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縣城一夜
雞叫頭遍,李大山就起來了。
李磐石聽見父親在院子裏磨鐮刀的聲音,霍霍的,在凌晨的寂靜裏格外清晰。他跟着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天還是青灰色,東邊山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把麻袋裝車上。”父親頭也不抬,手裏的鐮刀在磨石上有節奏地滑動。
院子裏停着一輛板車,兩個軲轆已經鏽了,車板上堆着十幾袋糧食。稻谷、玉米、還有兩袋曬的紅薯片。這是家裏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母親從灶房出來,手裏捧着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塞進李磐石手裏:“路上吃。”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掛着笑,“到了縣城,聽你爹的。”
李磐石點點頭,把雞蛋揣進褲兜。蛋殼溫熱,隔着粗布褲子燙着他的大腿。
父子倆沒吃早飯。李大山把磨好的鐮刀別在車轅上,套上麻繩做的車絆,肩膀伸進絆裏,腰一沉,板車就動了。李磐石在後面推。
車輪碾過溼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村子還在沉睡,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起了炊煙。路過村口時,李磐石下意識看了一眼曬谷場——昨天桑塔納留下的車轍印,已經被夜雨沖刷得幾乎看不見了。
出了村,是五裏山路。
上坡時,李磐石得用盡全身力氣推車。板車太重,車輪時不時陷進泥坑裏。父子倆不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車輪的吱呀聲。李大山肩膀上的麻繩深深勒進衣服裏,他佝僂着背,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到了山頂。
李大山停下,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從這裏可以看見縣城的輪廓——一片灰撲撲的低矮建築,幾煙囪冒着黑煙,唯一顯眼的是那座三層樓的百貨大樓,樓頂立着褪了色的紅色標語牌。
“歇口氣。”父親說,從懷裏掏出旱煙袋。
李磐石靠着板車坐下,掏出雞蛋。剝殼時,蛋白的清香飄出來。他掰了一半遞給父親。
李大山搖頭:“你吃。”
“我吃不完。”
父子倆對視一眼。李大山接過那半顆雞蛋,兩口就咽了下去,連咀嚼都很匆忙,好像吃什麼都不該耽誤時間。
“爹,這些糧食……能賣多少錢?”
李大山望着縣城的方向,眯起眼:“糧站收,價壓得低。稻谷一毛二,玉米八分。這些……”他心算了一下,“統共能賣八十來塊。”
李磐石心裏沉了沉。通知書上寫着,學費一年一百二十塊,書費另算。八十塊,不夠。
“剩下的,我去借。”李大山說得很平靜,像在說明天要下雨一樣自然。
下坡路輕快許多。板車幾乎是自己往下沖,李大山得用身體死死抵住車轅,腳後跟在土路上犁出兩道深溝。李磐石跟在後面小跑,看着父親緊繃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背着他走山路的情形——那時他覺得父親的背像山一樣寬,現在看,那山好像矮了些。
上午九點,他們進了縣城。
街道比李磐石想象的熱鬧。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穿藍色工裝的人流騎着車涌向工廠方向。路邊有挑擔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國營飯店門口排着隊,油條和豆漿的香味飄過來,李磐石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糧站在城西,是個寬敞的院子。幾輛拖拉機停在門口,車上堆着糧食袋。院子裏已經排了十幾戶農民,都是來賣糧的。
李大山把板車停在隊伍末尾,摘下草帽扇風。七月的太陽毒辣,水泥地面蒸騰起熱浪。
隊伍挪動得很慢。
糧站裏面,一張長桌後面坐着三個穿灰色制服的人。一個打算盤,一個記賬,一個檢驗糧食質量。檢驗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裏拿個錐子似的鐵器,隨手進糧袋裏,抽出來看上面的谷粒。
“溼氣重,扣五分。”他面無表情地說。
賣糧的老農急了:“領導,這糧曬了三天了……”
“我說扣就扣。”眼鏡男人不耐煩地揮手,“下一個。”
李磐石看着父親。李大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草帽捏緊了。
輪到他們時,已經是中午。
眼鏡男人走過來,鐵器進稻谷袋。抽出來看了看,又捏起幾粒扔進嘴裏嚼了嚼。
“還行。”他說,然後走向玉米袋。
同樣的動作。但這次他皺了皺眉:“有蟲蛀。”
“領導,就幾粒……”李大山開口,聲音很低。
“幾粒?這一袋都得降等。”眼鏡男人在本子上記着什麼,“三等糧,一斤六分。”
李磐石看見父親的手抖了一下。
稻谷賣了四十二塊三毛,玉米賣了十九塊五,紅薯片不值錢,六塊錢。統共六十七塊八毛。
李大山接過錢,一張張數得很慢。都是皺巴巴的毛票,最大面值是五塊。數完,他抬頭看那個記賬的人:“領導,能不能……給張整的?”
記賬的是個年輕女人,抬眼皮看他一眼:“沒有。”
“那十塊的也行……”
“說了沒有。”女人低頭繼續寫她的東西。
李大山不再說話。他把錢小心地疊好,塞進內衣口袋,用別針別上。然後彎下腰,開始收拾空麻袋。
走出糧站時,太陽正毒。父子倆站在院牆的陰影裏,李大山從懷裏掏出塊手帕,把錢包好,再塞回去。
“還差多少?”李磐石問。
“學費差五十二塊二,書費估計得二十,路費……”李大山沒說完,抬頭看了看天,“走,去你舅家。”
舅舅家在城東的紡織廠家屬院。
那是一排排的紅磚筒子樓,樓道裏堆着煤球和雜物。空氣裏有股煤煙和公共廁所混合的氣味。李磐石跟着父親爬上三樓,敲響一扇漆皮剝落的綠色木門。
開門的是舅媽。她看見李大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哎喲,大哥來了!快進來!”
屋裏很小,家具擠得滿滿當當。舅舅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看見他們,關了聲音。
“賣糧來了?”舅舅問。
“嗯。”李大山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石頭考上大學了,H省工業大學。”
“好事啊!”舅舅聲音大了些,但很快又壓低,“不過現在大學……畢業也不包分配了吧?”
“不包了。”李大山說,“但總得上。”
沉默。舅媽端來兩杯白開水,放在桌上。
李磐石捧着杯子,聽見舅媽在廚房裏小聲嘀咕:“……又來借錢……上次的還沒……”
舅舅咳嗽了一聲,廚房裏安靜了。
“差多少?”舅舅問。
“學費書費,加路費,得八十塊。”李大山說得很直。
舅舅吸了口氣,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敲。過了好一會兒,他起身進了裏屋。李磐石聽見開櫃子的聲音,還有窸窸窣窣的數錢聲。
舅舅出來時,手裏攥着一卷錢。
“五十。”他把錢放在桌上,“我就這些了。廠裏三個月沒發全工資了。”
李大山看着那卷錢,沒馬上拿。他抬起頭,看着弟弟的眼睛:“年底還你。”
“不急。”舅舅說,又咳嗽了一聲。
從舅家出來時,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暈裏飛蛾亂撞。
還差三十塊。
李大山站在路燈下,摸出旱煙袋,但沒點。他只是把煙嘴含在嘴裏,沉默了很久。
“爹,要不……”
“有辦法。”李大山打斷他,把煙袋收起來,“走,找個地方住下。”
他們沒去招待所。李大山帶着兒子,找到縣城邊緣的一個車馬店。大通鋪,一晚上五毛錢。屋子裏睡了七八個趕車的、挑擔的,汗味和腳臭味混在一起。
李大山讓兒子睡在靠牆的位置,自己睡外邊。板車就停在院子裏,用鐵鏈鎖在柱子上。
躺下後,李磐石很久沒睡着。他聽着屋子裏此起彼伏的鼾聲,聽着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聲。父親側躺着,背對着他,呼吸很輕。
“爹。”李磐石小聲說。
“嗯?”
“要是……要是實在湊不齊,我就不去了。”
黑暗中,李大山翻過身來。屋子裏太暗,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說啥胡話。”父親的聲音很沉,“賣血也讓你去。”
李磐石鼻子一酸。他趕緊閉上眼,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父親的手伸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重,很有力,拍了兩下,就收回去了。
“睡吧。”李大山說,“明天一早,我去找老陳。”
老陳是父親年輕時一起修水庫的工友,後來在縣城搬運站當了個小頭頭。
後半夜,李磐石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夢見自己坐在教室裏,黑板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老師走過來,問他爲什麼還不交學費。他掏遍口袋,只掏出一把稻谷。
醒來時,天還沒亮。父親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就着走廊的燈,數那卷錢。
一共一百一十七塊八毛。
李大山數了三遍,然後從自己貼身口袋裏,又掏出五塊錢——那是他原本留着回家坐車的錢。他把這五塊加進去,重新包好。
“夠了嗎?”李磐石問。
“夠了。”李大山說,聲音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學費一百二,書費先交二十,剩下的……夠你坐火車,再買床被褥。”
他把錢包好,仔細地塞回內衣口袋,用別針別牢。
“爹,你回家……”
“我走回去。”李大山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四十裏路,半天就到。”
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照在父親臉上。李磐石這才看清,父親的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上的胡茬一夜之間好像又白了些。
“到了省城,”李大山看着兒子,一字一句地說,“城裏人精,別露怯。但也不用怕,你骨頭硬,比他們強。”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記着你娘的話。”
李磐石等着。但父親沒再說下去,只是擺擺手:“收拾收拾,送你去車站。”
走出車馬店時,縣城剛剛蘇醒。清潔工在掃大街,早點攤支起來了,油鍋滋滋作響。李大山給兒子買了兩個包子,自己不吃。
去汽車站的路上,他們經過百貨大樓。櫥窗裏掛着嶄新的襯衫、皮鞋,還有雙卡錄音機,標價三百八。李磐石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父親卻停下來,盯着櫥窗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等你在城裏站穩了,也買件這樣的襯衫。”
汽車站很吵。喇叭裏喊着班次,人們扛着大包小包擠來擠去。李大山給兒子買了去省城的車票——三塊五毛錢。又塞給他十塊錢:“路上別餓着。”
開車前,父親最後交代:“到了就寫信回來。地址你娘寫好了,放你包裏了。”
李磐石點頭。
汽車發動機響了。李大山站在車窗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那兩個煮雞蛋——昨天李磐石沒吃完,他一直揣着。
“拿着。”
雞蛋已經涼了,殼有點碎。
車子動了。李磐石把頭探出車窗,看見父親站在原地,越來越小。父親一直沒揮手,只是站着,像村口那棵老槐樹,沉默地扎在塵土裏。
車子拐過街角時,李磐石最後看了一眼。
父親轉過身,背着那個空麻袋,朝着出城的方向走了。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窪的水泥路上。那個佝僂的、扛了一輩子生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縣城的晨光裏。
李磐石坐回座位,握緊手裏的雞蛋。
蛋殼粗糙的觸感提醒他,這是一場不能回頭的遠行。車廂裏彌漫着汽油味和汗味,有人在高聲說話,有人在打瞌睡。窗外,縣城向後掠去,然後是田野、村莊、河流。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腳上那雙母親納的布鞋,鞋幫已經磨得發白。褲腿上還沾着昨天從村裏帶出來的泥點,成了褐色的印子。
然後,他想起父親數錢時專注的側臉,想起糧站那個戴眼鏡男人不耐煩的表情,想起舅舅家那扇綠色的門,想起車馬店裏此起彼伏的鼾聲。
最後,他想起父親那句話。
——“城裏人精,別露怯。”
他把雞蛋小心地放進書包裏,和通知書、趙金彪的名片放在一起。手指觸碰到那塊鵝卵石,冰涼,堅硬。
車子顛簸着向前。
李磐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得學會很多事。學會在精明的城裏人面前不露怯,學會用這一百多塊錢,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活出個樣子。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持續的轟鳴。
那聲音像鼓點,敲打着一個十八歲少年,和他身後那個沉默的、正在遠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