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濘通知書
1985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充沛。
李磐石赤腳站在村口的泥地裏時,天空正壓着鉛灰色的雲。雨水順着他的鬢角往下淌,流進打着補丁的粗布衫領口。他手裏攥着那張紙——紙邊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軟,上面“錄取通知書”五個紅字,像傷口一樣醒目。
“磐石!磐石!”
二伯穿着蓑衣從田埂上跑來,泥點濺到小腿肚:“郵遞員說,是省城的大學!二本!”
消息比雨跑得快。
傍晚時分,李家那三間土坯房的門檻,已經被沾着泥的布鞋踏出了水印。灶房裏擠滿了人,空氣裏是劣質煙葉、溼的稻草和汗味混合的氣味。女人們圍着灶台,往大鍋裏下面條——這是規矩,誰家孩子考上大學,得請全村吃碗“出息面”。
父親李大山蹲在灶膛前,一言不發地往裏面添柴。火光跳動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些皺紋是五十年的風和頭刻下的。他添了三把柴,又摸出旱煙袋,按煙絲的手指很穩,點火的動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三袋煙。
煙霧在低矮的灶房裏彌漫開來時,李大山終於抬起頭,眼睛穿過人群,落在兒子身上。
“去。”
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砸鍋賣鐵也去。”
就這一句。然後繼續低頭抽煙。
李磐石點點頭。他知道這是父親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砸鍋賣鐵——在這個連買鹽都要掂量半天的村子裏,這四個字意味着押上一切。
雨水敲打着瓦片,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那聲音和村裏的手扶拖拉機、牛車都不一樣,低沉、有力,像野獸的喉音。孩子們最先沖出去,接着是大人。李磐石也跟着走到屋檐下。
一輛紅色的小轎車,正艱難地在泥濘的村道上行駛。它太淨了,紅得刺眼,和這片灰撲撲的村莊格格不入。車輪碾過水坑,泥漿四濺,它卻不管不顧,一直開到曬谷場才停下。
車門打開。
先伸出來的是一只鋥亮的黑皮鞋,踩進泥水裏。然後是一個穿白襯衫、藏青西褲的男人,肚子微微隆起,襯衫下擺扎進褲腰。他手裏拿着個黑色的東西,磚頭大小,上面伸出一截天線。
“喂?喂!聽得到嗎王院長!”
男人對着那黑磚頭喊,聲音洪亮,壓過了雨聲。全村人都安靜下來,看着他。
“那批設備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對,對……德國進口的,國內就我有門路……回扣?哎喲王院長您這話說的,那叫‘臨床觀察費’,合規的!”
男人說着,另一只手從褲兜裏掏出煙,叼在嘴上,點燃。煙霧從他鼻孔噴出來,和雨霧混在一起。
“行!明天我就帶樣品過去!保管您滿意!”
他啪一聲合上那黑磚頭,轉身看見一村的人都在看他,也不怯場,反而笑起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老鄉們,看車呢?桑塔納,上海剛造的,二十萬!”
二十萬。人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李大山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兒子身邊,沉默地看着。
二伯湊過來,壓低聲音對李磐石說:“看見沒?跟醫院做生意的,都這樣。”他指了指那男人手腕上的表,又指了指車,“你以後要是也能……”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那男人似乎聽到了,轉過頭,目光落在李磐石手裏的通知書上。
“大學生?”他走過來,皮鞋在泥水裏發出咕嘰聲,上下打量李磐石,“哪個學校?”
“H省工業大學。”李磐石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靜。
“工科啊?好!學機械?電子?”男人眼睛亮了,“畢業要是找不到工作,來找我!我公司就缺你這種人才!咱們這行,有前途!”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紙質硬挺,上面印着燙金的字:**康華醫療設備有限公司 總經理 趙金彪**。
李磐石接過名片。紙很滑,帶着油墨味。
趙金彪又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大:“小夥子,記住一句話——這年頭,知識要變現!變現!懂嗎?”
說完,他轉身上車。發動機轟鳴,紅色桑塔納在泥濘裏打了個轉,朝着來路駛去,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雨還在下。
人群漸漸散了,回灶房繼續吃面。李磐石還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道車轍被雨水慢慢填滿。
“磐石。”父親在身後叫他。
他回頭。
李大山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裏。是一塊鵝卵石,河邊最常見的,被水磨得光滑,握在掌心微涼。
“你娘撿的。”父親說,眼睛看着遠處的山,“她說你生下來就結實,像石頭。給你帶着,到城裏……別慌。”
李磐石握緊石頭,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雨停了。月亮出來,照着溼漉漉的村莊。
李磐石躺在木板床上,聽着窗外的蛙鳴。通知書放在枕邊,趙金彪的名片壓在下面。他手裏握着那塊石頭,反復摩挲。
灶房裏傳來父母壓低的說話聲。
“……把豬賣了。”
“那頭母豬正懷着崽。”
“那也得賣。學費、路費、置辦衣裳……城裏不比村裏。”
沉默了很久。
“我明早去趟他舅家。”
“別去。上次借錢還沒還。”
“那咋整?”
“我有辦法。”
李磐石翻了個身,面朝土牆。牆上是雨水滲進來的斑痕,在月光下像地圖。他想象着省城的樣子,想象着大學,想象着趙金彪手裏的“大哥大”——二伯說那叫大哥大,一部要兩萬塊,能隔着千裏說話。
醫院生意。
他閉上眼,腦海裏是紅色桑塔納碾過泥濘的畫面,是趙金彪對着黑磚頭喊“王院長”的聲音,是那句“這行有前途”。
蛙聲如。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父親站在門口。
沒有點燈,月光把李大山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他就那麼站着,看了兒子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門。
關門聲很輕。
李磐石在黑暗裏睜開眼,盯着房梁。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開桑塔納,會不會用上大哥大。但那個雨天的下午,那輛紅色的車和那個對着黑磚頭喊話的男人,像一顆種子,被雨水和泥濘一起,種進了他心裏。
很多年後,當李磐石在五星級酒店的包間裏,看着一桌人用更精致的方式談論着“臨床費”“設備租賃”和“學術贊助”時,他總會想起1985年這個雨後的夜晚。
想起父親蹲在灶膛前的背影。
想起那塊被握得溫熱的鵝卵石。
想起紅色桑塔納碾過村道時,泥水飛濺的聲音。
而此刻,十八歲的李磐石只是翻了個身,把通知書和名片小心地收進枕頭下的鐵盒裏。鐵盒是母親裝針線的,已經鏽了,開合時會發出吱呀聲。
他把那塊石頭放在盒子上。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正好照在石頭上。石頭不圓不方,就是實打實的一塊,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窗外的稻田裏,蛙聲忽然停了。
一片寂靜中,李磐石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像某種鄭重的承諾。
他閉上眼。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離開這片土地了。帶着全家砸鍋賣鐵湊出的希望,帶着一塊河邊的石頭,也帶着那個下午種下的、連他自己都尚未清晰察覺的野心。
雨後的村莊沉睡着。
而少年掌心,命運的第一道紋路,正在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