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綠皮火車向北
車站的鍾指向下午三點。
李磐石攥着車票,站在縣城火車站廣場上。八月的太陽白花花地照着水泥地面,熱浪從腳底往上涌。廣場上擠滿了人——挑擔的農民、背着行李卷的工人、穿的確良襯衫的部模樣的人,還有一群群像他一樣的學生,前別着校徽,臉上帶着相似的茫然和興奮。
火車站是一座蘇式建築,灰色牆面,高聳的鍾樓。巨大的“南城站”三個紅字已經斑駁。門口排着長隊,緩慢地向裏蠕動。
李磐石把背包轉到前——母親用舊床單縫的,裏面裝着被褥、兩件換洗衣服、書本,還有用油紙包好的二十個煮雞蛋。他的手一直按在放錢的內衣口袋位置,隔着兩層布,能感覺到那疊鈔票的厚度。
排隊用了半小時。檢票員撕下票時,李磐石深吸一口氣,跨過了那道鐵柵欄門。
月台。
鐵軌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綠皮火車像一條巨大的蜈蚣,靜靜地臥在那裏。車身上“人民鐵路”四個字有些掉漆,車窗玻璃模糊地映出晃動的人影。車廂連接處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南城→天城。
他不是去天城。他的車次是開往省城的短途,就停在最外側軌道上。
“讓一讓!讓一讓!”
有人扛着麻袋從後面擠過來,麻袋擦過他的肩膀,留下一道灰印。李磐石側身讓開,目光掃過車廂門上的數字:7號車廂,硬座。
他對照車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三人座的最裏面。
座位上已經坐了兩個人。靠過道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膝蓋上放着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中間是個年輕女人,約莫二十出頭,扎着馬尾,穿碎花襯衫,正低頭看一本《青年文摘》。
李磐石側身擠進去時,女人抬起頭,朝他笑了笑,把腿往回收了收。中年男人則只是挪了挪屁股,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謝謝。”李磐石低聲說,把背包抱在懷裏坐下。
座位是硬塑的,硌人。車窗可以向上拉開一半,熱風混着煤煙味灌進來。車廂裏擠滿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的,過道上也站着人。空氣裏有汗味、煙味、還有不知誰帶的滷雞蛋的味道。
“哐當——”
車身猛地一震。李磐石下意識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
汽笛長鳴。
火車緩緩開動了。站台向後移動,送行的人揮着手,有人追着火車跑了幾步。李磐石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父親——這個時候,父親應該還在走回家的山路上吧。四十裏,他要走到天黑。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速度漸漸快起來,縣城最後一片屋頂從視野裏消失,然後是田野、河流、散落的村莊。
“同學,去省城上學?”
李磐石轉過頭。問話的是中間座位的年輕女人。她合上雜志,眼睛很亮。
“嗯。”他點頭,“H省工業大學。”
“巧了!”女人笑起來,“我也去省城,在師範學校讀大三。我叫劉秀蘭。”
“李磐石。”
靠窗的中年男人這時也轉過頭來,打量了李磐石一眼:“工大?學什麼專業?”
“機械制造。”
“哦。”男人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現在學機械好。國家搞建設,缺技術人才。”
他說話帶着明顯的機關腔調,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您是……”李磐石試探着問。
“我在省衛生廳工作。”男人說,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自矜,“去下面縣裏調研醫療設備情況,剛回來。”
衛生廳。醫療設備。
這兩個詞像鑰匙,打開了李磐石記憶裏的某個抽屜。他想起趙金彪,想起那個對着大哥大喊“王院長”的聲音。
“醫療設備……現在很缺嗎?”他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隨意的好奇。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農村模樣的學生感興趣。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缺,缺得很。”他說,“尤其是基層醫院。很多設備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家夥,該淘汰了。但進口設備貴,國產的質量又跟不上。”
“那……醫院買設備,是怎麼辦的?”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復雜的東西:“有預算的走預算,沒預算的……就想辦法唄。現在不是講‘搞活經濟’嘛。”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你看,比如這個縣醫院,想買一台X光機。國產的一萬八,進口的要五萬。縣裏財政就批了兩萬,怎麼辦?”
李磐石等着。
“醫院就得自己想辦法。”男人壓低了些聲音,“找藥廠、器械公司。有的搞‘租賃’,有的搞‘分期付款’,還有的……”他頓了頓,“反正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車輪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劉秀蘭重新翻開雜志,但李磐石注意到,她的眼睛其實沒在看字。
中年男人似乎談興上來了,又喝了口水:“小夥子,你學機械的,將來要是分到醫療器械廠,就知道這裏面的門道了。現在啊,是‘價格雙軌制’——計劃內的一個價,計劃外的一個價。醫院要買計劃外的設備,就得有‘批文’。有批文,就能弄到平價鋼材、元器件,成本就下來了。”
“批文……好弄嗎?”李磐石問得很小心。
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要看誰去弄。”
他不再多說,收起文件,閉上眼睛假寐。
李磐石轉向窗外。田野飛快地向後退去,遠處的山巒緩慢旋轉。他的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因爲火車,而是因爲剛才那番話。
批文。價格雙軌制。醫院自己想辦法。
這些詞在他腦子裏打轉,和趙金彪的名片、紅色的桑塔納、對着大哥大喊話的畫面重疊在一起。他好像觸摸到了某個巨大機殼的邊緣,雖然還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構造,但已經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和分量。
“同學,吃個蘋果嗎?”
劉秀蘭從布兜裏拿出一個洗過的蘋果,遞過來。
李磐石搖搖頭:“謝謝,不用。”
“別客氣。”她硬塞過來,“路上還長着呢。”
蘋果很紅,握在手裏涼絲絲的。李磐石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充沛。
“你家是農村的?”劉秀蘭問。
“嗯。”
“我也是。”她說,聲音輕了些,“我們村今年就我一個考出來的。我爸送我上車時,哭得像個孩子。”
李磐石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你在省城有親戚嗎?”劉秀蘭又問。
“沒有。”
“那周末可以去我們學校玩。師範學校女生多,可以幫你介紹對象。”她開玩笑道,自己先笑了起來。
李磐石臉有點熱,低頭又咬了一口蘋果。
這個蘋果,真甜!李磐石第一次感覺到外邊的世界也是溫暖的!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了十分鍾。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站台上有賣燒雞、煮玉米的小販,從車窗遞進來,收錢找錢。空氣裏飄着食物和煤煙混合的氣味。
再次開動時,天開始暗了。西邊的天空燒起一片晚霞,橙紅和紫色交織,映在車窗玻璃上。車廂裏亮起了昏黃的燈,燈罩上積着灰塵和蚊蟲屍體。
中年男人醒了,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鋁飯盒,裏面裝着饅頭和鹹菜。他慢條斯理地吃着,不時喝一口水。
李磐石也餓了。他打開背包,拿出一個煮雞蛋。蛋殼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他小心地剝開,蛋白很嫩。
“自己帶的?”中年男人問。
“嗯。”
“會過子。”男人點點頭,“省城不比家裏,花錢的地方多。能省則省。”
吃完雞蛋,李磐石從背包側兜裏掏出那本《機械原理》。書是舊書,從高中物理老師那裏借的,書頁已經泛黃。他翻開,就着昏暗的燈光看。公式和圖紙在眼前晃動,但他其實沒看進去多少。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
衛生廳。醫療設備。批文。價格雙軌制。
還有父親數錢時專注的側臉,糧站那個戴眼鏡男人不耐煩的表情,舅舅家那扇綠色的門。
車輪“哐當、哐當”,像在反復敲打着什麼。
夜裏九點,火車在一個大站停靠。站牌上寫着“許城”。下去很多人,又上來很多人。車廂裏更擠了,過道上坐滿了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李磐石困了。他抱着背包,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冰涼,隨着車身震動,輕輕磕着他的額骨。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閃過幾盞孤零零的燈火,像散落的星星。
他半睡半醒間,做了個短暫的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醫院走廊裏,兩邊是白色的門。每扇門裏都傳出機器的轟鳴聲。他推開一扇門,看見趙金彪坐在裏面,手裏拿着大哥大,正對他笑。桌上堆着一疊疊的“批文”,像鈔票一樣。
然後他醒了。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鼾聲和夢囈。燈已經關了,只有過道盡頭亮着一盞小夜燈。劉秀蘭歪着頭睡着了,中年男人也閉着眼,公文包緊緊抱在懷裏。
李磐石摸向內衣口袋。錢還在。他又摸向背包內側,那塊鵝卵石也在。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
他輕輕拉開背包,借着微弱的光線,找到趙金彪的名片。燙金的字在黑暗裏看不清,但他用手指能摸出凹凸的痕跡。
康華醫療設備有限公司,總經理:趙金彪。
還有電話號碼,很長的一串數字。
他把名片放回去,重新靠回車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一張年輕的、尚顯稚嫩的臉,眼睛在黑暗裏亮着。
火車繼續向北。
穿過平原,穿過丘陵,穿過無數沉睡的村莊和小鎮。鐵軌在夜色裏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把他從熟悉的一切裏抽離出來,帶向未知的遠方。
李磐石忽然想起離家前夜,母親在燈下縫背包的樣子。針線穿過粗布,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一邊縫,一邊低聲哼着什麼調子,那是村裏的山歌,他從小聽到大。
“石頭啊,”母親最後說,“到了外面,別怕吃苦。你爹常說,苦吃夠了,甜就來了。”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點頭。
現在,在這列北上的綠皮火車上,在陌生的人群中,在車輪單調的轟鳴聲裏,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分量。
苦是什麼?是四十裏山路,是糧站壓低的糧價,是舅舅家那扇漆皮剝落的綠門,是父親數錢時顫抖的手。
甜呢?甜是什麼?
他看向窗外。地平線上已經出現城市的輪廓,燈火連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天快亮了,東方泛出魚肚白。
火車開始減速,汽笛長鳴。
車廂裏動起來。人們開始收拾行李,揉着惺忪的睡眼。劉秀蘭醒了,理了理頭發。中年男人也睜開眼睛,第一時間檢查公文包。
“到了。”他說。
李磐石坐直身體,把背包背好。手指再次確認了內衣口袋裏的錢,和背包裏的石頭、名片、通知書。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巨大的穹頂下,人聲鼎沸。站牌上寫着三個大字:鄭城站。
車門打開,熱浪和人一起涌進來。
他站起身,隨着人流往外走。走過車廂連接處時,鐵板在腳下晃動。他邁出車門,踩在省城的站台上。
水泥地面很硬,和村裏的土路不一樣。空氣裏有煤煙味、汽油味,還有一種陌生的、屬於大城市的躁動氣息。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綠皮火車。它靜靜地停在那裏,車身上滿是旅途的塵土。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把他從一個世界,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人群推着他往前走。他跟着指示牌,走向出站口。
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眯起眼,適應這突然的光亮。
走出車站的那一刻,省城的全景在他面前展開——寬闊的馬路,自行車流,公共汽車拖着黑煙駛過,高樓在遠處矗立。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喇叭聲、吆喝聲、腳步聲、城市的呼吸聲。
李磐石站在台階上,停了幾秒鍾。
他握緊背包帶子,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下台階,匯入人流。
背包裏,那塊鵝卵石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撞擊着書本,發出細微的、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響。
像是故鄉最後的心跳。
也像是新世界最初的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