辰宇最後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通道,轉身朝着來路走去。
只是他沒注意到,在他轉身離去後不久,山谷盡頭通道口的藤蔓,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
仿佛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那邊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