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圖書館的發現
十一月的圖書館,暖氣還沒來。
李磐石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置,呵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團白霧。他把凍僵的手揣進軍大衣袖子裏——那是周衛國表哥的舊衣服,袖口已經磨得起毛,但很厚實,能抵得住鄭城深秋的寒意。
桌上攤着《畫法幾何》的作業,三視圖怎麼也畫不對。他放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種沉默的符號。
下午沒課,圖書館裏人不多。對面桌坐着一對情侶,男生在給女生講題,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傳來女生的輕笑。斜後方有個戴眼鏡的男生趴在桌上睡覺,眼鏡歪在一邊。
李磐石收拾好作業,起身去還書區。他每周會借兩本專業書,都是陳老師推薦的。還書台後面坐着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戴着老花鏡,正在整理一沓過期報刊。
“同學,還書?”阿姨頭也不抬。
“嗯。”李磐石把書遞過去。
阿姨接過,在借閱卡上蓋章。動作很熟練,蓋完章,她把書放進手推車裏。那車裏已經堆了不少書,最上面是一摞舊報紙,用麻繩捆着,準備送到地下室倉庫。
李磐石瞥了一眼。最上面一張是《經濟參考報》,期是1984年3月。頭版標題很醒目:《價格雙軌制:改革的陣痛與機遇》。
他想起火車上那個衛生廳部說的話——“現在啊,是‘價格雙軌制’。”
“阿姨,”他開口,聲音有些遲疑,“這些舊報紙……是要處理掉嗎?”
“是啊,沒地方放了。”阿姨推了推眼鏡,“圖書館要騰地方放新書,這些七八十年代的舊報刊,下周就送廢品站了。”
“那……我能看看嗎?”
阿姨抬頭看他一眼:“看這個啥?都是過時的東西。”
“就是……感興趣。”
“行吧,反正也沒人要了。”阿姨指了指牆角,“那邊有幾捆,你自己翻。別弄亂了,看完放回去。”
牆角堆着七八捆報刊,都用麻繩捆着,積了厚厚的灰。李磐石搬了一捆到空桌上,解開繩子。
紙張已經泛黃,散發出陳舊的油墨和灰塵混合的氣味。第一份是《人民報》,1982年5月。他快速翻過,大多是政治新聞。第二份是《健康報》,1983年8月。他停了下來。
頭版報道的是全國衛生工作會議。他一行行讀下去,裏面提到“醫療設備更新緩慢”“基層醫院條件艱苦”“引進國外先進技術的必要性”。旁邊配了張照片,某縣醫院的醫生正在作一台老式X光機,機器外殼已經鏽跡斑斑。
李磐石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不是課堂筆記,是另一個軟皮本,封面上什麼都沒寫。他翻開第一頁,在上面寫下:1983年8月《健康報》,醫療設備老化問題。
然後繼續翻。
下一份是《醫療器械信息》,1984年1月。這是一份行業內部刊物,印刷質量一般,但內容很專業。他看到了熟悉的詞匯:“進口批文”“外匯額度”“國產化率”“技術引進”。
其中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國醫療器械行業現狀及發展建議》。作者是某部委的研究員。文章裏列了很多數據:1983年全國醫療器械總產值、進口設備占比、主要進口國別、與發達國家的技術差距……
李磐石讀得很慢。有些術語他不懂,就跳過去,抓自己能理解的部分。他注意到文中反復提到一個觀點:醫療器械行業是“技術密集型”和“資金密集型”行業,需要政策扶持,也需要市場機制。
市場機制。
他在這個詞下面畫了道線。
繼續翻。一份《經濟報》,1984年11月。第三版有一篇專訪,對象是深圳一家合資醫療器械公司的總經理。標題是《“蛇口速度”下的醫療設備國產化嚐試》。
李磐石逐字讀下去。總經理談到如何引進德國技術,如何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如何打通醫院的采購渠道。有一段話被他抄了下來:
“醫院采購設備,最關心的不是價格,而是可靠性和售後服務。很多國產設備之所以打不開市場,不是技術不行,而是醫院不信任。建立信任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
方法。
李磐石停下筆,盯着這兩個字。窗外傳來下課鈴聲,悠長而遙遠。圖書館裏的人開始多起來,腳步聲、拉椅子的聲音、低語聲。他沒有抬頭,繼續翻看。
下一捆是各地的衛生系統內部簡報。紙張更差,有些是油印的,字跡模糊。他翻到一份H省衛生廳的《醫療設備普查報告》,期是1984年6月。
報告很厚,有三十多頁。他快速瀏覽,目光在數據表格上停留。全省縣級以上醫院X光機保有量、使用年限分布、故障率、急需更新設備清單……最後一頁是建議部分,提到“多渠道籌措資金”“鼓勵醫院與廠商”“探索租賃等新模式”。
李磐石把這些都抄下來。他的字很工整,一筆一畫,像在完成某種儀式。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格外清晰。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暗藍。管理員阿姨過來開了燈,光燈管閃爍幾下,亮起慘白的光。
“同學,快閉館了。”阿姨提醒他。
“馬上就好。”
李磐石加快速度。他又翻到一份《中國醫藥報》,1985年3月。第四版有一篇報道,標題很直白:《醫療設備采購中的“回扣”現象應引起重視》。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文章不長,但措辭嚴厲。提到某些廠商以“臨床觀察費”“學術贊助”等名義給醫院領導和醫生好處,抬高設備價格,最終損害的是國家和患者的利益。最後呼籲“加強監管”“完善制度”。
李磐石把這篇報道完整地抄了下來。抄到最後一句時,他的手有些抖。
“同學,真的要閉館了。”阿姨已經站在他身邊。
“阿姨,這些報紙……我能借走嗎?”李磐石抬起頭,“就借幾天,一定還。”
阿姨看了看那堆舊報刊,又看了看他:“按規定不能外借,尤其是要處理的……”
“我就看看,抄點資料。”李磐石的聲音裏帶着懇求,“學習用的。”
阿姨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行吧,你挑幾份,登記一下。下周一必須還回來。”
“謝謝阿姨!”
李磐石選了五份最有價值的——《醫療器械信息》1984年全年合訂本、H省衛生廳的普查報告、幾期《健康報》和《經濟參考報》。他用麻繩重新捆好,抱在懷裏。
走出圖書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風很冷,他縮了縮脖子,把報紙抱得更緊。
宿舍裏,周衛國正在聽收音機,鄧麗君的《甜蜜蜜》從那個小小的半導體裏飄出來。王志文在焊電路板,空氣裏有鬆香和焊錫的味道。張建軍躺在床上看小說。
“回來了?”周衛國抬頭,“抱的啥?”
“舊報紙,圖書館借的。”
“看那玩意兒啥?”周衛國不解,“有那時間不如看電影去。明天大禮堂放《高山下的花環》,聽說特別感人。”
“我……想看看。”
李磐石把報紙放在自己床下,爬上鋪。他從枕頭下摸出那個軟皮本,就着宿舍昏暗的燈光,把今天抄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模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破解某種密碼。
價格雙軌制。進口批文。外匯額度。臨床觀察費。學術贊助。租賃模式。醫院采購。信任建立。方法。
這些詞在他腦子裏打轉,像散落的拼圖碎片。他隱約覺得它們之間有關聯,但又說不清是什麼關聯。
“喂,李磐石。”下鋪的張建軍忽然開口。
“嗯?”
“你最近老看那些東西,是想往醫療器械方向發展?”
李磐石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你借的書。”張建軍說,“《機械原理》後面,《醫用電子儀器》《醫療器械概論》……都是我們專業之外的。”
李磐石沒說話。
“我爹是醫生。”張建軍的聲音很平靜,“他常說,現在醫院最頭疼兩件事:一是缺錢,二是缺好設備。好設備都貴,進口的更貴。縣醫院買台B超機,得全院勒緊褲腰帶攢好幾年。”
“你爹……在哪個醫院?”
“市一院,心內科。”張建軍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聲,“他有個同學在衛生廳設備處,常來家裏喝酒。我聽他們聊過,說現在搞設備采購的人,只要門路廣,一年能掙這個數。”
黑暗中,張建軍伸出一只手,五指張開。
“五百?”李磐石問。
張建軍笑了笑,沒說話,可能有些事情是不能說明的。
不過李磐石屏住呼吸,因爲他感知到了中間的不爲人知。
“不過風險也大。”張建軍繼續說,“我爹那同學說,上面已經開始注意了,可能要整頓。”
收音機裏,鄧麗君的歌聲停了,開始播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宿舍裏回蕩:“……要堅決糾正行業不正之風,嚴肅查處、索賄受賄等違法行爲……”
周衛國啪一聲關了收音機。
“沒勁。”他說,“睡覺睡覺。”
燈熄了。黑暗像水一樣涌進來。
李磐石躺在床上,睜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的光斑,隨着窗外樹枝的晃動而晃動。
五千塊。
他想起趙金彪的桑塔納,想起那個大哥大,想起“跟醫院做生意的,都這樣”。
也想起糧站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想起父親數錢時顫抖的手,想起母親在燈下縫背包的樣子。
還有火車上那個衛生廳部意味深長的笑容:“批文……那要看誰去弄。”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裏交替出現,像一部無聲的電影。他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下,摸到那塊鵝卵石。
石頭冰涼。
他握緊它,像是在抓住某種確定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沒課,李磐石就去圖書館看那些舊報刊。他找到了更多信息:關於醫療設備進口關稅的政策調整,關於各省建立醫療器械公司的通知,關於第一批與國外合資的醫療器械企業名單……
他像一個礦工,在故紙堆裏挖掘。每發現一點有用的信息,就抄在軟皮本上。本子越來越厚,裏面除了文字,還有他自己畫的圖表:醫療設備采購流程、主要廠商分布、價格構成分析……
有時他會停下來,看着自己抄的東西發呆。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他不知道。只是覺得應該記下來,像一種本能。
一個周四的下午,他在圖書館遇到陳老師。
陳老師是來查資料的,看見他坐在角落裏,面前攤着一堆舊報紙,便走了過來。
“研究什麼呢?”陳老師問。
李磐石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陳老師……我在看些舊資料。”
陳老師拿起他正在看的一份《醫療器械信息》,翻了翻:“對這個感興趣?”
“嗯。”
“爲什麼?”
李磐石想了想:“我覺得……這個行業,可能需要既懂技術又懂市場的人。”
陳老師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贊許:“接着說。”
“醫院需要好設備,但沒錢;國產設備便宜,但質量不行;進口設備好,但太貴。”李磐石組織着語言,“這裏面……應該有機會。”
“什麼機會?”
“幫助醫院解決問題的機會。”李磐石說,“比如找到性價比高的設備,或者找到讓醫院買得起的方法。”
陳老師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你注意到沒有,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李磐石想了想:“信任。醫院不信任國產設備,也不信任銷售的人。”
“爲什麼?”
“因爲……質量不穩定?還有……”他想起那篇關於回扣的報道,“有些做法,讓醫院覺得不靠譜。”
“對。”陳老師說,“所以如果你將來真的想進入這個行業,要記住兩件事:第一,技術要過硬,產品要可靠;第二,做人要淨,做事要透明。”
李磐石認真聽着。
“這個行業,”陳老師壓低聲音,“水很深。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之間身敗名裂。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李磐石想起父親的話:“砸鍋賣鐵也去。”想起母親塞給他的煮雞蛋,想起那塊鵝卵石。
“我想……”他慢慢說,“想改變命運。但不想……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陳老師看了他很久,最後拍拍他肩膀:“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以後無論走到哪裏,遇到什麼事,都別忘了。”
那天晚上,李磐石在軟皮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技術要過硬,做人要淨。”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粗粗的線。
十二月初,鄭城下了第一場大雪。
李磐石去圖書館還那些舊報刊。阿姨接過,看了看他:“都看完了?”
“嗯。”
“有啥收獲?”
“學到很多東西。”李磐石認真地說,“謝謝阿姨。”
阿姨笑了笑:“你這孩子,跟別人不一樣。別人來圖書館都是看小說、復習考試,你倒好,鑽故紙堆。”
李磐石也笑了笑,沒說話。
走出圖書館時,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色的天空飄落,靜靜地覆蓋了校園。梧桐樹的枝椏裹上了銀裝,遠處的教學樓在雪幕中顯得朦朧。
他站在台階上,看着這一切。
手裏的軟皮本沉甸甸的,裏面是三個月來的發現和思考。那些泛黃的報紙、模糊的油印字、冰冷的數據,在他腦子裏已經不再是散亂的碎片,而是慢慢拼湊出一幅模糊的地圖。
一幅關於一個行業、一個時代,也關於他自己未來的地圖。
他知道,這條路不會好走。就像這雪地,看着潔白平整,但底下可能有坑,有冰,有看不見的障礙。
但他還是邁出了腳步。
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很踏實,像是某種回應,也像是某種承諾。
背包裏,那塊鵝卵石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像一顆不會迷失的指南針。
在漫天大雪中,指向一個尚未清晰、但已經隱隱浮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