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前兩周,城市的深秋已經很有涼意了。
雲溪府外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也枯黃蜷曲,在枝頭瑟瑟發抖。風一吹就譁啦啦地響,像在訴說着什麼蕭索的心事。天空總是灰蒙蒙的,難得見着太陽,偶爾有幾縷蒼白的光從雲縫裏漏下來,也暖不了這座漸寒冷的城市。
那是個尋常的周三傍晚,蘇晚意剛下班,手機就響了。是許澤安。
“晚意,下班了嗎?能見一面嗎?我有急事……”許澤安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對勁,沙啞,疲憊,還帶着明顯的哭腔。
蘇晚意心裏一緊:“你在哪兒?”
“老地方,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許澤安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晚意,我這次……真的撐不住了。”
掛了電話,蘇晚意站在文化館門口,看着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沉甸甸的。她想起上周試婚紗的事——那天她趕到醫院,許澤安的確實在住院,但情況並沒有電話裏說的那麼嚴重。老人得的是普通肺炎,已經穩定了,只是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她陪了一下午,傍晚才回家。江逾白不在,桌上留了張字條:“我去公司了,晚飯你自己吃。”
字跡工整,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那天之後,江逾白沒再提試婚紗的事,蘇晚意也不敢提。兩人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相處時客氣而疏離。她知道江逾白在生氣,或者說,是失望。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彌補,每次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許澤安又來電話,說“撐不住了”。
蘇晚意深吸一口氣,裹緊了風衣,往咖啡館走去。
……
咖啡館在一條老街上,店面不大,裝修得很有情調。這個時間點人不多,許澤安坐在最裏面的角落,背對着門。蘇晚意走過去時,他正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咖啡杯的邊緣。
“安安。”蘇晚意在他對面坐下。
許澤安抬起頭。只一眼,蘇晚意就愣住了。
眼前的許澤安和半個月前判若兩人。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像是很久沒好好睡覺了。身上那件卡其色的夾克皺巴巴的,袖口還有洗不掉的污漬。
“你怎麼……”蘇晚意話說到一半,不知該怎麼繼續。
許澤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表情比哭還難看:“嚇到你了吧?對不起,我這幾天……過得不太好。”
“發生什麼事了?”蘇晚意問。
許澤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意以爲他不會說了,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房東要把房子賣了……我工作室那棟樓,整棟都要賣。給我一個月時間搬走。”
蘇晚意心髒一沉:“搬走?那你的工作室……”
“沒了。”許澤安說着,眼淚忽然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砸在咖啡杯裏,“我找了一個月新地方,要麼租金太貴,要麼地段太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合適的,押一付三,我拿不出那麼多錢……”
他哭得肩膀都在抖,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蘇晚意看着,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一陣陣發疼。
“需要多少?”她聽見自己問。
許澤安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至少……至少二十萬。新工作室的租金一年十五萬,押金三萬,再加上裝修、搬家的費用……二十萬是最保守的估計。”
二十萬。
這個數字像塊巨石,狠狠砸在蘇晚意心上。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我……我沒有那麼多錢。”她小聲說,“我自己的存款只有五萬……”
“我知道。”許澤安打斷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晚意,你不是有張卡嗎?江逾白給你的那張?裏面應該有……不少錢吧?”
蘇晚意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那是……那是我們婚禮的錢……”
“我知道!”許澤安急切地說,“我就借一陣子!下個月我接了個大,是給一家電商公司拍年度宣傳片,尾款有三十萬!只要尾款一到,我馬上還你!肯定在你們婚禮之前!”
他伸手想握蘇晚意的手,但蘇晚意躲開了。
“安安,這錢我不能動……”她的聲音在發抖,“那是逾白給我的,是辦婚禮的錢……”
“就借一個月!”許澤安的聲音裏帶了哀求,“晚意,你就幫幫我這次吧……這次要是工作室真的倒閉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你知道的,我只有這個工作室了,它要是沒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說着,又哭起來,這次哭得更凶,整個身子都在抖:“我爸媽走得早,年紀大了,沒人管我……這些年我就靠這個工作室活着……晚意,你就忍心看着我去死嗎?”
“你別這麼說……”蘇晚意也哭了,“我不是不幫你,是這錢……這錢我真的不能動……”
“那你就看着我死嗎?!”許澤安忽然拔高聲音,引得鄰桌的客人紛紛側目。他意識到失態,又壓低聲音,但語氣更急:“晚意,我們認識五年了,五年!這五年我求過你幾次?我是不是只有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找你?這次我真的沒辦法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行嗎?”
蘇晚意看着他哭紅的眼睛,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臉,心裏那道防線一點點崩塌。
她知道不該答應。她知道動了那筆錢的後果。她知道江逾白要是知道了,不會原諒她。
可是許澤安的樣子太可憐了。他說他活不下去了。
五年的交情像繩子,緊緊勒着她的心髒,讓她喘不過氣。
“我……我考慮一下。”最後,她只能這麼說。
許澤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晚意,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他說了很多感謝的話,說了未來的規劃,說等他新工作室弄好了,第一個請她來參觀,說等他賺了錢,一定加倍還她。
蘇晚意聽着,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那二十萬,和江逾白知道後的表情。
離開咖啡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老街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風很大,吹得蘇晚意眼眶發酸。
她拿出手機,想給江逾白發消息,想告訴他許澤安的事,想問他該怎麼辦。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按不下去。
她知道江逾白會怎麼回答——他會說不行,會說許澤安在利用她,會說這是原則問題。
她也知道,他說得對。
可是許澤安哭得那麼慘的樣子在眼前揮之不去。他說他活不下去了。
蘇晚意站在冷風裏,第一次覺得人生這麼難。
……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意過得渾渾噩噩。
上班時走神,下班後失眠。她不敢看江逾白的眼睛,怕他看出她的心虛。那張卡就放在她錢包的夾層裏,薄薄的一張,卻像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江逾白給了她這張卡,是在他們定下領證期後。他把卡遞給她時,語氣很隨意:“裏面有五十萬,婚禮的零散開支從這裏面出。密碼是你生,方便你隨時用。”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信任,連額度都沒設限。蘇晚意當時感動得差點哭出來,抱着他說:“你不怕我亂花啊?”
江逾白笑:“你花唄,花完了我再掙。”
現在,她要用這份信任,去幫另一個男人。
第三天晚上,許澤安又發來消息:“晚意,房東今天來催了,說月底前必須搬完……新工作室那邊也催我籤合同,說再不定下來就租給別人了……”
消息後面跟了個哭泣的表情。
蘇晚意看着那條消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江逾白還在書房加班,她聽到他敲鍵盤的聲音,規律而沉穩。
她想起這五年來江逾白對她的好——深夜的一碗糖粥,父親生病時的奔波,包容她一次次爲了許澤安而失約。
她也想起許澤安對她的好——大學時教她攝影,在她失戀時陪她喝酒,在她需要時永遠在線。
兩個男人,兩份情誼,像兩股力量在拉扯她,要把她撕成兩半。
最後,她還是拿出了那張卡。
登陸手機銀行,輸入密碼——她的生,六個數字。餘額顯示五十萬整,一分沒動。
她點開轉賬界面,輸入許澤安的賬號。在金額那裏,她猶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着,微微發抖。
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可許澤安說,他活不下去了。
蘇晚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按下了“2”“0”“0”“0”“0”“0”。
確認,轉賬。
屏幕顯示“轉賬成功”。
那一刻,蘇晚意渾身發軟,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她癱在沙發上,看着轉賬記錄裏那條刺眼的信息,心髒咚咚直跳,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在備注裏寫了“借款”兩個字。小小的兩個字,像在自我安慰——這是借,不是給,他會還的。
對,他會還的。許澤安說了,下個月尾款一到就還,肯定在婚禮之前。
只要在婚禮之前還上,江逾白就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可以解釋,說許澤安急用,她就借了,很快就還。
蘇晚意這樣安慰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問:如果他還不上了呢?
不會的。許澤安說了,那個很大,尾款三十萬,肯定能還上。
蘇晚意甩甩頭,把那個不吉利的念頭壓下去。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江逾白走出來,臉上帶着工作後的疲憊,但看到她時,還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還沒睡?”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嗯……等你。”蘇晚意說着,下意識地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
江逾白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婚禮的軟裝設計圖,你看過了嗎?預算夠不夠?”
蘇晚意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看着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看過了……挺好的。預算……夠了。”
她說“夠了”時,聲音有些發虛。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真的夠了?不夠的話我再往裏打點。婚禮一輩子就一次,別省。”
“真的夠了……”蘇晚意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給我的錢,還有很多……”
江逾白沒再說什麼,只是摟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他身上有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混着書房裏的墨香,是蘇晚意熟悉的、安心的氣息。
可此刻,她靠在他懷裏,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想起楚清荷在訂婚宴上說的話:“別傷他心。”
她想起江逾白一次次包容她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剛剛轉出去的那二十萬。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她咬着嘴唇,把臉埋進江逾白口,不讓他看見。
“怎麼了?”江逾白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什麼……”蘇晚意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
江逾白笑了,笑聲低沉溫柔:“傻話。對你好是應該的,要什麼回報。”
他說着,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不早了,睡吧。”
那晚,蘇晚意一夜沒睡。
她睜着眼睛,看着身邊熟睡的江逾白。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睡着時很安靜,呼吸均勻,眉頭舒展,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蘇晚意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但手指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想起那張卡,想起那二十萬,想起許澤安哭紅的眼睛。
心裏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繁華。遠處有霓虹燈閃爍,近處有夜車駛過,留下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這座不夜城,有多少人在這樣的深夜裏,睜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
蘇晚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件錯事。
一件可能會毀掉一切的事。
而此刻的她,除了祈禱許澤安能按時還錢,什麼也做不了。
月光慢慢移動,從江逾白的臉上移開,落到床尾,最後消失不見。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
可蘇晚意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點暗下去。